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夏天,热得人喘不上气。
我攥着那张欠条从镇上赶回村时,老杨正蹲在农机站的院子里修柴油机。
浑身的机油味,头发乱糟糟的,跟个叫花子似的。
他看见我来了,没起身,也没说话,就那么蹲着。
我正要开口骂他,他先伸手递过来一把扳手,指了指机器上的螺丝:“先把这颗螺丝拧紧,再说你那事。”
那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打发债主,倒像是在使唤徒弟。我咬着牙接过来,心里却想着一件事:三年前那台东方红拖拉机,到底是怎么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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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得从三天前说起。
我在镇上开拖拉机,给人拉砖拉沙,好不容易攒了点钱,正琢磨着在镇上买个房子,把女儿接过来住。
那天晚上,几个老熟人在镇上小饭馆喝酒,喝着喝着就聊起当年联户承包的那台东方红拖拉机。
“刘荣,你还记得不?那台铁牛卖的时候,老杨可是偷偷扣了三百块钱零件钱。”说话的是隔壁村的王老三,他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桌子说,“我表弟在县农机站干过,他亲口跟我说的。”
我当时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
那台拖拉机是我们村十二户人家凑钱买的,我出了两百块,占的是大股。
结果干了一年,到年底分红的时候,我只拿到四十块钱。
老杨说这年雨水多,活少,机器还坏了好几回,修车钱搭进去不少。
可王老三这话要是真的,那老杨就是在坑我们。
“你听谁说的?”我把酒杯往桌上一搁。
“真的假的,你自己回去问问老杨不就知道了。”王老三打了个酒嗝,“这事村里人都知道,就你蒙在鼓里。”
我心里一下子就翻了个个儿。
吃完饭回到家,我翻箱倒柜找出当年的账本。
灰黄色的封皮,上面还有机油印子。
我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老杨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账目倒是清楚的很:油钱、修车钱、零件钱,一笔一笔都记着。
可那三百块钱的零件钱,账上确实没有。
我越想越气,越想越睡不着。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骑着自行车往村里赶。三十里土路,坑坑洼洼的,骑了一个多小时才到。
进了村,我先没回家,直接去了农机站。
六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地上的土都烫脚。
农机站的大门敞着,院子里堆着各种零件,地上油乎乎的一片。
老杨蹲在那台报废的柴油机旁边,正拿扳手拧着什么。
他穿着件蓝布褂子,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肉上。
“老杨!”我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我,又低下头继续拧螺丝。
“杨德厚!”我连名带姓地叫他,“你起来,我有话问你。”
他这才直起腰,但没站起来,就那么蹲着。他从口袋里摸出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有话就说。”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欠条,朝他扬了扬:“当年那台东方红拖拉机,你卖了多少钱?”
“一千二。”他吐了口烟。
“那三百块钱零件钱呢?”
他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他没回答我,而是把手里的扳手往我这边递了递:“先帮我把这颗螺丝拧紧,再说你那事。”
我愣在那儿,没接。
“拧上了,我就跟你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好像我根本不是来找他算账的。
我站在那里,心里憋着一股火。可看他那副样子,我又不能真跟他动手。一咬牙,我接过扳手,蹲下去,拧那颗螺丝。
02
那颗螺丝拧了有十分钟。
不是我笨,是老杨这破机器太老旧了,螺丝生锈了,拧不动。我费了老大的劲,才把它拧紧。拧完之后,我站起来,腰都酸了。
“行了。”我把扳手往地上一扔。
老杨看了一眼那颗螺丝,没说话,又指了指另一边:“那边还有一颗。”
我一肚子火蹭地就上来了:“你耍我呢?”
