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拖着行李箱站在自家门口的时候,手指悬在指纹锁上停了整整三秒。
门开了。玄关的灯没亮,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一股久不开窗的闷味。她喊了一声“老公”,没人应。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鞋柜上放着一张纸条,被钥匙压着。她拿起来看,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丈夫周磊的笔迹:
“我带妈回老家住几天。你玩够了也别急着找我。”
字写得潦草,像是随手撕了张便签纸写的。没有称呼,没有落款,连个日期都没留。
林薇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站了很久。手机屏幕上还挂着她和周磊的最后一条微信三天前她发过去的:“我和老赵他们到丽江了,信号不好,到了跟你说。”周磊只回了一个字:“嗯。”
她拨了周磊的电话,关机。打婆婆的手机,关机。打家里的座机,忙音。她又翻出周磊公司同事的电话,对方说周磊上周就请了年假。
林薇坐在沙发上,行李箱还横在脚边没来得及收拾。她忽然想起出发那天早上,周磊帮她拎箱子下楼,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淡。她当时以为是工作压力大,现在回想起来,那个表情更像是一种已经做完了决定的沉默。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都是抽了一半就摁灭了的。周磊戒烟两年了。
第一章 出发之前
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林薇和赵铭认识八年了,从大学时候就是朋友。赵铭这个人,用林薇的话说,“跟谁都处得来,特别仗义”。他个子不高,瘦瘦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就让人放松警惕。他在广告公司做策划,常年出差,朋友圈里晒的全是各地的美食和风景照,活得潇洒自在。
但周磊不喜欢他。
这个“不喜欢”不是那种明面上的敌对,而是一种沉默的、克制的不舒服。周磊从来不当着林薇的面说赵铭的坏话,只是在每次林薇提起赵铭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会微妙地僵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饭或者玩手机。林薇问过他是不是对赵铭有意见,周磊只说了一句:“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走得太近了。”
林薇当时觉得这话有点酸,还有点好笑。她和赵铭认识这么多年了,要有什么早有了,还用等到结婚后?她把这话当成丈夫的小心眼,没往心里去。
事情的起因是赵铭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兄弟们,我下周休年假,准备自驾去云南,有没有人一起?”群是他们几个大学同学拉的,一共六个人,平时不怎么说话,逢年过节才冒个泡。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一整天,没人响应。
林薇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公司午休,顺手回了句:“云南啊,我想去好久了。”赵铭秒回:“那走啊!正好缺个副驾。”后面跟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林薇打字打到一半又删了,想了想,还是先给周磊发了条微信:“老赵说要自驾去云南,我挺想去的,你觉得呢?”
周磊隔了半小时才回:“随便你。”
这三个字让林薇有点不舒服。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随便你”这种话,听起来就像是已经把决定权甩给了你,但又带着一种“你自己看着办”的疏远。她本来想再解释两句,后来想想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去不去都行。
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是第二天的事。
那天晚上回家,周磊在书房加班,她推门进去想跟他说句话,看见他电脑屏幕上开着好几个Excel表格,眉头拧成一团。她问了句怎么了,周磊说项目出了点问题,甲方那边临时改需求,整个方案要重做。她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钟,说了句“那你早点睡”,就轻轻把门带上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刷手机,又看到赵铭在群里发的消息:“目前就我和林薇俩人,还有没有报名的?”底下有人回了个“羡慕”,有人说“林姐威武”,没人正经报名。
林薇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很累。结婚三年了,她和周磊之间好像越来越像两个合租的室友。白天各上各的班,晚上回家一个在书房一个在客厅,偶尔一起看个电影也是各刷各的手机。她不是没试过沟通,但每次她想聊聊两人的关系,周磊就说“你想多了”或者“最近太累了,过段时间再说”。
她忽然很想出去透透气。一个人也好,跟朋友也行,总之就是想离开这座城市几天,哪怕只是换个地方呼吸一下空气。
她在群里回了一句:“算我一个,什么时候出发?”
赵铭很快回了行程安排:下周一出发,先飞昆明,然后租车一路往大理丽江方向走,全程大概一周左右。林薇看完行程,觉得时间刚好够用,请三天年假加上周末,正好五天。
她给周磊发了条消息:“我跟老赵他们去云南玩几天,下周一走,周六回来。”
这次周磊回得更快:“知道了。”
没有多问一句去哪、几个人、住什么酒店。林薇看着那三个字,心里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堵了。她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旁边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周磊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背对着她躺下,两个人中间隔着至少二十公分的距离。
出发那天早上,周磊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帮她把行李箱拎下楼。林薇有点意外,说了声谢谢。周磊没接话,站在楼道口点了根烟。林薇愣了一下,问他什么时候又开始抽烟了。周磊说“就这两天”,然后把烟掐了,转身回了楼上。
林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心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但她很快就被赵铭的喇叭声打断了思绪——一辆白色的SUV停在小区门口,赵铭摇下车窗冲她招手:“林薇!这儿!”
她拖着箱子走过去,赵铭下车帮她开了后备箱,笑着说:“就咱俩,其他人全放了鸽子。”林薇愣了一下:“就咱们两个?”赵铭耸耸肩:“没办法,一个个都说有事。怎么,你怕我把你卖了?”他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让林薇也笑了,说了句“卖也卖不了几个钱”,拉开副驾的门坐了上去。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后视镜。小区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她掏出手机想给周磊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个定位和一个“走了”。
周磊没回。
第二章 在路上
从昆明到大理那段路,风景是真的好。
高速公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田野,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天空蓝得不像真的,云朵低得好像伸手就能够到。赵铭把车窗摇下来,风呼啦啦地灌进来,音响里放着陈粒的歌,整个车厢里的气氛松弛得像是要把人融化掉。
林薇靠在副驾上,觉得自己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工作的压力、家里的琐事、和周磊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在这一刻都被风吹散了。她甚至有点后悔没早点出来走走。
“怎么样,出来一趟心情好多了吧?”赵铭一边开车一边瞥了她一眼。
“确实,”林薇笑了笑,“感觉脑子都清醒了不少。”
“我就说你该多出来走走,别老窝在家里,”赵铭说着换了个档,“你跟周磊最近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林薇沉默了几秒钟,说:“还行吧,就那样。”
“什么叫‘就那样’?”赵铭追问了一句,语气倒也不算八卦,更像是随口聊天。
“就是……也没什么特别的,各忙各的呗。”林薇不想多说,把话题岔开了,“你呢?上次相亲那个姑娘怎么样了?”
