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平城到大同：走进一千五百年前的皇城典范

北朝艺术博物馆的外观仿照北魏明堂建筑风格 大同博物馆里的北魏平城模型

编者按：凭借两小时高铁圈、舒适的旅游体验与深厚的人文底蕴，大同已然成为北京人周末出游的“后花园”之一。作为一座沉淀千年的古都，大同曾历经赵秦名郡、北魏京华、辽金西京、明清重镇的厚重积淀。今起，本版推出大同历史文化系列专题，将从古城营建、文物遗存、人文风物等维度，解锁大同的千年过往。首篇聚焦北魏平城的都城营建体系，从城市格局、皇家建筑、礼制遗存等角度，读懂大同作为北方古都的历史根基与文脉源流。

平城，是大同最初的名字，而平城的最初，其实只是汉代边郡雁门郡管辖的平城县，位于雁门郡的东部。此时雁门郡郡治（即一郡的中心城池）设在善无县，也就是今天朔州市右玉县右卫镇。平城的建制，很可能早在战国后期的赵武灵王时期就已完成，秦时设县，汉承秦制。

在鲜卑拓跋部到来之前，从秦汉到魏晋，平城一直是雁门郡治下的一座县城。鲜卑拓跋部的到来，让平城获得了一个飞跃发展的良机，一举从边郡属县，升格为王国陪都，继而成为北中国政治中心、5世纪丝绸之路东方起点。在鲜卑拓跋部的手上，平城成为一千五百年前的皇城典范，垂范深远。

从县城走向王城

鲜卑拓跋部为何选择平城

西晋末年、五胡十六国之初，因支援晋阳城中的并州刺史刘琨，抗击屠各匈奴刘渊建立的汉国，鲜卑拓跋部首领相继被退守长安的西晋朝廷册封为代公、代王，平城被选为代王国的南都，与盛乐、云中并尊。

如果从中原的视角来看，坐拥得胜口（饮马河谷）的平城，与坐拥杀虎口（苍头河谷）的右玉（古善无）、坐拥古雁门的阳高（古高柳），都是通往北方草原的战略通道南端支点，三地的地理战略价值不相上下。所以赵秦两汉均未选用当时的平城作为地域中心。

从鲜卑拓跋部的视角来看，就完全不一样了。对于3世纪、4世纪的鲜卑拓跋部而言，盛乐（今和林格尔县土城子古城）、云中川（今呼和浩特所在土默特平原腹地）、长川（今乌兰察布兴和县境内）、牛川（今乌兰察布卓资县境内）才是拓跋部繁衍生息的主要区域。

平城坐落于桑干河上游盆地北端，紧邻上述“三川一城”，又凭借如浑水（今饮马河、御河）连通北方乌兰察布一带，北魏挫败后燕的参合陂古战场，便位于大同与乌兰察布两地之间。

平城最初被选定为代王国南都，纯属一种基于军事的战略安排，代王国甚至还在平城以南的桑干河沿线，设置了以新平城（位于今山阴黄花梁）为首的一连串城池军镇，能看出意在防备汉赵、后赵势力北上。

放弃邺城

开国之君的帝都选择

398年，拓跋珪领导下的北魏政权，完成对后燕冀州地区的吞并，由此跨据并、冀、幽三州，疆域囊括今内蒙古中部、山西大部及京津冀大部分区域。彼时后燕范阳王慕容德弃守邺城（今河北临漳境内），拓跋珪顺势将其收入囊中。

邺城在拓跋珪到来之前，先后作为袁绍、曹操、司马颖以及后赵、冉魏、前燕的都城与军政重镇，即便在前秦、后燕时期，它也分别是两朝的东方、南部军政核心。所以，邺城也是北魏政权攻克的第一座具备中原王朝“王者气象”与“都城规划”的城市，甚至拓跋珪一度“巡登台榭，遍览宫城，将有定都之志”，有迁都邺城的意思了。