“修完再说。”老杨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
我瞪着他,他低着头,伸手去拿另一把扳手。
我看到他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指关节粗大,上面全是裂口子。
这双手,我小时候不知道看过多少回。
我心里突然有点发酸。
老杨不是我亲叔,但比亲叔还亲。
我爹死得早,我妈身体不好,家里没什么劳力。
十五岁那年,老杨看我可怜,把我带到机站当学徒。
那时候机站刚成立,老杨是站长,也是唯一的师傅。
他教我开拖拉机,教我修机器。
我学的不好,他就骂我。
骂完了,又把我拉回来,手把手地教。
那些年,我跟着他走村串户,给人耕地、打场、拉货。
虽然累,但日子过得踏实。
后来联户承包的事,也是老杨牵头搞的。他说让大伙儿都入股,年底分红。我信他,把积攒的两百块全拿了出来。可到头来,只分了四十块。
这事成了我心里的疙瘩。
这三年,我在镇上开车,很少回村。不是不想回来,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我总觉得,老杨变了,不再是那个教我开拖拉机的老杨了。
可刚才看到他蹲在那修机器的背影,我心里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我蹲下身子,去拧那颗螺丝。
这颗比刚才那颗还难拧。我试了好几次,手都磨红了,才拧动了一点。老杨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就那么抽烟。
“你用点力。”他突然说。
“我用了劲了。”我咬着牙说。
“不是光手腕用力,要整条胳膊一起用劲。”他说着,伸手按住螺丝帽,“往左先松半圈,再往右拧。”
我照他说的做,果然好拧多了。
修了大半个小时,一共拧了四颗螺丝。老杨才满意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吧,回家说。”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农机站离他家不远,也就两百来米路。路两边是庄稼地,玉米苗刚长到膝盖高,绿油油的一片。
风吹过来,带来一股热烘烘的泥土味道。
路上碰见几个村里人,都跟老杨打招呼:“老杨,又修那破玩意儿呢?”
“嗯。”老杨应了一声,也不多说。
有个大妈看见了老杨,又看了看我,眼睛里有点复杂。那个大妈是隔壁的张婶,我认得她。以前我跟老杨学手艺的时候,她常给我送饭。
她跟我们打了声招呼,声音都有些不太自然。
我心里打了个问号。
到了老杨家,两间土坯房,院子不大,种着几棵丝瓜。丝瓜秧子爬满了架子,开着黄色的花。院子里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汗衫,是李秀珠的。
“秀珠!”老杨朝屋里喊了一声,“刘荣来了,弄点饭。”
屋里传来李秀珠的声音:“来了来了。”声音有点虚弱,听着像是生病了。
老杨让我在堂屋坐下,自个儿去里屋拿了一瓶酒出来。玻璃瓶子的,商标都模糊了。他倒了半碗递给我:“喝点,解解暑气。”
我没接,把欠条往桌上一拍:“先说事。”
老杨看了看欠条,又看了看我,笑了。那笑容有点苦,像嚼了黄连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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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李秀珠端着两碗面走进来。
她瘦了很多,脸色蜡黄,走路都有点颤。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头一震。
以前她多精神啊,嗓门也亮,隔老远都能听到她在院子里吆喝。
可现在,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一样。
“刘荣,你瘦了。”李秀珠把面放在我面前,笑着说,“镇上干活辛苦吧?”
“婶子不辛苦。”我站起来接面碗,发现她的手也在颤。
“你婶子这两年身体不好。”老杨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胃上的毛病。”
“那得去医院看看啊。”
“去了,不顶事。”老杨摆手,好像不想再提这事。
我低头吃面,味道不咸不淡,但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香味,还是以前那个味道。
以前在机站干活的那些年,我常在老杨家吃饭。
李秀珠做的面,是村里头一份。
吃着吃着,我心里就发酸。
老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忽然说:“刘荣,你看看。
老杨坐在我对面,抬头看着我,眼睛浑浊但透着一股倔强。
“李秀珠,她不敢看我的眼睛,低着头说:“没什么,就是有些东西……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你看了就明白了。”
老杨没说话。
李秀珠站起来,走进里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硬纸壳的本子,还有几页写满字的信纸。
她把本子递给我:“这是你杨叔这些年的账本。”
我接过来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谁家什么时候分了多少钱,谁家入股了多少钱。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笔都很清楚。
翻到后面几页,我看到了一串名字:赵喜、王老三、李二狗、孙大柱……都是我认识的村里人,后面都写着金额,少的几块,多的几十块。
可翻了一遍,没看到我的名字。
“这是什么意思?”我抬头问李秀珠。
李秀珠看了老杨一眼,老杨没看她,端着碗喝酒。
“这是你杨叔这些年,一点一点还给大家的钱。”李秀珠的声音很低,像怕被别人听见似的,“当年那台拖拉机没弄好,亏了,他心里过意不去……”
“那为什么没有我的名字?”