赵铭哈哈大笑:“别提了,人家嫌我太穷,说我一个搞广告的连个首付都凑不齐。”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我现在就想开了,一个人也挺好的,想去哪去哪,不用跟谁交代。”
林薇看着他,忽然有点羡慕。赵铭身上有一种她做不到的自在,好像什么事情都不太放在心上,遇到不顺心的也能一笑而过。这种性格在大学时候就这样,毕业这么多年也没变过。
他们在服务区停下来吃了碗米线。赵铭非要拍照发朋友圈,拍了三碗选了最好看的一张,配文是“出发第一站,味道不错”。林薇看了一眼手机,周磊还是没有回她的消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打电话过去。
下午三点多,他们到了大理古城。赵铭提前订了一家民宿,位置在古城里面,是个带院子的白族老房子,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三角梅,开得正艳。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剃着光头,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说话慢悠悠的,一看就是个常年混在云南的老江湖。
“两间房是吧?”老板翻了翻登记本,“三楼,靠楼梯那间和走廊尽头那间,都有独立卫浴。”
赵铭接过钥匙,递了一把给林薇:“你先上去看看,不满意可以换。”
林薇的房间在走廊尽头,窗户正对着苍山,视野很好。她放下行李,洗了把脸,躺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周磊依然没有任何消息。她想了想,还是打了个电话过去,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林薇心里有点发毛。周磊虽然话不多,但从来没有不接电话的时候。她翻出婆婆的电话打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婆婆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问她有什么事。林薇说没事,就是问问家里好不好。婆婆说都好都好,让她放心玩。她问周磊在不在家,婆婆说他出去了,手机可能忘带了。
挂了电话,林薇稍微安心了一点。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也许周磊真的是手机忘带了。她换了件衣服下了楼,赵铭已经在院子里坐着喝茶了,旁边还坐着两个女生,看起来也是住店的客人。
“下来了?”赵铭朝她招招手,“过来喝茶,这儿的普洱不错。”
林薇走过去坐下,那两个女生看了她一眼,其中一个短头发的笑着问:“你们是一起的?”赵铭点点头:“我朋友,从大连过来的。”短发女生哦了一声,眼神在林薇和赵铭之间转了一圈,没再多问。
四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两个女生是从成都来的,也是趁着年假出来玩。短发女生叫小杨,另一个扎马尾的叫阿静,两人都在互联网公司上班,吐槽起自己的老板来一套一套的。林薇听着她们说话,时不时笑一下,觉得这种陌生人之间的闲聊反而比熟人之间更轻松,因为不用顾忌太多。
晚饭是在古城里一家私房菜馆吃的。赵铭点了一桌子菜,汽锅鸡、酸辣鱼、炒饵块、烤乳扇,摆了满满一桌。小杨和阿静也跟着来了,五个人吃得热火朝天。赵铭要了一瓶梅子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说是当地特产,度数不高,尝尝就行。
林薇本来不太想喝,架不住赵铭一直在劝,就喝了两杯。梅子酒入口甜丝丝的,确实没什么酒味,但后劲不小。吃到后半段的时候,她觉得脸上有点发烫,脑袋也有点晕乎乎的。
“行了行了,不能再喝了,”她摆摆手,把杯子推到一边,“再喝就该倒了。”
“这才哪到哪啊,”赵铭笑着说,但还是把酒瓶子收起来了,“行,不逼你了。”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几个人沿着古城的小巷子慢慢走。晚上的古城很热闹,路边全是各种小店和酒吧,灯光昏黄暧昧,音乐声从各个角落里飘出来,混杂在一起,听不清是哪一首歌。小杨和阿静走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明天去哪里拍照。赵铭和林薇走在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
“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赵铭忽然问。
林薇愣了一下:“没有啊,怎么了?”
“感觉你一路上话不多,”赵铭说,“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林薇笑了笑,没说话。她确实有心事,但她不想说出来。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尤其是在这种氛围下,在一个异性朋友面前说自己婚姻里的问题,怎么说都觉得不对劲。
“没事儿,就是有点累了,”她找了个借口,“可能是坐车坐的。”
赵铭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快到民宿的时候,赵铭忽然说了句:“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随时可以说。我不会到处乱讲的。”
林薇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星空,大理的夜空比城市里清澈得多,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像是被人撒了一把碎钻。她深吸了一口气,说了句“谢谢”,然后加快脚步追上了前面的小杨和阿静。
回到房间后,她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又给周磊打了个电话。这次响了两声就接通了,但对面传来的不是周磊的声音,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大,语气有点着急:“喂?你是这个手机主人的家属吗?”
林薇的心猛地揪紧了:“我是他老婆,你是谁?他怎么了?”
“我是急救中心的护士,”对面的女人说,“这位先生出了车祸,现在在市人民医院抢救,麻烦您尽快赶过来。”
林薇的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屏幕碎了一道裂纹。
第三章 裂缝
那一晚林薇几乎没睡。
她连夜买了最早的航班飞回大连,赵铭送她去的机场。一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手指死死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里也不觉得疼。赵铭试图安慰她几句,说了些“别担心”“不会有事的”之类的话,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飞机降落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多。她打了一辆车直奔医院,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连自己穿的是什么衣服都不记得了。到了医院急诊科,她冲到前台问昨晚送来的车祸病人周磊在哪,护士查了一下记录,说病人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
林薇听到“普通病房”四个字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扶着墙缓了好几秒,才找到病房的位置。
推开门的瞬间,她愣住了。
周磊躺在病床上,左手打着石膏,额头上缠着一圈纱布,脸色不太好,但精神看起来还行。他看到林薇进来,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回来了?”
林薇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快步走到床边,想伸手碰碰他又不敢,声音抖得厉害:“你怎么回事?怎么会出车祸?伤到哪里了?医生怎么说?”
“没事,就是左手臂骨折,额头磕了一下,”周磊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昨天晚上去超市买东西,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电动车撞了。司机跑了,路人帮我叫的救护车。”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林薇抹了一把眼泪,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手机摔坏了,”周磊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碎得比她那个还严重,“刚换了个备用的,还没来得及开机。”
林薇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确实是一部旧手机,她认得那是周磊几年前淘汰下来的。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握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
周磊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她握着他的手,忽然觉得这双手变得陌生了。明明是同一个人,同一双手,可握着的感觉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一种直觉,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安。
“你妈知道了吗?”她问。
“知道了,昨天半夜来的,刚走没多久,”周磊说,“我让她回去休息了,年纪大了熬不住。”
林薇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输液泵发出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谁也不开口,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最后还是周磊先打破了沉默:“玩得开心吗?”
这句话问得很随意,语气也很平常,但林薇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她说不清是什么,就像是一颗裹着糖衣的药丸,表面上甜,咬开来苦得要命。
“还好,”她说,“风景挺好的。”
“那就行。”
又是一阵沉默。
林薇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你出车祸那天晚上,给你打电话的是一个护士接的。她说你在抢救,吓死我了。”
“嗯,当时昏迷了一会儿,醒来就在急诊室了,”周磊说,“护士可能看我手机上有未接来电,就帮你接了。”
林薇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她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周磊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但就是太对了,对得像是排练过的。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她在想什么呢?自己的丈夫出了车祸,躺在病床上,她居然在怀疑他?她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
“你这几天好好养伤,我请假照顾你,”她说,“公司那边我去说。”
“不用,”周磊拒绝得很快,“我自己能行。你刚请完假,再请不好。”
“可是——”
“我说了不用。”
他的语气很坚决,甚至有点生硬。林薇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她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站起来说:“我去给你买点早餐,你想吃什么?”
