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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部母辈的个人史诗。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写起,写她们如何被时代与婚姻塑造,又如何用生命,完成一场惊心动魄的自我救赎。
前情回顾: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黎芳的创业之路,很快就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乱了。
她的婆婆摔了一跤,送进了医院。那一日,正巧是云霄爸发病的前一天。
1
说起来,人的脾气也真怪。一个家庭里,如果有人担得多、做得多,其他人便会逐渐习以为常,心安理得地认为一切都理所应当。
翟志强作为长子,为翟家付出了多少有目共睹。两个兄弟能顺利娶上媳妇,都仰仗着他的帮衬。
头些年,兄弟俩对他这位大哥感激涕零。两个弟媳妇自然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每次见了黎芳的面,俩妯娌都暗中较劲,好听话说尽一箩筐,恨不能从嘴里开出花来。一方面跟大嫂贴近乎,一方面暗戳戳想压对方一头。
可时日久了,感激涕零逐渐变了味。
各自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后,目力所及皆是自家那一亩三分地上的利益得失。就像种满苞米的田地,横阡束陌挤得密密匝匝,“感激”便无处落脚,只得被刨走了事。
翟志强和黎芳每次回老家,给谁家的东西多、谁家的东西少,让俩妯娌日积月累的不满,又多了个落脚点。翟志强生气,索性一式两份,拿回去的东西样样均分。可依旧有人意难平。
分家后,翟母跟着小儿子过。瞅着一模一样的东西一式两份,三弟媳先冷嘲热讽地开了口,“哟,好着哩。这养咱娘的,跟不养的一个样。不出力的也白得这么些好东西。”
二弟媳自然不甘示弱。撇撇嘴道,“哼,咱娘屋里还有一份好的呢,也不知道都进了谁的肚子。再说了,大哥大嫂给咱娘的零花钱呢,你别打量俺们不知道去哪了。”
三弟媳火了,“你胡说啥呢!娘是跟着俺们过,是俺们伺候的!”
“哟哟哟,你急啥。跟着你们过,不就是多双筷子丢个窝窝头的事嘛?也没见你好吃好喝地给咱娘单着做。哼,大嫂给咱娘做的新被窝,为啥铺你床上了?邻舍百家可都看着呢,别跟这装孝顺的!”
鸡毛蒜皮翻腾出来,扯来扯去,最后依旧是一地蒜皮鸡毛。
这些话,两人自然是背着翟志强说的。当着这位城里当厂长的大哥的面,她们可不敢造次。
每逢此时,两个兄弟都心有灵犀地选择了默不作声。让那句传承千年的“娶了媳妇忘了娘”,有了更复杂更微妙的解读。
“儿子们是好的,都是媳妇孬 种。”类似这样的话,在田间地头的乡村,在茶余饭后的闲谈里,实属见怪不怪。像走的人多了便有了路一样,说的人多了,似乎也变成了真理。
而男人们,大约也乐得把媳妇推上舆论的风口浪尖,转而用沉默包装着似是而非的无可奈何。
翟母在西厢房门口摔倒时,正值秋收农忙。老三两口子在地里忙得不可开交,院子里看不见个人影。
傍晚时分,老太太想去灶房烧火做饭,让儿子儿媳回来能吃口热乎的,摸摸索索出来进去好几趟,终于把自己绊倒在低矮的门槛前。
院子里没人,院外的胡同里也听不见人声。她抓着门框想站起来,却痛得一动不敢动。
熬到天擦黑,老三两口子才一身泥汗一身疲惫地回家来。老三媳妇先反应过来,大声嚷着,“了不得了,快去叫老二来!”
翟老三立刻跑去喊来二哥,二嫂也着急忙慌跟在后面。四人一合计,难得达成了一致——去城里,找大哥去。
等不及给翟志强传话派车,兄弟俩就借了辆车,把老娘推进了城。
城里的医院条件好,城里的儿子条件也好。这选择,怎么说怎么看都没毛病。
翟志强心急火燎地赶到医院,一边吩咐俩兄弟推着老娘去检查,一边接过费用单子去楼下缴费。
一通折腾下来,还好。摔的不算太严重,只是骨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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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医生指着贴在显影灯上的片子说,“就是这里。可以做手术,但老人年纪大了,身体基础也不太理想。可以考虑保守治疗,但得安排好老人的照料工作。”
伤筋动骨一百天。要卧床,要有人贴身伺候。要喂饭喂药,端屎端尿。
咋办?谁来照料?