李秀珠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老杨把酒碗往桌上一搁,咳嗽了两声,然后说:“你的钱,我另有用处。”
“什么用处?”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掏出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堂屋里弥漫开来,他的脸藏在烟雾后面,看不清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你妈住院那年的事,你还记得吧?”
04
我妈住院那年是83年秋天。
她胃出血,在县医院住了大半个月。那会儿我刚成家,老婆怀着孩子,手里没什么钱。我跟她东拼西凑,勉强交上了住院费。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通。
那天早上,我正蹲在
那时候我妈在医院躺着,我急得团团转。医院催交住院费,我拿不出来,就差给人跪下了。后来是一位亲戚垫的钱。
可我问过那亲戚,亲戚说不是他垫的。
那个亲戚在饭桌上含着眼泪说:“刘荣,你妈住院那天,我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我说钱不够,差多少我跟你说。你妈住院那天,我没去县里,钱是有.人送到我手上的。”
亲戚说,那天早上来了一个人,戴着草帽,低着头,看不清脸。
那个人把三百块钱塞到亲戚手里,说了句“交给刘荣,别说是我给的”,就转身走了。
我问他那人长什么样,他说种地的,穿灰布褂子,手上全是茧子。
我当时还纳闷,是谁帮我垫的。问了一圈,没人认。
后来我妈还是走了。那件事我也就没再追问。
可现在老杨提起来,我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
“那钱是你垫的?”我看着他,声音都有点抖。
老杨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抽烟。
“你垫的那三百块钱,就是当年那零件钱?”我又问。
老杨还是不说话。
可李秀珠在一旁开口了:“那三百块是你杨叔借的高利贷。”
我脑子嗡的一下。
高利贷?那东西能借吗?那可是驴打滚的利啊!
“他借了高利贷,给你妈交的住院费。”李秀珠说,“后来那拖拉机卖了,他拿零件钱还了借款……”
“零件钱?那零件钱不就是三百块吗?”我急了,“那不是亏了我的钱吗?”
“那零件钱确实不是你的钱。”老杨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平静,“那三百块零件钱根本不在账上。我卖了铁牛之后,从机器上拆下来一批零件,单另卖给王瘸子的。卖了三百块。”
“那为什么不入账?”
老杨看了我一眼:“因为那笔钱不能入账。”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我,而是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那台修好的柴油机旁边。他伸手在柴油机里头摸了摸,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
黄纸信封,已经皱皱巴巴的。
他递给我,我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
上面只有几行字:“杨德厚,你的事我知道。你要是管好自己的嘴,以前的事一笔勾销。否则,不光你,刘荣也跑不了。”
落款是赵喜。
赵喜?这不是当年机站的会计吗?他不是早就调去县里了吗?