“随便。”
又是“随便”。林薇转身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站了很久。她靠着墙壁,闭着眼睛,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不知道这段婚姻怎么了,她只知道有些事情正在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而她抓不住任何东西。
在医院陪护了三天,周磊出院了。左手上的石膏还要再打两周,额头上的纱布拆了,留下一条三四厘米长的疤痕,不算深,但以后可能会留疤。林薇说要不要买个祛疤膏,周磊说不用,又不是小姑娘,留条疤怎么了。
回到家之后,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林薇每天按时上下班,回来做饭打扫卫生。周磊因为手臂不方便,暂时在家办公,每天对着电脑敲键盘,偶尔接几个电话。两个人之间的交流比之前更少了,少到有时候一整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有一天晚上,林薇洗完澡出来,看见周磊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聊天软件的界面。她走过去的时候,周磊迅速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扣在腿上。
“看什么呢?”她随口问了一句。
“没什么,工作上的事。”周磊说着站了起来,“我去洗澡了。”
他走进浴室,门关上了。林薇站在原地,看着沙发上周磊刚才坐过的地方,那里有一个浅浅的凹痕,还没有完全弹起来。她走过去拿起周磊的手机,屏幕是黑的,需要密码才能解锁。她知道密码——是他们结婚纪念日的日期——但她没有输入。
她把手机放回原处,走进卧室,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听着浴室里哗哗的水声,心里翻涌着各种各样的念头。她想起赵铭,想起那次自驾游,想起周磊出车祸那天晚上那个护士的电话,想起刚才周磊翻手机的动作。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来回切换,像一部剪辑混乱的电影,每一帧都让她难受。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了。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周磊走进卧室,在另一侧躺下来。床垫微微下沉,然后归于静止。两个人背对着背,中间隔着比从前更宽的距离。
林薇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旁边的床位已经空了。她摸了摸那个位置,凉的,说明周磊早就起来了。
她起床走出卧室,看见周磊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和一碟煎蛋。他看到她出来,抬了一下眼皮:“醒了?早饭做好了,趁热吃。”
林薇看着那碟煎蛋,边缘有点焦,蛋黄是全熟的。她忽然想起来,她跟周磊说过很多次她喜欢吃溏心蛋,蛋黄要流心的那种。周磊每次都记不住,或者说,从来没记住过。
她坐下来,夹起一块煎蛋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周磊,”她叫他。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周磊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了一口:“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林薇低下头,继续吃那碟边缘焦黑的煎蛋,“随便问问。”
窗外是四月的阳光,明亮得刺眼,照在餐桌上,照在那碟煎蛋上,照在两个沉默的人身上。一切都看起来很美好,像一幅岁月静好的画。
但如果仔细看,你会发现画里的人眼睛里没有光。
第四章 暗涌
日子像一碗温水,不冷不热地过着。
周磊的手臂拆了石膏之后,生活基本恢复了正常。他又开始每天去公司上班,早出晚归,偶尔加班到深夜。林薇也回到了原来的节奏,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做饭、看电视、刷手机、睡觉。两个人的生活轨迹像两条平行线,偶尔在客厅或者厨房交汇一下,然后又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但有些东西变了。
林薇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观察周磊。他接电话的时候她会留意他的语气和表情,他玩手机的时候她会偷偷瞄一眼屏幕上的内容,他出门的时候她会注意他穿什么衣服、喷不喷香水。这些事情她以前从来不会在意,但现在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她的意识里,拔不掉也忽略不了。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
有一天下午,她提前下班回家,想给周磊一个惊喜。她买了菜,准备做一顿他爱吃的红烧排骨和蒜蓉西兰花。进门的时候,她听见书房里有说话声,是周磊在打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
她没有出声,轻手轻脚地换了拖鞋,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她看见周磊背对着门口站着,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撑在书桌上。
“……我知道,但我现在还不能确定……”周磊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林薇的心脏跳得很快。她屏住呼吸,想听得更清楚一些,但周磊忽然沉默了。她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然后他转过身来。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门缝撞在一起。
周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他对电话那头说了句“先这样,回头再说”,挂断了电话。
“你怎么回来了?”他问,语气算不上热情,但也谈不上冷淡。
“今天下班早,”林薇推开门走进去,“想回来做个饭。跟谁打电话呢?”
“同事,工作上的一点事。”周磊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绕过她走出了书房,“今晚吃什么?”
他没有看她。林薇站在书房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客厅的方向,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她知道自己在疑神疑鬼,但她控制不住。那些蛛丝马迹像蚂蚁一样爬满了她的脑子,啃噬着她的理智。
晚饭吃得异常沉默。红烧排骨烧得有点咸,蒜蓉西兰花炒过了头,颜色发黄。周磊吃了大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说了句“我吃饱了”,然后起身去了阳台。
林薇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剩下的半盘排骨和那碟发黄的西兰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把碗筷收了,洗了,擦干,放好。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她走到阳台门口,透过玻璃门看见周磊站在那里抽烟。夜色里,烟头的红光一亮一灭,映着他模糊的侧脸。他抽烟的姿势很熟练,一看就不是“这几天才开始抽”的样子。
她推开门走出去。周磊听到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烟掐灭了。
“你不是戒烟了吗?”林薇问。
“压力大,抽两根解解乏。”周磊把烟头扔进旁边的易拉罐里,罐子里已经有七八个烟头了。
“什么压力?”
“工作上的事,说了你也不懂。”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林薇的胸口。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转身回了屋,把阳台的门关上,拉上了窗帘。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身边的周磊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偶尔翻个身。她侧过头看着他,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他的脸上,那道额头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她想起他们刚结婚那会儿。那时候周磊还不是这样的。他会记住她所有的喜好,会在她加班的时候去公司楼下等她,会在她生日的时候花很长时间亲手做一张贺卡。那时候的他话也不多,但他的沉默是温暖的,像冬天里的一杯热水,捧在手心里就觉得踏实。
而现在,他的沉默变成了一堵墙。
林薇轻轻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浸湿了枕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但眼泪就是止不住。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躲在被窝里偷偷哭泣。
第二天早上,她顶着红肿的眼睛起床。周磊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旁边压了一张纸条:“早餐在桌上,趁热吃。”
字迹工整,语气温和,挑不出任何毛病。
林薇看着那张纸条,忽然觉得很讽刺。他可以给她买早餐,可以给她留纸条,可以做所有这些表面上的“好丈夫”该做的事,但他就是不愿意跟她好好说一句话。他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他不做事,而是他不说话。
她把豆浆喝了,包子吃了,纸条叠好放进了抽屉里。那个抽屉里已经攒了十几张类似的纸条,都是周磊留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们,也许是觉得这些东西能证明什么,证明他们的婚姻还没有完全死去,至少还有一些残存的温度。
但她也知道,温度是会散尽的。
周五的晚上,林薇接到赵铭的电话。
“林薇,下周我过生日,组了个局,你来不来?”赵铭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爽朗,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到他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
“在哪?”林薇问。
“就我们上次去的那家烧烤店,你还记得不?大学城那边那个。”赵铭说,“叫了几个老同学,都是你认识的,没外人。”
林薇犹豫了一下。她其实不太想去,这段时间她心力交瘁,实在没有社交的心情。但赵铭上次陪她去机场的情谊还在,而且她也不想让人觉得她结了婚就不跟朋友来往了。
“行,几点?”