然而，北魏初年的邺城，仍旧需要面对来自山东半岛（慕容德创建的南燕）与黄河以南的东晋势力的威胁，河北平原也刚被北魏收服不久，后燕慕容宝逃归龙城（今辽宁朝阳），仍有一定程度的威胁，地缘环境并不乐观，并且邺城远离拓跋部盘踞了将近两个世纪的阴山南麓，中间有太行山脉阻隔，一旦有事，难免倾覆之危。

所以，就在这次视察之后的不到半年，拓跋珪正式选择了祖辈经营的腹心之地、南部重镇平城作为都城。平城不仅距离北魏旧都盛乐很近，而且拥有太行山与燕山山脉作为天然地理屏障，是后燕残余力量与东晋政权难以轻易攻入的地盘。邺城由此成为北魏在平城打造“王朝帝都”的“绝佳模板”，成为后续平城都城营建的重要参照范本。平城由此不同于盛乐，不再是割据一方的王城，而是具备天子气象的一方帝都。

营造帝都

北魏王朝对平城的建设

398年（天兴元年），拓跋珪进行了一系列根本性的国家制度创建工程，史称“天兴建制”。《魏书·食货志》载：“天兴初，制定京邑，东至代郡，西及善无，南极阴馆，北尽参合，为畿内之田；其外四方四维置八部帅以监之，劝课农耕，量校收入，以为殿最。”

从这一最初规划中，我们就能看到，作为京城的平城，不再仅仅是平城一城，也包括了一个颇为广大的地域。这是拓跋珪按照周礼划定的京畿郊甸，明确了平城直辖的疆域范围，其地域大体涵盖今日以桑干河中上游盆地为主的区域，也就是今日恒山—雁门山以北、山西省与内蒙古自治区边界附近以南，今山西省大同、朔州两地组成的雁北地区及其部分毗连区域。

北魏在接下来的军事行动凯旋后，战败各方的人口被陆续迁徙至代京畿内，构成接下来一个世纪北魏都城人文面貌与艺术气质的主要来源。值得一提的是，拓跋珪划定的京畿之地，也成为大同在随后一千五百年间的影响范围，一个以大同城为中心的桑干河上游盆地地缘格局，由此成型。

在此后一年零两个月间，北魏陆续修建起平城初代皇城核心宫殿（天文殿、天华殿、中天殿）、京城十二门、皇家禁苑鹿苑、太庙及西武库。作为京城的平城，由此拥有了它的初代皇城建筑。

不过，此时的平城并未修筑外郭城，而是在汉代平城县城的基础上营造了皇城，大体就在今天的大同古城北门外，明代沿用汉平城与北魏皇城旧址修建练兵城，此地因而得名操场城。我们在大同博物馆、北朝艺术博物馆看到的北魏皇城宫殿出土建筑构件大多来自此处。

平城效法邺城的“宫城在北”传统。宫城在北，自然要强化城北的防卫，城北成为驻扎皇家禁卫军并且供皇帝及皇室成员围猎的皇家林苑，它们也构成了一个历代京城的必备空间。道武帝拓跋珪在鹿苑内建设了北宫、豺山宫，明元帝拓跋嗣在鹿苑内的东、北、西三苑分别设置了诸多离宫，后世文成帝开凿的云冈石窟、冯太后修建的方山永固陵，均坐落于原鹿苑地界之内。

鹿苑苑墙、京城外郭与宫城外垣均是在明元帝拓跋嗣时期由外而内逐渐修筑的，由此形成宫城、外垣、郭城三城相套，北有苑墙罩护的王城格局。并且，在郭城以内，北魏当政者也划分了“坊”的街区管理形态，这一形制也成为后世隋唐都城效仿的范本。外城大致就是如今我们所能看到的明代大同府城的范围，郭城则更大一圈，甚至东跨御河，郭城范围并未定论，大体小于今日的大同市区。