可这封信的意思……老杨他
我不敢往下想。
老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我:“刘荣,你不是要找我算账吗?好,我告诉你,那三百块钱零件钱确实是我拿的。但不是我贪的,是被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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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老杨把事情的原委都跟我说了。
原来,当年那台东方红拖拉机根本就没亏钱。
账本上写的那些油钱、修车钱、零件钱,大部分都是赵喜做的手脚。
他利用职务之便,把机站的账目做得天衣无缝。
明面上是机器坏了,花了很多钱修,实际上那些钱都进了赵喜自己的口袋。
老杨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赵喜手里握着老杨的把柄。准确地说,是握着我的把柄。
那年我妈住院,我老婆确实从机站账上拿过钱。
只有五十块钱,但赵喜硬是在账上做了手脚,把五十写成了五百。
他拿着那本假账威胁老杨:要是不替他背锅,就把我老婆送进派出所。
那会儿我刚结婚,老婆怀着孩子。要是真被抓了,我们家就完了。
老杨没得选。
他只能把所有罪揽到自己头上。对外说是他经营不善,亏了钱。
这事传出去之后,村里人都骂他不会过日子。他硬是忍着,一声没吭。
直到我后来去了镇上,他才慢慢把那笔五十块钱的窟窿填上,又一点一点地退钱给那些股东。
“那我呢?”我问他,“为什么唯独没有还我钱?”
老杨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因为那三百块钱,我不敢还给你。还了,你就不会回来了。”
我不明白。
他又说:“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回来。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只能当面说。赵喜现在在县里当着官,你一个人去找他,那是送死。只有我出面,带上这些年攒的证据,才能扳倒他。”
“什么证据?”
老杨指了指里屋:“账本,还有赵喜写给我的那些信。”
他顿了顿,又说:“刘荣,我不是不想还你钱。这些年,我欠你的不是钱,是一条命。”
06
我跪在老杨家堂屋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那是我妈走后,我第二次哭成那样。
老杨没拉我,只是坐在那里喝酒。李秀珠也哭,拿袖子抹眼泪。
哭够了,我抹了把脸,站起来:“老杨,我对不住你。”
“说什么呢。”老杨摆摆手,“你是我徒弟,我不护着你谁护你?”
“那现在怎么办?”
“去县里。”
“去县里干什么?”
“找赵喜。”
老杨说完,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站起来,从里屋拿出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不大,上面锁着一把旧锁。他拿钥匙开开,里面是一沓信纸,还有一本蓝色封皮的账本。
“这是赵喜跟我之间的往来信件,还有机站的原始账本。”老杨说,“当年赵喜以为他把所有账目都毁了,可他还漏了这本。”
他把账本递给我。
我翻开,里面是赵喜亲笔写的账目。
数字密密麻麻的,但每笔都记得很清楚,什么项目多少支出,哪些是假的,哪些是真的,一看就明白。
“有这东西,还怕扳不倒他?”我看着老杨。
老杨摇摇头:“没那么简单。赵喜在县里当了三年副局长,关系盘根错节,光靠这东西不够。得让他当面承认。”
“怎么让他当面承认?”
老杨又拿出几个空白的磁带盒,凑到我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我点了点头,心里好像明白了什么。
那时候天已经黑了。
窗外传来蛐蛐叫,一只蛾子扑棱棱地飞进来,围着电灯泡转。
老杨关了灯,又点起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在墙上晃来晃去,他的脸映在墙上,忽明忽暗。
“明天一早,我去镇上找你,然后咱们一起去县里。”老杨说,“你在镇上等我,千万被让他知道。”
“行。”我点头。
那晚我住在老杨家,一夜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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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我骑着自行车回镇上。刚出村口,迎面碰上一辆吉普车。吉普车在我面前停下,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脸。
圆脸,戴眼镜,穿着一件白衬衫。我看着有点眼熟,一时没认出来。
“你是刘荣吧?”那人先开口了,声音听着客气,但眼神不太对。
“你是?”
“赵喜。”
我心里咯噔一下子。
他怎么知道我回来了?难道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了?
“哦,赵副局长。”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您好点。”
“听说你回村了,特地来找你聊聊。”赵喜说着,拍了拍副驾驶座,“上车吧,路上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吉普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赵喜一边开车一边问我:“在镇上干得怎么样?”