“周六晚上七点,等你啊。”
挂了电话,她跟周磊提了一句。周磊正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完之后“嗯”了一声,没说去也没说不去。林薇等了半天,见他没下文,就问了一句:“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就不去了,你们老同学聚会,我在场你们放不开。”周磊头也没抬。
林薇张了张嘴,想说“你也是我老公,有什么放不开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发现自己现在已经懒得跟他争辩了,每一次试图沟通都以失败告终,她已经累了。
周六晚上,她换了件裙子,化了淡妆,一个人出了门。烧烤店在大学城附近,开了七八年了,生意一直很好。她到的时候,赵铭已经到了,正跟几个男生喝酒划拳,嗓门大得隔三条街都能听见。
“哟!林薇来了!”赵铭一看到她,立刻站起来招呼,“来来来,坐这边!”
林薇笑着走过去,跟几个老同学打了招呼。确实都是熟人,大学时候玩得比较好的那几个,毕业后虽然联系不多,但见了面也不尴尬。大家聊着各自的近况,谁升职了、谁买房了、谁离婚了、谁二胎了,话题一个接一个,酒也一杯接一杯。
林薇喝了两瓶啤酒,脸上泛起了红晕。她平时酒量一般,两瓶啤酒对她来说已经是上限了。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想喝。赵铭看出她状态不对,悄悄凑过来问:“怎么了?心情不好?”
“没有,挺好的。”林薇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你别骗我了,”赵铭压低声音,“你那双眼睛都快把‘我有心事’写在脑门上了。是不是跟周磊吵架了?”
林薇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赵铭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不想说就不说。但你要是想找人聊聊,我随时有空。”
这句话让林薇心里一暖。她抬头看了赵铭一眼,他的表情真诚而坦荡,没有半点暧昧或者试探的意思。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顾虑有点多余,赵铭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讲义气的朋友,是她自己想太多了。
“谢了,老赵。”她笑了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赵铭说要送她回去,她说不用,自己打车就行。赵铭坚持要送,说大晚上的一个女人打车不安全。最后两个人一起上了一辆出租车,先送林薇回家。
车停在小区门口,林薇下了车,跟赵铭挥了挥手。出租车掉头开走了,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她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忽然看见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是周磊。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路灯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长。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场让林薇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等你。”周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送你回来那个人是谁?”
“赵铭啊,我跟你说过的,老同学聚会。”林薇皱了皱眉,“你怎么了?干嘛这副表情?”
“没什么,”周磊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去,“走吧,回家了。”
他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林薇走在前面,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像两根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她加快了脚步,他也加快了脚步。她慢下来,他也慢下来。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沉默得像两个陌生人。
进了家门,周磊换了鞋,径直走向卧室。林薇站在玄关,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忽然觉得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上来。她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也许是气他那副阴阳怪气的态度,也许是气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承受这种审判般的沉默。
她换了鞋,走进卧室。周磊已经躺下了,背对着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她站在床边,看着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周磊,你到底想怎样?”
周磊没有回答。
“我问你话呢,”林薇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最近到底怎么了?你出车祸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你知道吗?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周磊依然没有回答,但他的手停下了滑动手机的动作。
“你能不能跟我说句话?”林薇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是夫妻,不是陌生人。你有什么想法你可以跟我说,你这样子算什么?冷暴力吗?”
周磊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薇,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不适合在一起了?”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安静的卧室里炸开了。林薇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磊依然背对着她,没有转身。他的声音继续传来,依然是那种平静得不正常的语气:“我不是在怪你什么。我只是觉得,我们两个人好像越走越远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你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我说话。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比一个人的时候还累。”
林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是因为赵铭吗?”她问,声音沙哑。
周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她彻底崩溃的话“不是因为赵铭。是因为你心里已经没有我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林薇站在黑暗中,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着床上那个熟悉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人是真的离她很远了。
第五章 真相
那句话像一把钝刀,割在林薇心上,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站在卧室门口,手扶着门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周磊依然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像是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手机屏幕的光已经熄了,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你说我心里没有你了?”林薇的声音抖得厉害,“周磊,你凭什么这么说?你知道我这段时间是怎么过的吗?你出了车祸,我连夜从云南飞回来,在医院守了你三天,你跟我说我心里没有你?”
周磊没有动。
“你说话啊!”林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和委屈,“你有什么不满意的你可以说,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冷暴力、阴阳怪气、动不动就消失,你以为我好受吗?”
周磊终于翻了个身,面对着她。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眼睛反射出的微光。
“你觉得你从云南飞回来是为了我,还是因为愧疚?”他问。
林薇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从云南飞回来,到底是因为担心我,还是因为你觉得对不起我?”周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林薇,你敢说你心里一点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吗?”
“我当然是因为担心你!”林薇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是我老公!你出车祸了我能不担心吗?”
“那你为什么跟赵铭去云南?”
这个问题像一记重锤,砸在林薇的胸口。她张了张嘴,想说“我跟你说了是同学聚会”,但话还没出口她就意识到,这不是周磊想要的答案。他要的不是解释,而是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理解这一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理由。
“我跟你说过了,是老同学约的——”林薇说到一半,声音低了下去。
“老同学,”周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一个男的,单独约你出去自驾游,你就去了。你连问都没问我一声。”
“我问你了!我说我想去,你说随便我!”
“我说随便你,你就真去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薇脑子里某扇紧闭的门。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但又说不清楚。她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一点点崩塌。
“周磊,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气势,只剩下疲惫和茫然。
周磊坐了起来,打开床头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复杂,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林薇从未见过的东西——决绝。
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林薇。
“你看看这个。”
林薇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她抽出来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照片上是她和赵铭。在机场,在大理的民宿门口,在古城的小巷子里,在烧烤店的饭桌上。角度各异,有的清晰有的模糊,但每一张都能清楚地辨认出是她和赵铭。有几张拍的是他们并肩走路的样子,有一张是赵铭在机场帮她拎行李箱,还有一张是赵铭拍她肩膀的照片——就是那天在烧烤店,赵铭安慰她的那个瞬间。
林薇的手开始发抖。
“这些照片……是谁拍的?”
“不重要,”周磊说,“重要的是,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有人在跟踪我!”林薇的声音尖锐起来,“周磊,你找人跟踪我?”
