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库声音】文汇报 | 王群韬：藏在乡土烟火里的神圣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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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本文刊载于2026年6月14日《文汇报》第7版

从溪头村“营老爷”队伍中的锦绣标旗，到伯公庙前的山盟海誓，再到异国暹罗妈祖庙给予的一方精神港湾，近日持续爆火的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中这些典型的信俗文化标识，不仅成为推动故事情节发展的关键要素，也使潮汕先民的信仰世界与文化观念穿越历史的沧桑，以鲜活、具象化的形态呈现在我们眼前，唤起我们内心深处的族群文化认同与归属感共鸣。

影片主体情节的开端，是1945年潮阳县溪头村为庆祝抗战胜利而举行的“营老爷”民俗活动。木生正是在这里认识了标旗队中扛头标的淑柔并坠入爱河。“营老爷”是潮汕地区最盛大、最具特色的传统民俗活动，通常在农历正月、二月举行，亦称“营神”“游神”“营锣鼓”“赛大标”等，其历史渊源可远溯于春社之古俗。

“营老爷”的“营”字是潮汕方言，有“回绕”“巡行”之义；“老爷”则是指各乡镇村社的守护神。在“营老爷”仪式中，各乡镇村社单独或联合组织标旗队、英歌舞队、大锣鼓队等，构成浩浩荡荡的游神队伍。其中，标旗队由各乡村挑选的俊男俏女担任标手，尤以未婚且相貌姣好的女子组成，两两一组，肩扛五彩标旗。这些标旗上绣着“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五谷丰登”“出入平安”“普天同庆”等字，寄托了乡民祈福保安的朴素信仰观念。在影片中，淑柔扛的头旗上就绣着“财星拱殿”“吉祥如意”的红字。

现实中的“营老爷”仪式，往往还要抬着“老爷”像出巡、在各村绕境，象征神灵巡土安境。传统活动通常要持续数日，在一个乡镇内，每日一村，各村轮流“闹热”，且在游神过程中，实际路线还可能根据具体情况进行适当调整。正是由于这一因素，在影片中，淑柔告诉木生明天她们去溪头村扛标旗，当木生问淑柔后天去哪里时，淑柔答道：“明天你来我再告诉你。”

潮汕地区的“营老爷”民俗仪式构建的信俗文化空间兼具神圣性与世俗性。这支浩浩荡荡、锣鼓喧天的游神队伍，既为酬神祈福，也是世俗狂欢。正是在这样的欢闹氛围中，善男信女的一见钟情成为可能。

“营老爷”民俗对应的神祇多为土地神。如清乾隆《普宁县志》卷八《节序》记载：“（二月）春社日，各乡农民具香帛、酒馔，相率祀其乡之土神，以祈谷。祀毕，聚饮于神侧，曰‘做社’。”清道光《南澳志》卷十《岁时》亦云：“二月二日，各街社里逐户敛钱，宰牲演戏，赛当境土神，名曰‘春祈福’。”明初，政府在各地推广每里百户立坛祭祀“五土五谷之神”的里社制度。据《大明会典》记载：“凡各处乡村人民，每里一百户内立坛一所，祀五土五谷之神，专为祈祷雨旸时若、五谷丰登。……遇春秋二社，预期率办祭物，至日约聚祭祀。”这里的“约聚”以祭祀祈福，可能就是今天我们看到的“营老爷”等游神赛会的早期形态。

土地之神，古称为“社”，相关信仰及祭祀习俗源于人们对土地生五谷、安居所的感恩。在潮汕民间，土地神又被亲切地称为“伯公”“土地伯公”或“福德正神”，各村都建有伯公庙。伯公庙蕴含着与中国传统农耕文明紧密相关的春祈秋报观念，守护着一方乡土安宁，成为潮汕人心底最深沉的乡土情思与精神寄托。影片中，木生和淑柔在伯公庙前虔诚盟誓：“伯公伯嬷，保佑我们一生心意相通，相爱相惜。”在这里，土地伯公又被赋予了见证姻缘美好、保佑福泽绵长的神圣意义。影片取景的揭阳榕城登岗镇朱里洋伯公庙，其规制为三尺小龛，实际上是一处简易的土地神龛。神龛内供奉着土地公、土地婆神像，上方有红底金字书写“福德老爷”的横帷，龛门两侧书写着“土能生金是正德，地能载物为良神”的对联，皆与土地神为“福德正神”之神格相契。此外，伯公庙前悬挂的红灯笼上也写着“丁财两旺”的金字，也寓意着伯公保佑本乡合境子孙繁昌、财源丰茂。

妈祖信俗也是潮汕地区重要的民间信俗文化标识。妈祖信俗起源于福建莆田地区，湄洲岛的妈祖庙通过“分香”的方式，将妈祖信俗传播到潮汕、台湾地区、东南亚等地。在百余年前的潮汕地区，妈祖庙遍布街巷村落。对于靠海为生的潮汕先民，尤其是下南洋的“过番客”，汹涌的海浪充满风险，而妈祖被人们奉为护佑出海平安的女神，从“唐山”故土延伸到异国他乡的妈祖庙也成为游子的一处处避风港。

在影片中，木生初到暹罗时找不到落脚的地方，说了句：“我去妈祖庙住！”这句看似不经意间脱口而出的话，本质上反映了妈祖在潮汕先民心中的重要地位，以及南洋华侨群体对妈祖信俗文化的内在认同与精神归属。据统计，在东南亚地区，历史上曾修建了超过1000座妈祖庙。这些庙宇作为海外华人在当地营造的神圣空间，不仅曾经成为先民们窘迫困境下的栖身之所，更是他们在异国他乡的心灵寄托和精神支柱。一些妈祖庙还兼有同乡会馆的属性，具备海外华人族群互助救济和祈福祭祀等多种功能，赋予并强化了海外华人族群共同体的内在凝聚力。

作者：王群韬（作者为上海社会科学院宗教研究所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