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杨奇瑞
近年来，随着革命文化研究不断深入，红色雕塑创作再掀热潮，从架上到公共空间，涌现不少优秀之作。这些作品以人民为主体、以时代为现场、以民族精神为内核，在主题表达中构建起精神高度。但就整体而言，依然有部分作品存在题材同质化、形式符号化的问题。究其原因，是创作者进入历史、贴近现实的能力不足。
对于红色雕塑创作而言，首要问题是打通历史与当代的连接，深刻呈现人与家国、人与时代、人与土地、人与精神之间的关系。回望经典，不论是人民英雄纪念碑浮雕中对“人民史观”的视觉阐释，还是《艰苦岁月》将革命历史的宏大叙事转化为细腻的人性书写，皆体现着创作者对历史的感知、对社会的思考、对生命的关怀。现实主义的重要价值之一，是让普通人的形象进入历史。
红色雕塑不仅是艺术，更是民族记忆与精神信仰的空间凝结。创作者不能停留于追求西方式的戏剧冲突，而应建立“东方式凝视”的精神表达。中国人的情感内敛、克制、沉静，真正打动人心的雕塑，不在于夸张的形式，而在于人物神态、动作与气息所折射的精神张力。
东方美学的视觉转化，是当下创作者需要深研的课题。文化不同，决定了国内红色雕塑创作不能照搬西方纪念性雕塑创作法则。西方艺术强调焦点透视与英雄崇拜，而中国传统艺术强调散点透视与意境营造。立足中华美学精神，将红色叙事与艺术表达高度融合，才能开辟红色雕塑审美新境。比如，将人与背景融为一体形成“人山合一”的空间结构，采用“长卷式观看”方法展开重大叙事等，皆为红色雕塑创作注入新活力。
人才是推动红色雕塑繁荣发展的重要支撑。今天，国内雕塑教育同样面临一些困境。长期停留于网络图像与碎片化视觉经验之中，使部分青年创作者失去了直面真实人物与真实生活的写生能力，缺乏对现实、历史与人民的真正理解，甚至缺乏形象思维与想象力，只关注结构比例，却忽略对生命气息的感悟，最终只会做形，不会造像。艺术创作的重点始终是精神塑造。因此，我一直强调：现实主义雕塑教育必须回到“生活—历史—人民”的路径，可以从五个方面着力：
坚持人民性，让艺术始终融入时代、在人民之中。经过长期创作实践，我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艺术的源头在人民之中。现实主义创作不是摆拍式的构图，而是生命在真实处境中的精神迸发。创作者只有深入生活、扎根人民，其作品才能生发出打动人心的力量。
坚持中国化，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尤其是石窟艺术中汲取灵感，建立自身语言体系。中国艺术强调的诸如尺度、空间、意境、虚实等，与西方艺术大相径庭。许许多多的差异构成了中国雕塑独特的造型特点和文化精神。然而在高等教育中，雕塑学科体系建立在外来雕塑教学框架之上，本土传统雕塑研究长期处于边缘位置，多停留在复刻古塑的阶段，与教学、创作存在明显脱节，传统雕塑特有的审美观未深度融入教学体系。
坚持田野调查，让学生走进真实生活。现实主义创作不是照相式复制，而是在真实生活与真实经验之上实现艺术升华。深刻感悟红色精神，离不开重返“历史现场”。在黄河边观察船夫，在长征路上感悟先辈理想信念……学生通过田野调查更能深刻理解创作的意义，避免浅尝辄止。
坚持研究性，提高历史研究与人物研究能力。红色雕塑创作的难点之一，在于实现历史真实与艺术真实相统一。对于没有亲历的历史、亲见的人物，只有通过对历史文献、影像资料等反复研究，才能找到生动的、真实的呈现方式。
坚持跨学科实践，吸收电影、戏剧、建筑与文学的叙事经验。今天的雕塑创作早已超越传统造型程式，向着多元形式发展。学生应以开阔的视野，广泛汲取其他文化艺术养分，不断丰富红色雕塑内涵和审美表达。
艺术是净化人类灵魂的工程，而雕塑的重要属性正是“塑碑铸魂”。深植红色文化，强化历史厚度、现实温度、精神高度，红色雕塑创作将会持续凝聚精神力量，成为人人可以走近的党史。
(作者为中国美术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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