“我没有找人跟踪你,”周磊的语气依然平静,“这些照片是别人发给我的。”
“谁发的?”
周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匿名发到我邮箱的。”
林薇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她翻看着那些照片,发现拍摄的时间跨度很大,从她出发去云南那天就开始拍了,一直到前几天在烧烤店。这说明有人在持续跟踪她,拍下她和赵铭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
“你收到这些照片多久了?”她问。
“你出发去云南的第三天。”
林薇的心沉了下去。也就是说,周磊在她还在云南的时候就收到了这些照片。他一直没有说,一直憋在心里,直到今天才拿出来。
“所以你为什么不早点问我?”林薇的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你收到了这些照片?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憋在心里这么久?”
“我问你什么?”周磊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脆弱,“我问你‘你跟赵铭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会怎么回答?你会说‘就是普通朋友’,对不对?就像你一直以来说的那样。”
“本来就是普通朋友!”
“那这些照片呢?”周磊指着她手里的照片,“你跟他单独去云南,住同一家民宿,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他拍你的肩膀,他送你去机场——你觉得这些照片在我眼里,看起来像什么?”
林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她想反驳,但那些照片摆在眼前,每一张都像是一个证据,指向一个她无法否认的事实——她和赵铭确实走得太近了。即使她心里清楚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但在外人看来,甚至在周磊看来,这就是暧昧。
“我跟他真的什么都没有,”林薇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无力感,“他就是我一个老朋友,我们认识了八年了,要有事早就有了,不会等到现在。”
“我相信你,”周磊说,“但你相信我吗?”
林薇愣住了。
“你出发之前,我问过你一次,我说‘你们走得太近了’,你是怎么回答的?”周磊继续说,“你说‘你想多了’。然后你就走了。你根本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林薇想反驳,但周磊说的是事实。她确实没有把他的担忧当回事,她觉得那是他小心眼,是她想多了。她从来没有站在他的角度想过这个问题——如果周磊跟一个女性朋友单独出去自驾游,她会怎么想?
“我承认,我在这件事上考虑不周全,”林薇深吸一口气,“但我真的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把赵铭叫来当面对质。”
“不用了,”周磊摇摇头,“我不是要你证明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当你跟别人在外面玩得开心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家里,收到这些照片,是什么样的感受。”
林薇沉默了。她想起自己在云南的那些日子,蓝天白云,古镇小巷,梅子酒和笑声。她想起自己当时觉得终于逃离了生活的压力,觉得终于喘了口气。她从来没有想过,在她享受自由的同时,周磊在经历什么。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周磊打断了她,“比如,我出车祸那天晚上,不是去超市买东西。”
林薇的心猛地一紧。
“我是去找你的。”
“找我?你不是说——”
“我说的都是假的,”周磊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天你给我发消息说你们到大理了,我本来不想回的。但后来我越想越不放心,就查了一下你们的行程,发现你们住的那家民宿。我当时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觉得应该去看看。”
“你去了大理?”林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没去成,”周磊苦笑了一下,“在去机场的路上,我闯了一个红灯,被一辆电动车撞了。就是这么蠢。”
林薇捂着嘴,眼泪夺眶而出。她终于明白周磊为什么会出车祸了,他不是去买东西,他是想去找她。他是带着怀疑和不甘,想要亲眼去看一看,结果在半路上出了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哭着问。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像个傻子一样追到云南去捉奸?”周磊自嘲地笑了笑,“告诉你我连自己的老婆都不信任,要靠跟踪才知道她在干什么?”
“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林薇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我知道,”周磊说,“我去了医院之后,让朋友帮忙查了一下,确认你和赵铭确实是分开住的,也确实没有越界的行为。所以我才没有跟你提这些照片的事。”
“那你今天为什么又要拿出来?”
周磊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
“因为我累了,林薇。我知道你没有出轨,我也知道你心里还有我。但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你出没出轨,是我们已经不知道怎么相处了。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开心,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也不开心。我们都在勉强维持,维持一个‘还不错’的表象。但表象终究是表象,早晚会被戳破的。”
林薇跌坐在床沿上,手里还攥着那些照片。她的眼泪不停地流,但她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因为周磊说的是对的。他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赵铭,不是那些照片,而是他们自己。他们已经忘记了怎么相爱,怎么沟通,怎么让对方感到幸福。他们只是习惯了彼此的存在,习惯了这个家,习惯了“已婚”这个身份。
“所以呢?”她问,声音沙哑,“你想怎么办?”
周磊没有回答。他关掉了床头灯,重新躺了下来。黑暗中,他的声音从枕边传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也不知道。先睡吧。”
林薇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她看着窗外朦胧的月色,听着身边男人的呼吸声,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一个巨大的迷宫里,四面都是墙,找不到出口。
她把照片放回信封里,塞进床头柜的抽屉。然后她躺下来,跟周磊之间隔着那二十公分的距离。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夜未眠。
第六章 撕裂
第二天是周日,两个人谁都没有提起昨晚的事。
林薇早早起了床,做了早饭。周磊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把粥盛好了,油条切成了小段放在盘子里,旁边还有一小碟榨菜。周磊看了一眼餐桌,没有说话,坐下来默默地吃。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桌子的早餐,却像是隔着一整片海。
吃完饭后,周磊说他要出去一趟。林薇问去哪,他说去见个朋友。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周磊换了件衣服出了门,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林薇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她拿出手机,翻到赵铭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前天晚上——赵铭发了一句“到家了吗”,她回了一句“到了,谢谢”。再往上翻,是他们在云南时的对话,大部分是赵铭发的定位和照片,她偶尔回一两句。
她盯着这些聊天记录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键。系统弹出确认框,她犹豫了几秒钟,还是点了“确定”。聊天记录消失了,对话框变成了空白。她又打开通讯录,找到赵铭的名字,手指悬在“删除联系人”的按钮上方,停了很久,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她做不到。不是舍不得,而是她觉得这样做没有意义。删除一个联系方式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问题的根源在他们自己身上,不在赵铭身上。
她放下手机,开始收拾屋子。扫地、拖地、擦桌子、整理衣柜,把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了一遍。她需要用身体的忙碌来麻痹大脑,让自己没有时间去想那些让人崩溃的事情。
收拾到书房的时候,她看见书桌上放着一个文件夹,是打开的。她走过去想把它合上,余光扫到了里面的内容——那是一份房屋买卖合同的复印件。
她的手停了下来。
她拿起那份合同,仔细看了看。这是一份二手房买卖合同,卖方是周磊和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买方是一个叫“李建国”的人。合同上的房屋地址,是他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
林薇的手开始发抖。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签署日期——是上周五。
周磊在卖房子。而且没有告诉她。
她拿着合同的手垂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样,靠在书桌边上。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周磊要卖房子?这是他们结婚后一起买的房子,首付两家各出了一半,贷款是两个人一起还的。他怎么能一个人就把房子卖了?
