百年欧洲人物志：丘吉尔 ① 出身名门，叛逆少年一身傲骨

二十世纪欧洲的风云人物里，丘吉尔的起点可谓得天独厚。然而，他的少年时代，竟然满是叛逆与孤独。家族的荣光、父母的冷漠和他天生的桀骜不驯令人吃惊地混杂在一起，给他带来的是数不清的鞭打和极为痛苦的对天性的坚守。

家世和学前时光

1874年11月30日深夜，位于英国牛津郡的布莱尼姆宫灯火通明。凌晨1点半，随着婴儿哇哇的啼哭声，温斯顿·伦纳德·斯宾塞-丘吉尔降生了。由于他的母亲在几天前摔了一跤，一天前又在马车上被狠狠地颠了一下，丘吉尔的出生比预产期早了两个月。

布莱尼姆宫气势恢宏，是英国历史上唯一一座不属于王室却被称为宫殿的私宅，它也被英国人称作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战争纪念馆。

布莱尼姆宫

这座宫殿最早的主人是丘吉尔的先祖约翰·丘吉尔。1704年，他在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中指挥布莱尼姆战役时获得大捷，从而扭转了整场战争的局势，而这场战争是英国从欧洲的二流小国走向世界一流强国的转折点。

约翰·丘吉尔因这次战功获封马尔伯勒公爵，同时还得到了安妮女王赏赐的伍德斯托克庄园。在庄园里，由议会投票拨款，王室特许，设计师按照王宫和国家纪念碑的标准修建了布莱尼姆宫。

丘吉尔就出身于这样一个英国顶级家庭。他的父亲伦道夫・亨利・斯宾塞-丘吉尔是第七代马尔伯勒公爵的第三个儿子，毕业于伊顿公学和牛津大学默顿学院。

丘吉尔的父亲伦道夫勋爵

1874年，25岁的伦道夫勋爵和漂亮的来自美国富豪家庭的詹妮·杰罗姆结了婚。詹妮既有极致的美式活力，又有出众的欧式优雅，她凭借丈夫的头衔进入了英国的顶级贵族圈，热衷于社交，也很受欢迎。夫妻两人一年能从长辈那里得到3000英镑的收入，但由于生活毫无节制，总是入不敷出。

在丘吉尔出生9个月前，他的父亲伦道夫勋爵当选为下议院议员。在下议院，他的演讲犀利、辛辣、极具煽动性，被称为 “维多利亚时代最锋利的舌头”。

1877年1月，伦道夫勋爵卷入了自己哥哥的丑闻，在社交界受到威尔士亲王的排挤，不得不离开伦敦，带着妻儿一起去了都柏林。他的父亲刚刚被任命为爱尔兰总督，他在那里担任父亲的私人秘书。1880年2月，丘吉尔的弟弟杰克在都柏林出生。

丘吉尔的母亲，来自美国富豪家庭的詹妮·杰罗姆

1880年4月，伦道夫勋爵的社交封杀结束后，全家回到了伦敦，居住在圣詹姆斯广场29号。

像其他大多数贵族家庭一样，从小到大，丘吉尔的父母在他的教育中一直是隐身的。出生后，他们把他扔给了保姆，每天只花几分钟时间见见他。5岁前，他们对他完全没要求。丘吉尔天天跟着保姆，大部分时间都在室外玩耍。5岁后，他的父母虽说聘请了一位家庭教师，但也没给他太大压力，他每天的任务是学点英语单词，读读书，背点诗歌，再学一点算术。但是，这样的任务对丘吉尔来说太无趣了，为了逃避学习，他经常躲进花丛或树林里。

丘吉尔最喜欢的是玩具士兵和军事游戏。在他的游戏室里，有一张从房间一头到另一头的长长的厚木搁板桌，桌上摆着超过1500个玩具士兵。丘吉尔经常一个人在那里，一玩儿就是几个小时。他会组织起各类战争，让不同的部队之间进行战斗，让堡垒被攻陷、桥梁被摧毁、骑兵发起冲锋……全身心地沉浸其中。

七岁时的丘吉尔

出生在布莱尼姆宫的丘吉尔从小就知晓家族的荣耀。布莱尼姆宫的正身高达500英尺，建筑占地达7英亩，整个庄园占地2700英亩。保姆经常带他在宫里到处看，给他讲第一代马尔伯勒公爵的故事。强烈的家族优越感就这样建立起来，使他觉得自己与众不同。

天性和管教的对抗

1882年底，丘吉尔的父母认为是时候让他接受正规的学校教育了。读完预科、升入伊顿公学、进入牛津大学、成为律师、进入下议院，这样的人生走向，在伦道夫勋爵眼中是最完美的。根据这个蓝图，即将8岁的丘吉尔被送进了位于阿斯科特的圣乔治学校。这所学校是当时英国最昂贵、最时髦的贵族寄宿预科学校之一，它以伊顿公学为模板，专门为上层子弟升入伊顿做准备。

