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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7月,中、美、朝三国在板门店签署停战协议,抗美援朝战争结束。但就在同一时期,一场非常严重的财政危机席卷中国,而中国为了应付此次危机,开启了一项延续三十余年的政策。
统购统销。
以前的数千年,中国农民收获的粮食,都是装在自家的米缸里。此后的数十年,国家亲自下场,要数清农民米缸里的每一粒粮食。
1
1953年的财政危机,原因其实很简单。
新中国成立以后,相继做了剿匪、修路、建设、治河、抗美援朝等一系列大事,开支非常庞大,并且水旱灾害频发,严重影响了农业产量,这样一来一去,消耗的资金和粮食,几乎把国家的家底都掏空了。
然而,那时又是新民主主义时期,城乡交流颇为频繁,社会自由度较高,所以在国家急需资金和粮食的关键时期,农民因为粮价高涨,反而不愿意轻易出售余粮。
与此同时,大量的投机商人发现国家需要粮食、农村粮食富余的漏洞,便开始囤积居奇,试图利用国家和农民的供需不平等,发一笔横财。
国家缺粮、农民藏粮、商人囤粮,结果便是国家能调动的粮食急剧减少——
那年,东北原计划产粮400亿斤、收购100亿斤,结果实际产粮370亿斤、收购76亿斤,上调中央的粮食数量也从原计划的42亿斤,下降到26亿斤。
京津地区需要面粉16亿斤,但政府实际掌握的面粉只有10亿斤。
没有足够的粮食便没有充沛的财政,没有充沛的财政国家就无法正常运转,可以说,财政赤字、入不敷出,就是1953年最严重的危机。
在这样的背景下,全国财经会议上,粮食组给出一个结论:“问题很大、办法不多、难以为继”,教员只能召回正在养病的陈云,让他想想办法,化解危机。
对于国家的现状,陈云看的很透彻,说:
“如果继续敞开了让市场自由买卖,人民政府就要天天做花子,天天过年三十”,即政府要和叫花子一样到处求粮,天天和过年关一样为财政发愁。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陈云埋头书斋,苦心钻研了两个星期,终于想出了化解危机的八种方案,分别是又征又配、只配不征、只征不配、原封不动、临渴掘井、动员认购、合同预购、各行其是。
随后,他又逐一比对,分析每种办法的利弊,最终只留下一个相对折中的选项,又征又配。
什么意思呢?
意思就是,国家按计划征购农村的余粮,并按计划向城市配售口粮,一切和粮食相关的经营都由国家统筹,私商不许插手。
这,便是统购统销的雏形。
之所以选择这个方案,陈云是有原因的。
在他看来,粮食问题涉及四种关系,国家和农民、国家和消费者、国家和商人、中央和地方,其中最难处理的就是国家和农民的关系。只要解决了这个主要矛盾,能够从农村收到粮食,那么接下来如何分配,便是水到渠成的。
但陈云也很清楚,到农村强行收购余粮,把手伸到农民的米缸里,很容易激起农民的反对。
统购统销的方案,到底能不能施行,如果扰乱了农村的社会秩序,又该如何收场,陈云也没有把握。
于是在1953年10月1日,陈云带着这套方案向教员做当面汇报,请他来判断方案是否可行,并下最后的决心。
没想到,教员听完他的汇报,略微思考一番,便拍板同意。
统购统销,就此成为一项国家战略。
2
教员同意陈云的统购统销方案,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因为在那段时间,他正在思考两个非常深刻的命题——
工业化,钱从哪里来?农民,需要保护,还是改造?
和陈云相比,这两个命题的维度更高、范围更广,但它们都和“如何化解财政危机”这个现实问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纵观世界各国,凡是能成功完成工业化的,无非是两种。
其一是英、法等老牌资本主义国家,通过向外开拓殖民地,把真金白银和廉价原材料运回国内,完成发展工业的原始积累。
其二是苏联,通过集体农庄和义务交售制等制度,深度挖掘本国农民的最大剩余价值,将其转化为发展工业的原始资本,然后到外国购买机器和设备。
1953年的中国,正值第一个五年计划全面启动、苏联援助的156项工程全面落地的关键时期,又该如何完成原始积累,并获得源源不断的工业化资金呢?