她掏出手机,拨了周磊的电话。响了五六声,没人接。她又打,还是没人接。她打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第七遍的时候,电话终于接通了。
“你在哪?”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在外面。”周磊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意外,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连着打这么多电话。
“你回来,现在,马上。”
“怎么了?”
“你回来就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把那份合同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她的心跳得很快,胸口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根本做不到。卖房子这件事,比那些照片、比昨晚的那些话,都更能刺痛她。因为这已经不是感情问题了,这是生存问题。房子是他们在这个城市唯一的安身之所,是他要毁掉这个家的最直接的信号。
大约四十分钟后,周磊回来了。他一进门就看到了林薇手里的那份合同,脸上的表情变了。
“你翻我东西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
“这份合同是怎么回事?”林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直接问道。
周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换了鞋,走到客厅,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他没有看林薇,低着头,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想把房子卖了,换一套小一点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住在这里了。”
“什么意思?”
周磊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疲惫、无奈、挣扎,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决绝。
“林薇,我想了很久,”他说,“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沟通就能解决的。我们在一起不开心,这是事实。我不想再假装下去了。”
林薇的手紧紧攥着那份合同,纸张被她捏出了褶皱。
“所以你想离婚?”
周磊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就因为那些照片?就因为赵铭?”林薇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我跟赵铭什么都没有!那些照片是别人故意拍的,是有人想害我们!”
“跟那些照片没关系,”周磊说,“照片只是一个引子,让我看清楚了我们之间的问题。就算没有那些照片,我们也会走到这一步的,只是时间问题。”
“你凭什么这么说?”林薇站了起来,声音尖锐,“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卖房子、你打算离婚,你有问过我一句吗?你有跟我商量过吗?”
“我跟你商量,你会同意吗?”周磊反问。
林薇愣住了。
“你不会同意的,”周磊替她回答了,“你会说‘我们再试试’、‘我们去看看心理咨询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这些话我们已经说了三年了,有用吗?我们试过了,没用。我们就是不适合在一起。”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你为什么要拖到现在?”林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为什么要等我爱上你了,等我们结婚了,等我们一起买了房子,你才告诉我我们不合适?”
周磊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林薇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这个男人了。她嫁给他三年,以为自己了解他的一切,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害怕什么、生气的时候会做什么。但此刻她才发现,她根本不了解他。她不知道他心里藏着这么多想法,不知道他已经痛苦到了想要卖掉房子离婚的地步。
她重新坐下来,把那份合同放在茶几上。她的手不再发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麻木。
“周磊,”她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如果你真的想离婚,我们可以谈。但你不能一个人做所有的决定。这套房子是我们共同财产,你要卖,必须经过我的同意。”
周磊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我知道,”他说,“我今天去见律师了。我咨询了一下离婚的程序和财产分割的事情。”
林薇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说:“然后呢?”
“律师说,如果我们协议离婚,会简单很多,”周磊说,“财产分割方面,房子可以卖掉平分,存款和车也是一人一半。没有孩子,不需要抚养权的问题。”
“你连这些都打听好了?”林薇的声音里带着苦涩的笑,“看来你真的很想离。”
“我不是想离,”周磊说,声音沙哑,“我是觉得,我们继续这样下去,只会更痛苦。”
林薇没有说话。她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角落延伸到中央,像是这个家的一道伤口。她忽然觉得,这道裂纹一直都在,只是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
“给我一点时间,”她说,“我需要想一想。”
周磊点了点头,站起来,走进了书房。门关上了。
林薇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从明亮变得暗淡。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喝水,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哭。她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把所有的事情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又一遍。
她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是朋友介绍的一个饭局,周磊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但每次她说话的时候,他都会抬头看她一眼。那种目光很温柔,像是春天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暖的。
她想起了他们第一次约会。他带她去了一家很小的日料店,点了一大堆东西,最后两个人都吃撑了,沿着江边走了两个小时。那天晚上的风很凉,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自己冻得直搓胳膊。
她想起了他们结婚那天。他站在婚礼台上,看着她的眼神亮得发光。他说了很多话,具体说了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但她记得他最后说了一句:“我会让你幸福的。”
她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幸福。这个词现在听起来像是一个笑话。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周磊发了一条消息:“我们谈谈吧。”
书房的门很快打开了,周磊走了出来。他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两个人隔着茶几对视着。
“我想好了,”林薇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可以同意离婚。”
周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但我有条件,”林薇继续说,“房子不能卖。我要这套房子。”
“那我呢?”周磊问,“我搬出去?”
“对。你搬出去,房子归我,其他的都归你。存款、车,都给你。我不要。”
周磊皱起了眉头:“这不公平。”
“公平?”林薇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苦涩,“周磊,你瞒着我卖房子,你瞒着我去见律师,你一个人计划好了所有的事情,然后你跟我谈公平?”
周磊沉默了。
“这是我最后的让步,”林薇说,“要么你接受,要么我们就走法律程序。到时候法院怎么判,我们就怎么执行。”
周磊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林薇站了起来,转身走进了卧室。她关上门,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无声地哭了出来。
她赢了这场谈判,但她输掉了她的婚姻。
第七章 余震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两个人像两台精密的机器,高效而冷漠地处理着离婚的各项事宜。
周磊找了一家搬家公司,把自己的东西打包好,搬到了公司附近的一个出租屋里。他带走的东西不多,主要是衣服、书籍和一些个人用品。家具和家电都留给了林薇,他说反正出租屋里也用不上。
林薇看着他一件一件地把东西装进纸箱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站在一旁,想帮忙又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最后只是默默地看着。她发现周磊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少得多,三年的婚姻,他积累下来的东西,竟然只有五个纸箱和一个行李箱。
“就这些了?”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嗯,就这些,”周磊把一个纸箱封好,贴上胶带,“我东西本来就不多。”
林薇看着那些纸箱,忽然觉得很难过。不是因为不舍,而是因为她意识到,周磊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地把这里当成他的家。一个真正把这里当家的人,怎么可能只有这么少的东西?他随时都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只是她一直没发现。
搬家那天,周磊叫了一辆货拉拉。司机帮忙把东西搬上车,周磊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他们住了三年的房子。林薇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她以为他会回头看一眼,但他没有。他弯腰钻进副驾驶,车门关上,货车缓缓驶出了小区。
林薇站在阳台上,一直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的尽头,才转身回了屋。
屋子里空荡荡的。周磊搬走了他的东西,留下了大片大片的空白。衣柜空了一半,书架空了一层,卫生间里他的牙刷和剃须刀不见了,鞋柜里他的鞋子也消失了。整个家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剩下的部分显得残缺不全。
林薇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忽然觉得这个家变得陌生了。明明是同样的墙壁、同样的地板、同样的家具,但感觉完全不一样了。空气中少了一个人的气息,少了一种叫做“家”的东西。
她拿起手机,给公司发了请假申请。她需要时间调整,需要时间来接受这一切。
接下来的几天,她把自己关在家里,哪儿也不去。她开始清理周磊留下的东西,不是扔掉,而是整理。她把他的书按照类别码好,把他的衣服叠整齐放进收纳箱里,把他用过的杯子洗干净收进橱柜的最深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在为告别做准备,也许是不愿意面对那些空荡荡的空间。
第四天的时候,她接到了婆婆的电话。
“林薇,你跟小磊到底怎么回事?”婆婆的声音很急,带着明显的不满,“他怎么突然搬出去住了?我问了他半天他什么都不肯说,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林薇握着手机,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她跟婆婆的关系一直不错,婆婆是个老实巴交的家庭妇女,一辈子围着丈夫和儿子转,没有什么主见,但对林薇还算客气。她不想跟婆婆说太多细节,但也不想撒谎。
“阿姨,我跟周磊……我们在办离婚手续。”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了婆婆哽咽的声音:“离婚?好好的为什么要离婚?你们结婚才三年,又没有吵架又没有打架,为什么要离婚?”
