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1978年2月的一天清晨，沈阳糖果厂车间气温还不足零上五度。裹着旧棉袄的李素文蹲在传送带旁，一只手抓糖纸，另一只手熟练地把方糖裹成方方正正。年轻工人窃窃私语：“听说她当年在北京开大会坐主席台，你信吗？”李素文听见了，却没抬头，只是加快了手上节奏。三十年前，她确实与共和国领袖握过手；此刻，她只想让自己的产量跟上班组平均线。
李素文生于1933年，辽中农村贫苦人家。因交不起学费，十八岁才补读小学四年级。那年，大山里的日子艰难，可她认准一件事：靠劳动能改命。小学毕业后，她嫁给在沈阳市工作的李延新。丈夫走上城市的有轨电车，她留在乡下合作社，管账、组织运菜，手脚麻利，口碑不差。
1959年，沈阳南塔商店缺人，李素文借“夫妻团聚”理由调进城里，当上第二门市部的卖菜员。从第一天起，她就把“能不能帮人家买到好菜、做出好菜”当成天职。有顾客问：“小李，花菜怎么烧才脆？”她回答不上，一溜小跑赶去附近国营饭店请教师傅，又把做法写成小纸条贴在柜台后。这样的细节多了，菜摊前的人龙越来越长，“小李小李快来给我挑个新鲜的”连成一片。1960年起，她连获“辽宁省劳模”“三八红旗手”等称号，名字登上黑板报、见诸报端。
1964年12月26日，是她这辈子最亮的一天。全国人大三届一次会议在北京开幕，31岁的李素文被选为主席团成员。周总理将她引到毛主席面前：“她是卖菜能手，常用您的话教育自己。”毛主席握着她的手说：“谢谢你，群众工作就要这样做。”那一刻的温热，她后来常说“像小火炉，一辈子暖”。
1968年，“文革”风暴席卷各地，沈阳成立革委会，劳模出身、口碑尚好的李素文被推上台。1973年，她出任共青团辽宁省委书记；1975年，在四届全国人大上，当选为全国人大副委员长，成为那一届最年轻的国家领导人之一。组织为她在北京分了两层小楼，配厨师、司机、秘书。可她总给服务员打招呼：“你们忙自己的，我会铺床叠被。”她每月仍从沈阳领到62元工资，干部关系没转，支付房租、接济娘家、寄钱给儿女后，常常所剩无几。丈夫隔三差五再往北京寄来50元，一张蓝色汇款单，两口子就能撑到下月。
高位并未持续太久。1976年粉碎“四人帮”后，中央摸底各级干部历史，李素文难免被牵扯。华国锋在中南海接见她，开门见山：“你留在北京不合适，组织会做新安排。”1978年春，她被送回辽宁，先是在省第一招待所接受半年审查，结论是“留党察看两年”，不作公开处分。自此，曾经的副委员长成了普通工人，被分配到沈阳糖果厂包糖。她的名字从报纸头版撤下，生活却必须继续。
“一个小时只能包六十块？不行！”班长语气不善。李素文抹一把汗，沉默点头。夜里她借来废纸练手，指关节磨破，第二天还是照常上班。三年之后，她的包糖速度达到班组第一，质量抽检零差错，被推举为班组长。1983年，她升任副厂长；随后调入市轻工局供销公司任副总经理，干部行政级别是科级。论官职，与昔日的国家领导人身份天差地别，却是她靠双手重新挣来的体面。
1989年，她满56岁退休。到手养老金不高，但她习惯清贫。1991年一次住院，老友劝她帮忙推销一种新式医用床垫。李素文跑遍东北三省，谈成了不少订单，挣来的钱再加银行贷款，一口气盘下门市开起“高科技产品专卖店”。她抖落掉昔日光环，拿着扩音喇叭在早市做演示；方言土话加爽朗笑声，不出一年就还清贷款。只是政治待遇始终未恢复，这成了她心底最难启齿的坎。
1998年，沈阳迎来解放50周年纪念，市里请各届劳模出席。颁奖台上，主持人喊到“李素文”时，台下掌声仍旧热烈，她却在座位上迟疑片刻。那枚劳模功勋纪念章别在胸前，像一颗迟来的定心丸。仪式结束，她把自家商店门口的招牌摘下，关门止损，转身去给老劳模张成哲打工，自称“该歇歇了”。
2006年，沈阳劳动公园建成劳模浮雕墙，317位劳模的名字镌刻其上，李素文站在自家头像前，摸了摸手中的塑料扫帚——她特意带来清理浮雕缝隙里的尘土。“我这一辈子，除了干活，啥也不会。”她对随行记者这样说，笑得很平静。
2022年4月4日，李素文因病在沈阳逝世，享年89岁。她的遗物里，有两件最受家属珍视：一张1964年的人大代表证，和那枚1998年的劳模功勋章。对于她来说，前者是历史偶然赐予的光；后者是手上的老茧换来的分量。她曾攀上高峰，也跌入谷底，最终在汗水与劳动中找回了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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