学习英法向外殖民,中国的政治理念、国家实力和国际环境,都不允许。
向苏联借款,必然要出让一部分国家主权。更何况,苏联已经援助了一批工业项目,中国要用农产品和矿产去偿还,即便提出借款的请求,苏联也未必同意。
在这样的背景下,效仿苏联向内挖掘,向四亿农民要资金,便是中国的唯一出路。
这个逻辑,教员称为大仁政——
暂时牺牲国家和农民的眼前利益,大家都过一段时间的苦日子,共同完成国家的工业化。等到有了充足的商品供应,以及应对外国侵略的能力,国家便可以长治久安,也有能力反哺农民。
实事求是的说,做这个决定,不容易。
教员领导革命的年代,始终是农民的代言人,他提出的“打土豪分田地”,初衷也是让农民过上好日子。如果牺牲农民的眼前利益,教员不仅违背了当年的承诺,也是和自己的前半生做了决裂。
但,把农民的眼前利益和国家的长远利益放在一起对比,教员就没有任何其他选择,只能以国为重。
可以说,教员选择了大仁政,其实是一次自我革命。
而在思想上完成自我革命以后,教员的想法全变了。
他第一次把最重视的“农民”和列宁笔下的“小私有制”划上等号,说,保护农民是一种错误思想,迁就农民这种小私有者的本性,就等于迁就资本主义,就等于推迟工业化、推迟社会主义。
正是出于这样的考量,教员同意了陈云的统购统销方案。
归根到底,骤然降临的经济危机只是一根导火索,即便没有这场危机,国家在工业化的巨大资金压力下,迟早也要把手伸到农村。
3 得到教员的同意,统购统销方案便没有障碍了。
1953年10月10日,陈云在全国粮食会议上发表《实行粮食统购统销》的讲话,正式提出统购统销的思想。
11月23日,政务院发布《关于实行粮食的计划收购和计划供应的命令》。
12月初,粮食统购统销,正式在西藏以外的全国城乡铺开。
然而,做出统购统销的决策不容易,执行统购统销更不容易。
数千年来,因为治理成本的问题,历代王朝的政权机构便只设到县一级,基层乡村,基本都是宗族自治、乡绅自治。在这种政权格局下,粮食在社会自由流转,国家既没能力、也没必要去清点每一户到底有多少存粮。
可统购统销在全国铺开以后,国家就要清楚的知道,每户有多少亩田、每亩田的产量是多少、每年收了多少粮食、应该给国家交多少、自己留多少。
要统计这些琐碎的数据,何其困难?
即便地方政府派出干部下乡统计,那些被乱世洗礼过的农民,也有很多种办法瞒报粮食产粮,导致下乡干部根本无法得到真实的数据。
例如湖北的某些村子明明丰收了,但在征粮的时候谎报缺粮,而为了掩盖真相,所有村民又到政府门口排长队,要求买粮。
农民的想法是,少报产量就能少交公粮、多藏余粮就能宽裕口粮,很真实。
但问题是,从农村统购粮食和化解财政危机、充实国家财政、积累工业原始资金挂钩,不论农民有什么理由、统计数据如何困难,都是必须要解决的。
而经过讨论和研究,教员和陈云等同志还是找到了解决的办法:
把农民组织起来。
于是,刚刚完成土改的中国各地,便开始动员农民成立农业生产互助组—初级农业生产合作社—高级农业生产合作社,直至1958年把74万个合作社整合为2.6万个人民公社,涵盖了全国99%以上的农民。
人民公社是政社合一的,既是行政组织,同时也是经济组织、社会组织。
从此以后,国家施行统购统销的对象,从零零散散的四亿农民,变成两万六千个整齐划一的人民公社。国家不需要再和瞒报、藏粮的四亿农民扯皮拉锯,只需要处理两万六千个账本。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人民公社取代了以前的宗族、乡绅的自治地位,却又保留了国家政权机构的属性。
正是因为这两点不同,国家政权的触角,便有史以来第一次全面深入农村,得到了取之不尽的养分。
这是一次国家能力脱胎换骨的升级,而这次升级,恰恰是统购统销倒逼出来的。
4 那,统购统销的效果怎么样呢?