然而，丘吉尔骨子里有一种非常强大的桀骜不驯，经过家族荣耀的滋养，这种桀骜不驯远远超出了他父亲和学校管理层的控制能力。

圣乔治的校长H·W·斯尼德-金纳斯利毕业于剑桥三一学院，他以严苛、势利和极度残暴出名，喜欢把小男孩儿裸露的臀部打到流血。

在圣乔治，所有学生都得学习拉丁语，方法是按照教师的指令死记硬背。开学第一天，在学拉丁语语法时，丘吉尔问老师：“我从不跟桌子说话，为何要学呼格？” 这个直率的问题，马上换来了一顿体罚。

就这样，年幼的丘吉尔被一顿当头棒喝迎进了人生的新阶段。他后来曾回忆道：“一个在保姆身边拥有满屋子玩具的孩童，突然被扔进了只有枯燥功课和鞭打的世界。”

在圣乔治，丘吉尔的两大特点是极度偏科和蔑视规则。他喜欢历史、英语、文学、军事和地理，极其讨厌数学和拉丁文。对于喜欢的科目，他充满热情，对于不喜欢的科目，他一丁点儿也学不进去。

第一天上课由于问了一个问题而挨了打，丘吉尔立刻下意识地开始叛逆，越挨打就越不遵守规则。除了上课顶嘴，他还经常干点别的。有一次，他因为从食品室偷糖被校长打了一顿，挨完打，他把校长挂在门上的草帽取下来扔在地上，用脚踩得粉碎。

丘吉尔在圣乔治平均两周挨一次打。校长给他的评语是：“常惹麻烦，在任何地方都不能让人相信他会有好的表现。”

在丘吉尔本能地用顽劣的方式应对痛苦的学校生活的时候，没有什么能吸引他的父母到学校去看他一下。那时的丘吉尔极度渴望母爱，但他的母亲整日沉迷于伦敦上流社会的社交，没有时间理会他。他的父亲平时对他毫不关心，只在意他的成绩单，由于他的数学和拉丁文成绩总是垫底而对他极为不满。

由于经常受罚，丘吉尔变得越来越焦虑，并且开始失眠。在圣乔治待了一年半以后的一个假期，他的保姆发现了他身上的多处伤痕，马上将此事告诉了他的母亲。

丘吉尔的保姆伊丽莎白·安·艾夫列斯特

1884年夏，丘吉尔终于被父母转学，进入了位于霍夫的更人性化的布伦瑞克学校。

布伦瑞克由凯特・汤姆森和夏洛特・汤姆森两姐妹创办并管理，学校的氛围和圣乔治的暴力严苛形成了鲜明对比。全校只有约30个学生，小班上课，师生关系非常亲近。学校的教学也是为学生升入公学做准备，但课程更加灵活。学校没有体罚，校长姐妹对学生们极为友善耐心。

在布伦瑞克，丘吉尔度过了一段非常快乐的时光。没有了体罚，他的焦虑和失眠消失了，性格也不再那么叛逆。汤姆森姐妹尊重他的个性，鼓励他发挥优势，不强迫他学习厌恶的科目。在布伦瑞克的三年里，他的阅读量远远超过了同龄人，其中有大量关于帝国英雄类的书籍。他还喜欢背诵英语诗歌，对法语也有浓厚的兴趣。由于拒绝死记硬背，他的拉丁语成绩依然极差，对数学也依然毫无兴趣。

1888年4月，13岁的丘吉尔进入了哈罗公学。因为成绩差，他没能进入父亲的母校伊顿公学。哈罗公学也不是他自己考进去的，入学考试中，他的拉丁文和数学几乎交了白卷。他是靠着父亲的声望被校长破例录取的。

丘吉尔曾说，他在哈罗公学度过的是一生中最不愉快的时光。由于不服校规，他经常遭到鞭打。与此同时，他的父母则对他极度疏离。

身穿哈罗公学步枪队制服的丘吉尔

在哈罗，丘吉尔极度偏科的特点变得更加突出。他对于自己喜欢的科目，已经深入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程度。他能整幕地引用莎士比亚的戏剧，如果老师们引用错了，他立刻就会发现并且毫不犹豫地给以纠正。1889年，他获得了全校的朗诵奖，获奖原因是毫无差错地背诵了麦考利的《古罗马之歌》，这是一部叙事诗集，一共1200 行。

他也非常热爱军事和体育，一入学就加入了步枪队，枪法很准，特别喜欢野外演习。他也很擅长游泳，有很强的耐力，是校队的主力。1892年，他获得了全英公学击剑锦标赛的花剑冠军，以 “快速凌厉的进攻” 而闻名。

