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巍----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第一到第四阶段的主要成果有哪些？

我们以长江下游为例来看一看文明的初成到发展的过程。这个地区是我们国家稻作的起源地，长江中下游地区大约在一万年前开始了栽培稻。河姆渡文化是稻作初步发展的阶段，又经过了一千多年，到距今5500年的时候，稻作农业进一步发展，手工业进一步发展，人口增加，社会分化日益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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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2026年1月14日拍摄的凌家滩遗址博物馆（无人机照片）。新华社记者 张端 摄

安徽省马鞍山市含山凌家滩遗址，就是距今5500—5300年，在农业发展的基础上，社会分化出现阶级，出现礼制的例证。凌家滩遗址在长江下游。最突出的就是这个遗址140万平方米的面积，有几个功能分区：都城，面积巨大；宫殿区，3000多平方米的大型的宫殿基址；大墓。大墓的墓葬大，这个墓葬有300多件随葬品，只为了一个人。但是旁边的小墓大概只有几件随葬品，可见社会分化非常严重。大墓不仅随葬品多，还有礼器，表明等级身份的礼器在这里可以得到充分的显示。带圆孔扁扁的是当时的武器，“斧钺”的钺，数量很多。这个墓葬一个人随葬了好几十件武器，为什么随葬这么多武器？显然不是个人所用的，应该是彰显他的军事权力，表明武器在他的生活当中占有重要的位置。墓葬主人头部位置放的绿颜色的玉器，是非常精致、制作最好的一件玉石钺，我们认为这件应该是他特别珍视的，很可能是彰显他军事权力的一个权杖。可以看到，墓葬主人胸前的位置有很多U字形的玉璜，圆圆的小小的是耳环。随葬的玉器大概有200件之多。墓葬主人上腹部位置有很多件随葬玉石钺，同时两臂上很多圆圆的玉石的手镯或者叫装饰，都在墓葬主人胳膊上戴着。他的下腹部有三个用石头做的铃铛，悬挂在腰间，行走起来叮当叮当响。

最近在这个遗址又有新的发现，一个祭祀坑里六十多件玉器钺被火烧，因为当时的火烧叫燎祭，希望通过这个烟能够传递到上面献给神灵。有六十余件玉石钺，其中最大的一件38厘米高，应该是目前为止最大的。还有龙首形玉器，可见龙在这个时期，起码在长江下游地区，在人们的信仰当中已经占有重要的地位。

这个墓地有140万平方米大型的城址，有高等级的建筑、宫殿，有大型的墓葬，有表明等级身份的钺和龙，等等，还有战争和暴力的情况，所以我们认为这个遗址已经初步具备了文明的要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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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家滩遗址博物馆展出的玉龙。新华社记者 黄博涵 摄

长江下游地区文明达到高峰的阶段，就是著名的良渚文明。

良渚遗址是在杭州的余杭发现的。它的分布范围在长三角地区，这是发掘的情况。我们做探源工程，2002年开始接受这个项目的时候，各地都发现了大型的墓葬。大墓说明当时社会分化，但是要论证当时是不是出现了王权和国家，仅仅靠墓地显然是不够的。这样我们探源工程一定要把寻找大型的都邑性的遗址作为我们的重点。既然社会分化那么严重，活人居住的地方显然一定也会有不同。果然，在2006年，在良渚就发现了城址，面积300万平方米，相当于4个明清北京的故宫。大家发现，这个城很有意思，修建在相对低湿的沼泽地，北边是丘陵，为了防止山洪对城的侵蚀，在修城墙之前先在北边修的拦水坝。通过研究表明是先修建水坝，再修建城内高等级的高台供贵族居住，然后才修建这个城。而且这个城有1900米长、1700米宽，工程量相当巨大。

2016年又发现在城墙外面还有一圈外城。外城的面积630万平方米，规模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再加上水坝，水坝也不那么简单，这个水利工程在全世界同时期是规模最大的水筑，远远超过阿斯旺水坝等，而且它是在5000年前修建的。

所以，良渚的总工程量，包括内城、外城、大型水坝的总工程量有多少呢？我们初步估算了一下，3600万个劳动日。这是什么概念呢？如果动员1万成年劳动力来干，也需要十年的时间，当然你还要考虑农闲、农忙，所以至少要多一倍的时间。能够动员这么大量的人力、这么持续地来做这样的公共工程，如果没有王权和国家，要说靠部落联盟是完全不可想象的。这应该是良渚进入王权国家非常重要的一个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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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7月4日，搭载着游客的游览车行驶在杭州良渚古城遗址公园内（无人机照片）。新华社记者 江汉 摄

良渚这么大的规模，在长三角地区靠什么来支撑这么大的区域的统治？它有一个统一的信仰体系，就是神徽所表现的。神徽上面是一个人，人戴着羽毛冠，骑在一个兽的身上，人的两手驾驭这个兽，这个兽有大大的眼睛、鼻子、嘴，两只前肘匍匐着。这个神徽在良渚各地高等级的墓葬当中都可以看到，而且制作得相当精致，所以我们认为应该是当时信仰体系的一个核心。

高等级的墓葬，无一例外都修建在人工堆筑的土台上，其中一个是反山墓地。有两排，南边酸性土壤，南边这排随葬品有玉琮、玉璧、玉钺、武器，北边那排略小一点的随葬品多为装饰品。大家可以看到大量的玉器，圆圆的是玉璧，方形的是玉琮，还有玉石钺。玉琮和玉璧被认为是祭祀天地的礼器。其中一个墓葬的“玉琮王”，号称6.5公斤，和同一个墓出土的玉石钺都有神徽的图案，可见这个神徽当时是非常深入人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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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渚玉琮王”上的神人兽面纹（神徽）高清大图（资料照片）。浙江省博物馆供图。图源：新华社

所以，针对良渚，我们进行了概括，我们认为良渚社会稻耕农业发达，出现了犁耕，有约8万平方米的水田。手工业技术专业化，比如说玉琮，玉琮1毫米的宽度内有5—6条刻线，相当精致，这样的高技术含量手工业显然不是人人做得到的，显然是出现了专业的手工业工匠的家族。对玉料的垄断、对高技术含量手工业的控制和对制品的垄断，把它作为彰显自己权贵身份的一个标志。还有高度一致的信仰体系。社会分化严重的社会机构，区分为不同的阶级，权力能够动员大量的人力来进行公共工程，而且有一个比较稳定的控制区域和政体。所以，我们的结论是良渚已经进入了文明社会。

良渚盛极一时应该在公元前5000—前4300年，就在公元前4300年左右的时候，良渚发生了衰变。中原先后出现了陶寺和石峁超大型的遗址，然后渐渐地在各个区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

【本文作王巍，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历史学部主任，转载自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同上一堂思政大课》，转载时有所删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