一方面,它对国家的影响是立竿见影的。
统购统销刚刚施行半年,到了1954年6月,国家的粮食收购量就比前一年增加七成以上,直接化解了财政危机,扭转了长期以来粮食紧张的困境。
而从统购统销政策颁布到结束的三十余年间,国家一边从农村低价征购粮食,用来培植城市的工业体系,一边把城市工厂生产的布匹、煤油、火柴、肥皂、农具等工业品,通过人民公社卖回农村,这样一来一去形成的剪刀差,从农村抽走将近7000亿元的资金。
7000亿是什么概念?
它占到中国农村创造价值的五分之一左右,超过国有工业体系固定资产的原本价值,放眼全世界,这种用农业输血工业的力度都是罕见的。
正是这套模式,推动着中国的工业体系滚动起来,中国得以从零开始完成工业化。
但另一方面,它给国家造成长远的负面影响。
自从施行了统购统销,农村便长期没有余粮,“家中有粮心中不慌”的千年传统被打破,吃不饱,成为那个时代中国人的集体记忆。
而要想长时间维持统购统销,又必须严格限制城市和农村的自由流通,于是户籍制度出现了,在城乡之间砌起一堵高墙,把城乡隔绝成两个世界,以至于在统购统销的三十余年间,中国的城市化率从13.2%缓慢提升到17.9%,只涨了4.7%。
总的来说,统购统销的功绩显著,但代价也是沉重的。
5 现在回头来看统购统销,到底该如何评价呢?
骂它的声音从来没有消失,农村剪刀差、农民穷困数十年等历史问题,几乎都是它造成的,这些都是不能回避、也无法回避的。
但换个角度看,一个一穷二白且被世界封锁的农业国,要在二战之后那个稍纵即逝的窗口期,拿到全面工业化的门票,不进行举国动员、不从农村获取资金,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没有。
这,也是事实。
如果只看代价不看事实,是糊涂。如果只看事实不看代价,是冷血。
在我看来,承认事实并对付出代价的一代人抱有敬意,才是评价统购统销的正确方式。
其实在提出统购统销之前,陈云就对这件事的难度有了判断,他说:
“我现在是挑着一担炸药,前面是黑色炸药,后面是黄色炸药。如果搞不到粮食,整个市场就要波动。如果采取征购的办法,农民又可能反对。两个中间要选择一个,都是危险家伙。”
但同时,陈云也认为统购统销是权宜之计:
“只要农业生产没有很大提高,征购这条路总是要走的。可只要将来工农业生产上去了,消费品多到能充分供应市场,定量分配的办法,就应该取消。”
一句话,统购统销是中国的必经之路,但绝非长久之计。
后来,陈云担心的“炸药爆炸”没有发生,统购统销尽管有些波折,但终究是顺利铺开,并在1985年宣告结束。
这个过程之所以顺利,根本原因就在于,中国农民愿意付出一些代价,和国家共同进退。
他们没读过书,也不清楚什么是工业化、什么是原始积累、什么是剪刀差。他们只知道,每年秋收之后,要把家里的粮食挑到粮站,按国家定的价格交上去,再换回定量供应的口粮。
他们没问过值不值,也没人对他们说一声感谢。
可正是这些年复一年交粮的人,用三十年的苦日子,换来一个国家完成工业化,有了挺直腰杆的底气。
这样的人,真的可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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