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春天的江南,日寇的“清乡”运动一天紧似一天。
茅东县抗日民主政府派了三名年轻女干部,到朱林镇南盘村去。这村子离日伪据点只有二三里路,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正好卡在敌人眼皮底下。
徐一行、陆佩霞、张梅三个姑娘,明面上是走亲戚的,暗里是在开展农运工作,接应溧武路北的小股抗日武装。
当时,她们落脚的地方,正是村民韩春凤的家。
![]()
韩春凤那年二十一岁,是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妇女,丈夫在外谋生,她一个人操持家务,种几亩薄田。村上人只知道她本分、勤快,不爱多说话,却不知道她早就在地下党员的影响下,暗地里帮抗日队伍做了不少事。
三个女干部住进来,韩春凤没二话。她把家里最好的房间腾出来,自己睡到灶间去。白天有人来串门,她就装作漫不经心地挡回去:“我娘家的亲戚,住两天就走。”
陆佩霞有一次外出送信,路过一片竹林,冷不防窜出一条恶狗,扑上来就咬。她忍着疼跑回韩家,裤腿已经撕破,小腿上两排深深的牙印,血糊糊的。
韩春凤见了,赶紧烧了热水给她清洗,又从房梁上取下一个小布包,里头是老韭菜根晾干碾成的末子,专治咬伤的土方子。她仔仔细细给敷上,用干净的布条缠好,一连七八天,天天换药,直到伤口结痂脱落,没发一点炎。
张梅那回更险。
她去赵庄桥打听消息,正碰上伪军巡逻队。那些人身穿黑褂子,歪戴着帽子,见她是生面孔,一把揪住衣领问她是干什么的。张梅说是花山小学的老师,走亲戚迷了路。伪军不信,就要把人带走。
韩春凤得知消息,急得满嘴起燎泡。她想起自己有个远房亲戚在镇上做过事,跟伪军里头的人能搭上话,连夜跑了七八里路去找。那亲戚起初不肯管,韩春凤红着眼圈说:
“那是我表妹,真是在河口教书的,您要是不救她,她一个姑娘家进了炮楼,还能有好?”亲戚叹了口气,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据点,又是递烟又是说好话,到底把人保了出来。
到了六月,形势越发吃紧。
据点里的鬼子三天两头出来搜村,见人就查“良民证”,稍有可疑就抓。韩春凤把三个姑娘叫到跟前,沉着脸说:“从今天起,你们谁也不许出门。”
韩春凤把这仨人藏到了自家的小阁楼上。
那阁楼低矮逼仄,人站直了脑袋就顶到房梁,四面不透风,夏天闷得像蒸笼。
韩春凤抱了几捆稻草铺在楼板上,又搬了一床旧棉絮。吃饭的时候,她或者她家里人,装作上楼拿东西的样子,悄悄把饭菜端上去。有时候一天要上去三四回,每回都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声响。
邻居们看着韩家人一趟趟上楼,只当是翻找什么家什,谁也没起疑心。
转眼到了端午节前一天。
那天下着蒙蒙细雨,韩家雇的一个短工在田里耕田,雨越下越大,他浑身湿透,扛着犁跑回家,想取下挂在阁楼外墙上的蓑衣。他蹬着梯子上去,伸手去够蓑衣,不经意间朝阁楼的小窗口瞥了一眼。
那窗口只有脑袋大,平时用一块旧布挡着。
偏巧那天布帘子没遮严实,露出了一条缝。短工一眼望进去,就看见一个白花花的膀子,一个女人正侧身对着窗口,拿梳子梳头。
短工吓得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连滚带爬下了地,脸都白了。他惊慌失措地跑到灶间,哆嗦着跟韩春凤说:“东家嫂子,阁楼……阁楼上有妖怪!我亲眼看见的,一个女人光着膀子在梳头!”
韩春凤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神色却纹丝没变。
![]()
她略一沉吟,叹了口气说:“唉,这事本来不想告诉你,既然你看见了,我也不瞒你——那阁楼上其实是有狐仙的,住了有些日子了。你可千万别往外说,狐仙这东西,你敬它,它保佑你;你得罪它,它可不饶人。”
短工听得一愣一愣的,忙问那该怎么办。
韩春凤说:“你去买些香火纸钱,在阁楼底下拜一拜,就当没看见这回事。往后不许再提,也不许对任何人说。狐仙有灵性,你敬了它,它保你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短工千恩万谢地去了。当天下午果然买了香纸回来,恭恭敬敬地磕了头。这事他至死没对村上人讲过,只当是自己撞了仙缘。
三个女干部在韩春凤家,住的时间长短不一。
最短的住了十来天,最长的两个多月。她们走的时候,韩春凤配合地下党,把自己和妹妹的“良民证”上的照片揭下来,换成徐一行她们三个人的照片,用浆糊细细地粘好,压在炕席底下晾了一夜,第二天取出来,边角服帖,跟没动过一样。
临别那天夜里,韩春凤把徐一行送到村口的小石桥上。月亮被云遮着,四野一片漆黑,远处隐约传来炮楼上的探照灯光柱扫来扫去。徐一行握住她的手,半天说不出话。韩春凤轻轻推了她一把:“走吧,别回头。”
新中国成立后,徐一行、陆佩霞、张梅都曾回来找过韩春凤。
她还住在南盘村,还是那个不起眼的农家院子,墙角的栀子花开得正盛。几个当年的女干部拉着她的手,说当年要不是你,我们三个的命都没了。韩春凤只是笑,说那都是应该的,你们为老百姓拼命,我不过是把你们藏在家里头,算不得什么。
南盘村的人后来才知道,那个阁楼上从来没有过狐仙。
![]()
有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妇女,在鬼子眼皮子底下,用一颗胆和一张嘴,护住了三条鲜活的生命。她没有参加过一场战斗,没有打死过一个敌人,可她让三个抗日女干部活着走出了那个炮楼林立的春天。
许多年以后,有人问起这件事,韩春凤想了想,只说了一句:“那时候,谁家能藏就藏,能帮就帮,不是我一个人。”
话很轻,可那一身的胆气,千斤都称不起来。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