林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总不能说“因为你儿子觉得我们不合适”,也不能说“因为我们之间有太多问题”。她只能含糊地说:“是我们两个人的问题,性格不合,过不下去了。”
“什么性格不合!”婆婆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我看就是因为那个姓赵的!我听小磊的朋友说了,你跟他出去玩了对不对?你怎么能这样?你都结婚了,还跟别的男人出去——”
“阿姨,”林薇打断了她,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我跟周磊离婚,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问题。至于我跟谁出去玩,那是我的自由,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周磊的事。”
婆婆被她的话噎住了,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你们年轻人啊,就是不懂得珍惜”,然后挂了电话。
林薇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苦笑了一下。她知道自己被误解了,但她已经懒得解释了。解释有什么用呢?在别人眼里,一个女人跟别的男人出去自驾游,那就是不检点,就是出轨的前兆。没有人会在意她跟赵铭之间到底有没有什么,人们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
第五天的时候,她接到了赵铭的电话。
“林薇,我听说你跟周磊的事了,”赵铭的声音很严肃,没有了平时的嬉皮笑脸,“是因为我吗?”
“不是,”林薇说,“跟你没关系。”
“你别骗我了,”赵铭说,“我打听了一下,听说周磊收到了一些照片。是不是有人拍了我们的照片发给他?”
林薇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对不起,”赵铭说,“是我考虑不周全。我不该叫你一个人跟我出去的,我应该想到会有闲言碎语。”
“不是你的错,”林薇说,“是我自己做的决定。而且问题不在你身上,在我们自己身上。”
“我能做点什么吗?”赵铭问,“要不我去跟周磊解释一下?”
“不用了,”林薇说,“已经没必要了。我们已经谈好了,离婚协议都签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赵铭才开口,声音里带着歉意:“林薇,真的对不起。如果我知道会搞成这样,当初打死我都不会叫你出来。”
“你别自责了,”林薇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有些事情,早晚都会发生的。不是你,也会有别的原因。”
赵铭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挂了电话。
林薇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头靠在靠垫上,闭上眼睛。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疲惫。她不想再想任何事情了,不想想周磊,不想想赵铭,不想想离婚,不想想未来。她只想闭上眼睛,好好地睡一觉,什么都不管了。
但她睡不着。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翻到相册。里面有很多照片,有她和周磊的合影,有他们一起旅行的风景照,有他们一起做的饭菜的照片。她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像是翻阅一段已经结束的历史。
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停住了。那是去年冬天,周磊生日那天,她给他做了一桌子菜,还买了一个蛋糕。周磊吹蜡烛的时候,她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周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微笑,烛光照在他的脸上,看起来温暖而满足。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一张,两张,三张……她一张一张地删着,每删一张,心就像是被剜掉一小块。但她没有停下来,她知道这些照片留着只会让她更难过。既然结束了,就要彻底结束。
删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下来。她看到了一张照片,是周磊在厨房里做饭的背影。那天是她加班到很晚,回到家的时候,周磊已经做好了饭在等她。她站在厨房门口,偷偷拍下了这张照片。照片里的周磊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她看着这张照片,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哭了很久,哭到眼睛红肿,哭到嗓子沙哑,哭到再也没有力气哭了。然后她擦了擦眼泪,把那张照片也删掉了。
手机相册里,关于周磊的一切,都消失了。
第八章 尘埃
离婚手续办完的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初夏的好天气。林薇从民政局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绿色的离婚证,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空。天空蓝得刺眼,让她不得不眯起了眼睛。
周磊走在她后面,也出来了。两个人站在民政局的门口,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我先走了,”周磊说,“公司还有个会。”
“嗯,”林薇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周磊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他回过头,看着林薇,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句:“保重。”
“你也是。”
周磊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林薇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停车场的拐角处。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一阵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才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离婚证,翻开,上面贴着他们两个人的照片,盖着钢印。照片里的两个人都在笑,那是几年前拍的证件照,那时候他们还在一起,还以为会一直在一起。
她把离婚证收进包里,走下台阶,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她没有打车,也没有叫网约车,就想走一走,晒晒太阳,吹吹风。
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有牵着手的情侣,有推着婴儿车的父母,有提着菜篮子的老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生。他们都是普通人,过着普通的生活,做着普通的事情。林薇走在他们中间,觉得自己也是一个普通人,只是她的普通生活刚刚结束了一段,另一段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
她在一家奶茶店门口停了下来,买了一杯珍珠奶茶。店员问她要不要加冰,她说要。拿到奶茶之后,她站在路边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甜甜的味道和QQ弹弹的珍珠。她忽然想起周磊从来不喝奶茶,说太甜了,喝不惯。她以前总是嘲笑他不懂生活,现在想来,他只是口味跟她不一样而已。不一样又怎样呢?这个世界上口味不一样的人多了去了,不照样过日子吗?
她苦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保安大叔正在跟一个快递员说话。保安大叔看到她,打了个招呼:“林小姐,今天下班早啊?”
“嗯,今天休息。”她笑了笑,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工作日的中午出现在小区门口。
进了小区,她看见楼下的花园里,几个老太太正坐在长椅上聊天。其中一个她认识,是对门的王奶奶。王奶奶看到她,热情地招了招手:“小林啊,好久没看到你了,最近忙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工作有点忙。”林薇走过去,礼貌地回应了一句。
“哎呀,你们年轻人啊,就是太拼了,”王奶奶笑眯眯地说,“你看你老公,哦不,你看小周,前几天搬走了是吧?我还以为你们要搬家呢。”
林薇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嗯,他工作调动,搬到公司附近住了。”
“哦哦,这样啊,”王奶奶点点头,“那你们两口子岂不是要分居了?这可不行啊,夫妻还是要住在一起才好,不然感情容易出问题的。”
林薇笑了笑,没有接话。她跟王奶奶又寒暄了几句,然后转身上了楼。
进了家门,她把包放下,换了拖鞋,走到客厅的窗前,拉开了窗帘。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照亮了整个客厅。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花园里的那些老太太,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看着头顶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空。
她忽然觉得,这个家其实也没有那么空。
她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龙头的水流出来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响亮。她端着水杯,靠在灶台边上,慢慢地喝着。
手机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林薇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
“是我,您是?”