“还行,凑合着过。”
“听说你想买房?”
“还在看。”
赵喜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一千块钱,你先拿着。”
我没接。
“怎么了?嫌少?”
“赵副局长,无功不受禄。”
赵喜脸上的笑淡了:“刘荣,我知道你回村是为了什么。老杨那件事,有些话我不好说得太透。但你要明白,有些事情,追究到底对你也没好处。”
“我不懂您的意思。”
赵喜把烟掐灭,手上一用力,烟头就在他指间碾碎了。
“老杨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你现在日子过得不错,何必给自己找不自在?这年头,谁还没点事儿呢?你说是吧?”
他这话里有话,我听出来了。
我咬了咬牙,没吭声。
赵喜又说:“你要是愿意,我在镇上给你安排个差事,每个月百八十块的,比你开拖拉机强。你女儿也能接到镇上上学。怎么样?”
“谢谢赵副局长。”我看了他一眼,“但是我自己有手有脚,不麻烦您了。”
赵喜的脸色变了,但又很快恢复到了正常。
他冷笑了一声:“行,你硬气。不过我提醒你,你媳妇当年那五十块钱的事,要是捅出来……”
“你有事吗?”
我直视着他,声音不大:“那五十块钱的事,老杨已经替我们扛了。你要是真想捅,你早就捅了,何必等到现在?你怕的是老杨手里还有别的东西。”
赵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死死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车里安静得只剩喘气声。
最后他笑了一声,把手里的信封收了起来:“行,刘荣,有种。”
吉普车在镇上停下,我下了车。赵喜从车窗探出头:“好好考虑考虑。”
说完,他一脚油门,吉普车就冲了出去,扬起一路灰尘。
08
我站在镇上大街上,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尘土里,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能怎么办?我当时就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
我跟赵喜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按照老杨的计划,他应该去县城找赵喜。可我们谁也没想到,赵喜会先来找我。
大概是村里真的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了。
那天晚上,老杨如约来到镇上我家。
我把白天的事告诉了他。他听完,没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抽旱烟。烟锅子一明一灭,把他的脸照亮又熄灭。
“老杨,咱们怎么办?”
“明天照常去县里。”老杨说,“他不来找咱们,咱们也得找他。既然他来了,也省事了。”
“他有防备了。”
“有防备也得去。”老杨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刘荣,这事不帮你摆平,我这辈子都睡不踏实。”
第二天一早,我跟老杨去了县城。
县城比镇里热闹多了,街上人来人往。我们打听到赵喜的办公室在县城政府大院,进院子的时候,门卫拦住了我们。
“找谁?”
“找赵喜。”老杨说。
“有预约吗?”
“没有。”
“那不行,领导忙,不见。”
老杨没说话,直接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门卫:“把这个转交给他,就说杨德厚来了。”
门卫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老杨,最后进去了。
我们在大门口等着。夏天的太阳毒辣辣的,晒得地面烫脚。我额头上的汗一直往下淌。老杨倒是沉得住气,靠着墙根蹲着,叼着烟袋,一点不着急。
等了有半个小时,门卫出来了:“赵副局长让你们进去。小会议室。”
我跟老杨对视了一眼。
小会议室在三楼,我们进去的时候,赵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攥着一支笔。他看到我们,笑了笑,没站起来:“来了,坐。”
老杨没坐,把铁盒子往桌上一放。
赵喜看到铁盒子,脸色马上就变了。
“赵副局长,今天来,是想跟你谈个事。”老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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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赵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正常。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杨德厚,咱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
“当然有。”老杨把铁盒子打开,那本蓝色封皮的账本被他抽出来,放在桌上,“这是你当年亲手做的假账,我没销毁。”
赵喜眯起眼睛,半天没说话。
“你以为你把所有证据都毁了,可你忘了,我在机站干了二十年,什么账目都见过。你那套把戏,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赵喜冷笑了一声:“你拿这个来要挟我?你以为我怕?”