明元帝拓跋嗣、太武帝拓跋焘、文成帝拓跋濬、孝文帝拓跋宏都曾对平城宫城进行过比较大规模的改建，甚至一度改动了平城宫的中轴线，最终形成了永安前后殿、太华前后殿（后改称太极前后殿）、太和前后殿为核心的三大并列宫区。永安前后殿，即为原天文、天安、天华三殿旧址，三殿以北便是后宫区域。太极殿前为新端门与乾元门，两门均采用“象魏出阙”的高规格形态。

天子坐明堂

木兰“见天子”的明堂原型

《魏书·卷七帝纪第七·高祖孝文帝本纪》载：“（太和）十年（486年）……九月辛卯，诏起明堂、辟雍。”明堂辟雍无疑是北魏王朝效仿周礼在平城营造的汉化皇家建筑之高潮。明堂坐落于平城南外郭之外，是一座以方形、圆形墙体与壕沟划分格局的坛殿式礼制建筑，是北魏皇帝试图模仿周礼，向四方发布天子诰命的地方。

值得注意的是，这座明堂并不在太极殿、中阳门、都街构成的中轴线上，而是在中轴线以东的位置，也即宫城之东南。按照《易经》的理论，东南方向是皇宫的巳位，是至阳之位，是太阳光线最充足的方位，所以用来安置发布天子政令的明堂，以期将天子政令光大四方。

北魏明堂遗址在1995年被发现，囿于城市建设限制，在北魏明堂遗址的西南，复建了一座仿北魏时代建筑风格的钢筋混凝土明堂，内设北朝艺术博物馆，展陈大量大同城市建设过程中出土的北魏文物。在这座仿魏明堂的东北侧，即北魏明堂的西南部，设有一座北魏明堂遗址陈列馆，可供参观。

著名北朝民歌《木兰辞》中，木兰在参军立功后受到天子接见，正所谓“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目前学界主流观点认为，大同市区的这座平城明堂，就是《木兰辞》所描绘的那座明堂的原型。

云冈石窟

帝陵布局的重要组成之一

自北魏平城的中轴线向北延伸，顺着如浑水（今御河—饮马河）北上，在中轴线与如浑水的东侧便是冯太后为自己营造的太后陵寝——方山永固陵。这似乎象征着冯太后在去世之后，依旧俯瞰着她生前曾经治理过的这座王者之城与北魏天下。

自方山永固陵向西、向北不远处，便是界分山西省与内蒙古自治区的群山，北魏王朝平城时代的帝陵——金陵，便大致分布在这一区域，而这一区域正位于平城的西北侧。

金陵在平城整体之西北，平城宫在平城之西北，均是乾卦之位。而在疑似金陵的南部、平城的西部，有条名唤武周川的河流，在它的北岸武周山上，有以云冈石窟昙曜五窟为中心的石窟群落。云冈石窟在平城正西，也在金陵一线正南，或许云冈石窟也是北魏帝陵布局的重要组成之一。

考虑到昙曜五窟及云冈东段的大佛窟很可能象征着北魏的历代统治者，那么这处位于平城以西通往旧都盛乐交通要道上的云冈石窟，很可能是旧都盛乐、代京平城与金陵、鹿苑之间的一处纪念丰碑，也是北魏皇家期冀先帝能够往生净土或上生兜率天宫的表现，构成京畿尺度下北魏皇家营造的点睛之笔。

另外，云冈石窟、北魏皇宫几乎就在一条东西直线之上，而在这条直线的东部延伸线上，自操场城跨过御河，还有一座看着有点像烽燧的夯土遗址，经学者研究，很可能是太武帝拓跋焘时期修建的大道坛庙遗址。这是北魏中期北方道教领袖寇谦之为北魏皇帝营建的“登坛受箓”“承接天命”的早期皇家道教建筑，日后也成为平城时代历代北魏皇帝举行登基仪式的重要场所之一。

总而言之，北魏政权在398年至493年间定都并相继营建皇家建筑的平城，夯筑内中外三重城垣、设置宫苑陵三大帝居、融汇儒释道三教理念，既是大同成为本区域中心的高调开端，也是一千五百年前的皇城典范。文/寒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