“我是XX律师事务所的张律师,”对方说,“受周磊先生的委托,给您寄一份文件。方便告诉我您的地址吗?”
林薇愣了一下。周磊委托律师给她寄文件?离婚手续都已经办完了,还有什么文件?
“什么文件?”她问。
“抱歉,我也不太清楚,”张律师说,“周先生说是一份很重要的文件,让我务必亲自送到您手上。”
林薇报了地址,挂了电话。她看着手机屏幕,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周磊到底要给她什么?难道是离婚协议还有什么补充条款?还是他反悔了,想要回房子?
她等了一下午,直到傍晚时分,门铃响了。
她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西装、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林女士您好,我是张律师,”年轻男人微笑着递上信封,“这是周先生让我交给您的。”
林薇接过信封,道了谢。张律师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她关上门,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封信,手写的,是周磊的字迹。
她展开信纸,坐在沙发上,开始读。
“林薇: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应该已经离婚了。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跟你说这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发微信又觉得太敷衍,所以就写了这封信。可能有点老土,但我觉得这样比较正式,也比较认真。
首先,我想跟你道歉。为很多事情。
为我瞒着你卖房子道歉,为我自作主张去咨询律师道歉,为我用冷暴力对待你道歉。我知道这些道歉来得太晚了,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并不是一个完全没有良心的人。我知道自己做错了很多事,也知道自己伤害了你。
其次,我想告诉你一件事。那些照片,是假的。
或者说,有一部分是假的。你在机场和民宿门口的照片是真的,但那些在古城小巷里和烧烤店的照片,是PS的。我找人鉴定过,有三张照片是合成的。也就是说,有人故意制造了这些照片,想要挑拨我们的关系。
我查了很久,最后找到了发照片的人。你可能想不到是谁——是我妈。
她知道你跟赵铭去云南之后,非常生气,觉得你对不起我。她没有告诉我,自己花钱找了一个私家侦探,让他跟踪你们,拍你们的照片。后来她觉得拍到的照片不够‘劲爆’,就让那个私家侦探PS了几张看起来更亲密的照片发给我。
我得知真相之后,跟我妈大吵了一架。她说她是为了我好,是为了让我看清你的真面目。但我告诉她,你没有任何问题,有问题的是我们自己的婚姻。她不理解,她觉得我是在维护你,是在自欺欺人。
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你,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你‘我妈找人跟踪你并且P图陷害你’,你能接受吗?你会原谅她吗?我不想让你恨我妈,也不想让你觉得我们家的人在针对你。所以我选择了沉默。
但这个沉默,让我们走到了离婚这一步。
我不知道如果我当初把真相告诉了你,结果会不会不一样。也许你会原谅我,也许我们会一起想办法解决问题。但历史没有如果,我们都已经做出了选择,也承担了相应的后果。
我不怪你。也不怪我妈。我只怪自己太懦弱,不敢面对问题,不敢跟你坦诚沟通。我以为沉默可以保护你,保护我们的婚姻,但实际上,沉默才是杀死我们婚姻的凶手。
写到这里,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也许这就是命运吧,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到站了就要下车。
谢谢你陪我走过的这三年。虽然结局不好,但过程里有很多美好的时刻,我会记住的。也希望你能记住那些好的,忘记那些不好的。
祝你以后的日子,平安喜乐。
周磊”
林薇读完最后一个字,信纸从她手中滑落,飘到了地板上。
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客厅里没有开灯,黑暗一点一点地吞噬了整个空间。她坐在黑暗中,像一尊雕像,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动作。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信纸。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借着光又把信读了一遍。然后第三遍,第四遍。
读到第五遍的时候,她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笑,里面有苦涩,有无奈,有释然,还有一点点荒诞。她想起婆婆那天打来的电话,想起婆婆质问她的语气,想起婆婆那句“你们年轻人啊,就是不懂得珍惜”。原来婆婆的愤怒不是因为心疼儿子,而是因为心虚。原来那些照片背后藏着这样一个荒唐的真相。
但她没有愤怒。很奇怪,她一点都不愤怒。她只觉得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她不想再去追究谁对谁错了,不想再去想“如果当初”了。事情已经发生了,结果已经注定了,再多的如果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房,把它放进了那个装满周磊纸条的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十几张纸条了,再加上这封信,刚好凑成了一整套关于他们婚姻的记录。
她关上抽屉,转身走出书房,关上了门。
第二天早上,林薇起得很早。她洗漱完毕,换了一身运动服,下楼跑了一圈。小区的空气很好,晨风带着草木的清香,鸟在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她沿着小区的跑道跑了三公里,出了一身汗,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回到家,她洗了个澡,给自己做了一份简单的早餐——两片全麦面包,一个煎蛋,一杯牛奶。她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着,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闻推送:“云南大理至丽江高速公路全线贯通,自驾游再添新选择。”
她看着那条新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划掉了。
吃完早餐,她收拾好碗筷,换了一身职业装,化了一个淡妆,拎着包出了门。今天是离婚后的第一天,她要回公司上班了。生活还要继续,房贷还要还,日子还要过下去。
她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大叔又跟她打招呼:“林小姐,今天气色不错啊!”
她笑了笑,说了声“谢谢”,然后大步走出了小区。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她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头顶的天空,觉得今天的天气真好。
她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按下了拨号键。
“喂,妈,”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今天晚上我回家吃饭,你想吃什么?我买菜回去。”
电话那头传来了母亲惊喜的声音:“哎呀,你怎么想起回来了?不用买菜不用买菜,妈给你做好吃的!”
“好,那我下班直接回去。”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加快了脚步。
公交站台上已经排了很多人。她排在队伍里,跟着人群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男孩搂着女孩的肩膀,两个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女孩笑得咯咯响。林薇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了一抹微笑。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了,窗外的景物开始倒退。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道、树木、行人,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她肩上卸了下来,虽然还有点疼,但整个人轻快了许多。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车子轻微的颠簸和摇晃。
前排座位上,一个小女孩奶声奶气地问她妈妈:“妈妈,我们要去哪里呀?”
她妈妈说:“回家呀。”
小女孩又问:“回家干什么呀?”
她妈妈说:“回家吃饭呀。”
小女孩“哦”了一声,然后开心地拍起了手:“回家吃饭咯!回家吃饭咯!”
林薇睁开眼睛,看着前排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忽然笑了。
是啊,回家吃饭。多么简单,又多么踏实的一件事。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穿过清晨的城市,穿过熙攘的人群,穿过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早晨。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落在林薇的脸上,暖洋洋的。
她看着窗外,心想:也许明天会更好吧。
也许吧。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