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特写｜民营企业接班潮，企二代“破局之道”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柳宁馨 报道

薪火相传，赛道更新。改革开放后，中国涌现一批优秀的民营企业，奠定了中国制造的产业基础。截至2026年4月底，全国登记在册民营企业6102.2万户，同比稳步增长。其中“四新”民营企业占比超四成，民营经济的活力持续提升。

（台州市凯轮船舶机电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张一晗和自家产品合影，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如今，下一代接班者快速成长，他们又面对着怎样的时代机遇？如何在传承中创新？

日前，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了一些企二代，这些个体故事换了新版本，企业家精神继续传承，但赛道已然不同。面对AI浪潮、中国品牌全球化，新生代企业家正快速拥抱技术、拓展全球视野，既守护产业根基，也探索企业转型新路径。

“义乌精神”在企二代延续

义乌市新生代企业家联谊会会长、浙江康运竹稻农业开发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张康的接班历程，从守业逐步走向了创业。

大学会计专业毕业后，张康开始回家族企业接班。这段经历让他深刻认识到传承不是简单的职位接替，而是对企业运行逻辑的深入理解、对父辈创业精神的真正认同。

除了接班，张康也开始自己新的创业。基于对父辈农业根基的认同和对义乌本地市场的熟悉，张康决定将外地的种植经验带回家乡，打造数字化农业示范基地，并深度嫁接文化旅游产业，2022年底在义乌市政府招商引资过程中正式签约了项目。

“创业过程中，迷茫是正常的。守业之难丝毫不亚于创业之艰。我的破局思路是，与其在陌生的赛道上盲目狂奔，不如在熟悉的领域里深度进化。我从企业的财务岗位开始接班，接着学习种植技术，最后才敢探索创新。”张康说。

张康向记者表示，自己创业做的是“数字农业+文化旅游”的深度融合，一方面，打造数字化农业示范基地，通过引入物联网、大数据等技术，提升农业生产的效率和品质；另一方面，围绕农业基地，开发农事体验多元化文旅产品，构建吃喝玩乐旅游全产业链。

“守业是守住那份匠心和对品质的执着，创新则是在此基础上，用新工具、新玩法去重塑它、升级它。只有深度融合，才能实现优势最大化。”张康说。

对同样想创业的二代，张康的建议是，保持极度的敏感和强大的学习力，主动拥抱AI、大数据等技术；同时，积极利用政府提供的平台资源；最后，要跨界对标，广泛交流。

在义乌市新生代企业家联谊会担任会长后，张康更近距离观察到二代接班的现状。他告诉记者，目前，义乌新企联180多名会员中，95%以上拥有本科及以上学历，40%有海外留学经历。整体看来，新生代企业家普遍学历更高、视野更广、理念更先进，但与此同时，也面临着对传统产业认同不足、实践经验欠缺等现实问题。

在张康看来，义乌精神的底色是老一辈的“鸡毛换糖”，也就是敢闯敢拼、吃苦耐劳、诚信为本，“这些基因在我们这一代人身上没有丢，但表现形式发生了进化，我们继承了父辈‘闯’的劲头，但从靠两条腿跑市场，变成了靠智慧、靠技术、靠全球视野的‘巧干’。”

在助力义乌民营经济继承与创新进程中，新生代企业家需要的最核心的能力是什么？张康认为，是驾驭“双语”的跨界整合能力，即作为“翻译者”，不仅要懂父辈的语言，例如实业逻辑与吃苦精神，更要懂新时代的语言，例如数字技术与全球化叙事。

“新生代企业家要在全球化视野中找到新的破局点，让新旧两代力量产生化学反应，而非简单对抗。义乌精神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教条，它在我们每一代人手中，都被赋予了崭新的时代内涵。”张康说。

在船舶重工业上搭建新系统

张一晗不是从小立志接班的企二代，但选择接班后，她在父亲建立起来的制造体系上，增加了新的能力，包括品牌、设计、传播和连接。

张一晗学的是视觉传达和工业设计，做过小学美术老师，也曾在极氪汽车市场体系参与品牌从0到1的搭建。如今，她的身份是台州市凯轮船舶机电有限公司副总经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张一晗都在寻找属于自己的道路，从温州肯恩大学到西交利物浦大学，从教师岗位到新能源车企，张一晗不断进入新的环境、尝试新的身份。她告诉记者，贯穿始终的追求是想实现个人突破和成长，不断接触和学习新东西。

2024年，张一晗正式回到父亲创办的船舶制造企业，给父亲搭把手。张一晗的父亲属于典型的浙江制造业创业者，从船舶配套设备起家，在一个细分领域做到行业前列。企业的发展轨迹，也是浙江民营制造业成长的缩影：依靠成本优势、制造能力和勤奋精神打开市场。

（张一晗和父亲在展会现场，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父亲有非常多的商业思路，我非常佩服他的商业前瞻性。”张一晗告诉记者。相比父辈关注生产、成本和订单，她看到的是另一个问题，企业拥有不错的产品和技术能力，却缺少品牌表达能力。

于是，作为一个学设计出身的接班人，张一晗开始在工厂里做起了品牌。她从零搭建微信公众号、视频号、抖音和小红书账号，重做官网，设计产品手册，优化展会形象系统，让家族的船舶制造企业第一次有了完整的品牌传播部门，也有了专属视觉语言，这在整个台州的船舶制造产业集群中也是少数。

与此同时，张一晗开始接手外贸业务，带着不会英语的老师傅飞往俄罗斯调试设备，也逐渐学会了如何与海外客户谈判并建立信任。

这些经历让张一晗开始真正理解制造业。过去，她理解的是产品设计；现在，她理解的是一个产品从研发、生产到交付市场的完整链条，这也改变了她对于“接班”的看法。

张一晗向记者谈到自己对于未来的很多想法，品牌运营、内容传播、社群建设，甚至未来创业都仍然是她感兴趣的方向。张一晗组织起厂二代社群，聚集了数百位制造业接班人。大家讨论的不只是企业经营，还有与父辈的关系、转型过程中的困惑。

某种程度上，张一晗身上折射出的，正是当下许多中国制造业二代的共同处境，他们成长于全球化时代，拥有良好的教育背景，但同时又不得不面对工厂、订单、设备和产业链。他们一边试图理解父辈创造的世界，一边又希望把自己的能力带入其中。

至于未来，张一晗并没有给出明确答案。她告诉记者：“我不喜欢定目标，但是当我要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就会把这件事情做好。”可以确定的是，在接班这件事上，张一晗真正继承下来的或许并不是某个具体岗位，而是父辈身上的创业精神。接班，也许只是她人生下一段探索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