与此同时，他对不喜欢的科目依然提不起任何兴趣。校长每周三次单独辅导他拉丁文，他始终毫无长进，得到的评语是 “顽固抗拒古典语言”。由于拉丁文和数学成绩拖后腿，在哈罗的4年零8个月里，丘吉尔从没有升入过高年级，在全校的排名长期倒数前三。

他的父亲总是忽略他身上的闪光点，对他不好好学拉丁文和数学感到极度失望和愤怒。

1890年初，在丘吉尔入学近两年后，校长韦尔登邀请他父亲来学校参加家长开放日。在全校公开点名这个环节，由于学生名单是按照成绩由高到低排列的，大家一听就知道丘吉尔的成绩排在倒数第三，周围家长的窃窃私语使伦道夫勋爵感到极度丢脸。这次来哈罗，他没有与丘吉尔单独见面，并且再也没有来过。

丘吉尔在哈罗的近五年间，他的母亲一次也没来看过他。1890年11月，丘吉尔在给母亲的信中写道：“一定一定来看看我吧 —— 求求你。多少次我都盼望你能来，却总是失望。” 他的父母不仅不来看他，还经常不回他的信，即使回了信，内容也都是指责。

由于严苛校规和体罚的存在，加上不被父亲认可，被母亲冷落，丘吉尔在哈罗又重新表现出了在圣乔治时的桀骜不驯，甚至比那时还更胜一筹。他的同学后来曾有人回忆：“丘吉尔总是打破老师或同学们制定的几乎所有规则，而且回起嘴来词汇量大极了。”

丘吉尔回嘴时反应超级快。有一次，一名教师在课堂上忍不住说：“真不知道该拿你们这些孩子怎么办！” 14岁的丘吉尔立刻回答：“教我们呗，先生！” 还有一次，令人敬畏的校长对他说：“丘吉尔, 我很有理由生你的气。” 丘吉尔说：“而我，先生，也很有理由生您的气！”

16岁时的丘吉尔

由于父母的缺位，保姆埃夫列斯特是丘吉尔内心唯一的依靠，是他真正的亲人。他每周都给她写信，把所有的委屈、痛苦和喜悦向她倾诉。在一次家长开放日，丘吉尔的父母都没有出现，只有保姆赶来了。她衣着朴素，体态有些臃肿，在哈罗这个贵族学校里显得很不得体。然而，丘吉尔毫不在意全校的目光，他当众拥抱亲吻她，还挽着她的胳膊逛校园，去镇上买茶点。埃夫列斯特非常开心，同学和老师们则都极为震惊。

通向自由之路

由于丘吉尔成绩太差，他父亲早已放弃了让他上大学以后当律师的想法。看他对军事很是痴迷，就在1889年秋把他转进了哈罗的陆军班，目标是考进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而考军事学院的过程，简直令他父亲想要和他断绝关系。

为了进入桑赫斯特，丘吉尔先后参加了三次入学考试。

1892年7月，他第一次参加考试并因拉丁文和数学的成绩太差而落榜时，还在陆军班学习。

1892年11月，完成陆军班学习后不久，丘吉尔再次参加了桑赫斯特的入学考试，又再一次落榜。

两次落榜使得他父亲极为愤怒，在信里告诉他：“再考不上，就滚去殖民地当农民！”

由于父亲的持续责骂和前途未卜，丘吉尔感到极度羞耻、焦虑和压抑，他一边拒绝放弃，努力补习备考，一边靠各种运动释放压力。

1893年1月，丘吉尔在和堂兄弟们玩猎兔游戏时，由于不肯被俘虏，从一座9米高的人行桥上跳向一颗冷杉树，结果却直接摔到了坚硬的地面上，导致肾脏破裂，不得不卧床6个星期。

这次死里逃生，使丘吉尔有很多感悟，他更加坚信命运眷顾勇敢的人，并且下定决心，以后要成就一番大业。

1893年6月，丘吉尔终于通过了桑赫斯特的入学考试。他内心感到狂喜，正如他后来记述的：“我做到了，我战胜了自己，战胜了考试，战胜了轻视我的人。”

然而，在丘吉尔欣喜庆祝的时候，他父亲却再次暴怒，给他写信说：“你让我彻底失望…… 你连步兵都考不上，只能去昂贵的骑兵，这是智力与品格的双重失败。我对你不再抱有任何希望，你好自为之。”

丘吉尔以沉默和回避来对抗。晚年时，他回忆道：“那段时间，父亲的眼神像冰一样，他从不正眼看我，说话全是责备。我怕他，又恨他，更想得到他的夸奖 —— 但我知道永远不可能。”

从进入圣乔治学校到考上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这十一年里，丘吉尔与父母的关系一点点跌进了谷底。父亲的冷酷否定和母亲的社交疏离，使他逐渐形成了惊人的抗压能力和无法抑制的对成功的渴望。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