翟志强捏着缴费单据,看着两个兄弟不吭声。
老三被看得不自在,率先说,“大哥,要不……俺把咱娘再拉回家去,让你弟媳妇伺候她。”他挠挠头皮,流露出真实的窘迫,“可眼下,正是忙秋收的时候,这……俺们累点倒没啥,就怕伺候不妥咱娘,让她受委屈。”
老二贴墙根蹲着,短促地叹了一声,“诶!你说咱娘摔得这一巧,正是庄户人最忙的时候。”
翟志强心里翻翻腾腾。
两兄弟说的,确实是实情。他干过农活。没进城之前,他是田间的主劳力,知道抢收的那份忙累、那份辛苦。
如果不是进了城,他现在也跟两个兄弟一样,脸跟脖子晒得黢黑,汗水淌出一道道黑印子,头发上蹭着一层麦芒,衣冠不整,手足无措。
“不用你们。咱娘回乡下,来回检查也不方便。让咱娘先在医院住几天,出院接回我家去,让你嫂子伺候她。”
老二老三都没说话,但老三的肩膀头子往下松了一松,像偷着呼出一口气,释放掉之前蕴藉的担忧。翟志强看在眼里,把脸别转开去。
翟志强要把母亲接回家,有孝心,也有私心。
母亲摔倒这事,无异于为他的婚姻博弈,加多了一层筹码。
“黎芳,咱娘得在城里养病。出院后,就接咱家来。伤筋动骨一百天,她年纪大了,少说也得半年。”
黎芳没说话,只默默点了点头。她刚从医院回来,去看完婆婆,又跑去楼上看了父亲。然后急匆匆赶回家,熬了一锅小米粥,蒸了两碗鸡蛋羹,预备接着回医院去。
人到中年,生活露出了它狰狞的一面。
首当其冲的,便是父母的老病。像突然降临的一阵冰雹,猛地把日常生活打乱,砸得到处乒乒乓乓避无可避。
父亲那边,尚且有母亲、有其他姊妹撑着。婆婆呢?乡下那两个弟媳妇,她指得上吗?婆婆来家养病这事,她能推脱吗?
她不能。于理于情都不能。
黎芳心肠软,脸皮薄,婆婆待她又一向不错。每次回去,老人都拉着她的手,一遍遍夸她。
“芳啊,翟家门里顶数你心眼好,孝顺。你能嫁进这个门,是老翟家上辈子烧了高香。”
黎芳从不排斥伺候老人,她打心眼里认为那是做儿女、做媳妇的本分。可她的裁缝铺子咋办呢?
如果就此丢开手,倒是称了翟志强的意。想到这一点,她心里一阵刺刺挠挠。
她不想再过回手心朝上的日子。一个人,如果失去了经济能力,也就天然地丧失了话语权,在家里沦落为需要仰人鼻息的存在。
她踟蹰着,想跟黎晓夏商量商量。
没想到,黎晓夏倒答应得挺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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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二姐,你婆婆这事,你也推不开,那就踏实在家照顾她仨月吧。唉,咱爸也病了,欧阳婷又刚生了孩子。咱虽是出嫁的闺女,娘家的事,咱也不能不搭把手。”
晓夏叹了一声,唏嘘了一阵。又接着说,“正好最近来做衣裳的人,也不如以前多了。我也想关了门,抽空去考察一下市场。”
流行这东西,就像一阵风。刮过来时轰轰烈烈,过去时却悄无声息。身在其中的人,只是在某一天忽然发觉风停树静,从前的门庭若市,逐渐显出门可罗雀的倾向。
进入九十年代之后,找裁缝做衣服的人明显少了。虽远没到消失的程度,但成衣市场的爆发式增长,带来了一个转折点。 也带来了两条路,危机还是契机,全看怎么选择。
在生意头脑上,黎晓夏远比黎芳敏锐。她没事就去街上逛,邻市和省城也跑过。发现繁华地段的裁缝店,有很多都转型成了“时装店”。一边承接定制,一边在店里挂满从广州、武汉等地批发来的成衣。
市场瞬息万变,两条腿走路,总比单腿蹦跶更稳妥。
黎芳想不到这一层,认为自己只是暂时回归了家庭。她也顾不上考虑这许多,婆婆接回家后,大小杂事立刻淹没了她。
婆婆需要卧床,吃喝拉撒全在床上,一刻也离不了人。黎芳细心体贴,还要隔断时间去给她按摩捶打,免得躺久了生褥疮。
翟志强往家拎回来两罐麦乳精,让黎芳给老娘增加营养。可吃不几天,翟母的脸色越发难看。
一日她拧着眉头,脸上叠出层层皱褶,一副欲言又止的难堪相。黎芳问她,“娘,你咋了?哪不好受,你可言语啊。”
憋了半天,翟母捂着肚子说,“芳啊,俺这肚子涨得慌,俺……两天了都拉不出来。”
黎芳注意到了,开始还只当是老人吃得少的缘故。
“娘,我去给你弄点水果吃。你等着啊。”
水果蜂蜜萝卜,全试了一遍,那堵在肠子里的便意,却像被封印了似的,怎么也不肯出来。
黎芳让翟志强去药店买了一瓶开塞露回来。翟母顾不得在儿媳面前的尴尬,背过脸去让黎芳给滴了半管子进去。
别说还真管用。过不多时,就听肚子里一阵阵呜咽般的肠鸣。可鸣来鸣去,那点便意依然被困在闸门处,千呼万唤不出来。
老太太痛苦地蜷缩着脚趾,抵御着一阵接一阵袭上来的腹痛。额头大汗珠子往下淌。
“娘,我给你抠出来吧。”黎芳不等婆婆扭捏抗拒,叠了两层塑料袋子罩住手,在床边蹲了下去。
翟志强回家后,大为感动。对黎芳更是大加赞扬。
“芳,多亏你了!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媳妇!”
黎芳注意到他改了称呼。自从她“造反”去创业,翟志强开始直呼其名。眼下,这个刚把痰盂冲刷干净的女人,又变回了他嘴里亲昵的“芳”。
那声“芳”,在屋子里萦绕着,绵延出新的安排。
“芳,厂里有个大合同,我得去趟广州。估计得半个来月。咱娘就辛苦你了。你是咱家大功臣,你最劳苦功高。”
会说难听话的人,通常也会说漂亮话。或者这二者,本就是一体两面。能力一样,区分——只在动机。
赞美,是真心,也可以是工具。可以用来鼓励别人,去牺牲她自己。
—— 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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