“你不怕吗?”
“我怕什么?你还能把我怎么着?”
老杨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磁带:“还有这个,你当年打给我的电话,我都录下来了。”
赵喜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盒磁带,是他最后敲诈老杨时打的电话。老杨当时留了个心眼,把电话录了下来。
赵喜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老杨面前:“你……”
“赵副局长,你坐。”老杨的声音很平静,“今天来的目的不是为难你,是想要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当年的事,刘荣不知道。他现在日子正好,没必要为了三百块钱毁了他。你要是愿意,把当年的那三百块钱还给他,这事就过去了。”
赵喜愣了:“就这个?”
“就这个。”
赵喜盯着老杨看了半天,最后点点头:“行,我答应。”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数了三张,放在桌上:“拿去吧。”
老杨看了看那钱,没拿,转身往外走。
“等等。”赵喜叫住他,“杨德厚,你就不怕我后面找你算账?”
老杨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你不敢。”
“我为什么不敢?”
“因为那盒磁带的拷贝不止一份。”老杨说完,推开门,走了。
我跟着老杨走出大院,一直到走出县城的牌楼,我才回过神来。
“老杨,就这么解决了?”
“嗯。”
“那磁带真录了他电话?”
老杨笑了笑:“假的。”
“假的?”
“那是我去旧货市场上买的一盒空磁带。”老杨说,“其实我哪来的录音电话?但是赌一把,他会认。”
我被老杨的话惊呆了。
从头到尾,老杨都是在赌。
他赌赵喜怕事情败露,赌赵喜不敢深究,赌赵喜会息事宁人。
他还真赌赢了。
10
回去的路上,我跟老杨骑着自行车,谁也没说话。
夕阳挂在西边的山头上,把云彩染得通红。路边的玉米地里,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
骑到村口的时候,老杨突然停下来。
“刘荣。”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我在镇上租了房子,干得好好的,再干个两年,就能买房了。到时候把女儿接过来,让她在镇上上学。”
老杨点点头,没说话。
“老杨,你呢?”
“我?”他笑了笑,“我就守着那台破柴油机,等它能用了,给村里人省点油钱。”
我骑车出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杨还站在村口,蹲在地上抽他旱烟,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我刚到镇上那天,他也是这么蹲在村口送我。当时我回头看他,他也这样蹲着,抽着烟袋。
那时候我恨他,觉得他坑了我的钱。现在我明白了,那不是坑,是他在替我背锅。
我加快了速度,怕他看见我的眼睛。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翻出那张欠条,看了半天。上面写着:1983年冬月,杨德厚欠刘荣三百块。
我拿着打火机,把欠条点着了。
火苗舔着纸边,一点一点地吞噬着那些字迹。我看着那些墨迹在火光里扭曲、变形,最后变成灰烬。
其实心里想着的,不只是那三百块钱。
李秀珠的身体也不知道怎么样了,病好了没。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趟村。
老杨又蹲在农机站的院子里,还是那台破柴油机。他看我来了,又递过扳手,指了指机器。
“拧紧再说。”
这一次,我没犹豫,接过来,蹲下去跟他一起修。
修了一上午,那台破柴油机真的响起来了。
突突突的声音震得整个院子都在晃。
老杨坐在驾驶座上,我站在旁边,看着浓烟从排气管里冒出来,在阳光下飘散。
老杨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露出一个白牙。
我也笑了。
其实那些亏欠,那些误会,那些说不清的账,最后都会像这台柴油机一样,修好了,就能重新跑起来。
回家的路上,我看见李秀珠站在门口,朝着我笑。
她昨晚睡得不错,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我冲她挥了挥手:“婶子,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常来啊!”李秀珠朝我摆手。
出了村口,路两边的庄稼地里,玉米苗长得老高了。
风吹过来,满耳朵都是哗啦啦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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