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雕承古韵 流光耀新彩——北京宫灯的工艺之美

原标题：精雕承古韵 流光耀新彩——北京宫灯的工艺之美

彩绘山水六方双层宫灯

彩绘山水垂花子母灯

玻璃山水画片

彩绘山水三方花篮壁灯

工匠正组装宫灯

灯窗内的绢本瓜果画片

灯窗内的绢本花卉画片

【艺匠中国·北京宫灯】

宫灯，本为古代皇家宫廷用具，通常悬挂于室内，作为照明工具或空间装饰，其起源最早可追溯至东汉时期。历经朝代更迭与都城迁徙，宫灯制作技艺逐渐由宫廷流入民间，并在各地不断传播、演进，形成各具特色的地方流派。其中，极具代表性的北京宫灯制作技艺兴起于明代永乐年间，并在发展过程中逐步构建起完备的工艺体系，成为极具文化底蕴与艺术特色的非遗瑰宝。

始创于1806年的北京文盛斋灯画扇庄，曾承造御用宫灯，1915年凭借宫灯等工艺品在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上获奖，声名远播。文盛斋在经历一系列变革后于1956年重组为北京市美术红灯厂，致力于北京宫灯制作技艺的传承与创新。2007年，集木作之巧、雕工之精、画艺之妙于一体的北京宫灯入选首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8年，北京灯彩（含宫灯）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木作之巧：榫卯成型

北京宫灯以木质结构为骨，采用榫卯工艺组合成型，其木料的选择至关重要。过去，宫廷所用宫灯多选用紫檀木、乌木、鸡翅木、花梨木等硬木，流入民间后则多采用榆木、色木等硬杂木。木料的种类不仅决定了灯体的牢固度与耐用性，其密度和硬度的细微差别还影响着后续雕刻时技法与工具的选择。

传统北京宫灯的造型种类极为丰富，包含“四方双层”“六方双层”“八方双层”等多边形双层宫灯，以及“缩口灯”“球形灯”“子母灯”“三方壁灯”等形制。其尺寸可随空间及实用需求而变化，小者约20厘米见方，精巧雅致，适宜作为居室摆件；大者可达120厘米见方，华美富丽，多用于大型室内空间的装饰。

其中，“六方双层”是极具代表性的制式。灯体骨架借鉴建筑中的梁柱结构，由六大柱、六小柱、一长四短弯梁、一长四短交撑等通过榫卯连接构成，上层为灯帽，下层为灯身。匠人往往以1∶1.618的黄金比例分割上下部分，并使灯帽略探出灯身，正面观之，形似传统建筑中的垂花门样式。上下层各设六扇灯窗，六面合围形成置灯空间。这一中心对称结构，使灯体受力均衡且富有节奏变化，极富韵味。

“六方双层”制式可视为北京宫灯的“母体”，正是在这一基础之上，才衍生出种类繁多的造型。众多制式的宫灯还可彼此结合，演变出样式别致的复合型宫灯品类。试看由北京市美术红灯厂工匠制作的“彩绘山水垂花子母灯”，其主体框架以红木制成，中心母灯由上、中、下三层组成，自上而下逐层收拢，形成缩口灯底。外围的六盏子灯分别置于中层交撑之上，如众星捧月般环绕母灯，形成错落的结构与丰富的层次。该作品在传统“六方双层”制式的基础上拓展了层数，并结合“缩口灯”“子母灯”等样式，生动诠释了北京宫灯的形制巧思与空间美学。

雕工之精：刀刻成象

北京宫灯的精湛雕工，体现在木骨框架的每一处装饰之中。匠人以刀代笔，于方寸间雕琢各式祥瑞纹饰，赋予灯体以丰富细节与灵动气韵。其中，镂雕是最为常见的雕刻技法，也最考验工匠的技艺水准。雕刻纹饰的镂空过少，会导致灯具透光不足，影响照明效果；而镂空过多不仅会在视觉上显得单薄，更会使木质构件容易断裂，缩减其使用寿命。在这场关乎取舍的博弈中，匠人需凭借经验拿捏镂空疏密的平衡，力求让灯体既结实耐用，又呈现出玲珑剔透的光影美感。

以“彩绘山水六方双层宫灯”为例，灯帽顶端的弯梁是其最具辨识度的构件，六根弯梁的头部以圆雕技法雕刻龙头，其造型以曲线为主，轮廓浑圆饱满，尽显古朴雅致之美。六条木龙微微抬首，盘踞于灯顶，口中皆衔有流苏灯穗，灯穗悬垂而下，寓意“吐宝纳福”。灯帽及灯身六面的结构转折处则以镂雕技法雕刻云纹，这些立体装饰巧妙弥合了榫卯缝隙，强化了木质框架结构，并从视觉上串联起宫灯的形制轮廓，使其整体和谐统一。同时，云纹迂回婉转的造型既柔化了木骨硬朗的棱角，又与灯顶的木龙相互呼应，营造出龙游云海、瑞气萦绕的唯美意境。

此外，在宫灯的立柱、灯窗以及各类衔接构件上，也常见精美的雕刻纹饰。如大柱、小柱的底部常雕有龙尾、凤头等形象，以呼应弯梁顶端的装饰；卷草纹饰则常出现在上层灯窗上方的“大脑牙子”、上下层灯窗下方的“亮角”，以及小柱上的“小飞角”、大柱上的“大飞角”等部位，寄寓着“生生不息、富贵祥和”的美好愿景。

画艺之妙：笔墨成境

北京宫灯的灯窗内皆嵌有画片，不仅具备透光和避风的功能，更讲求审美意趣的表达。传统灯窗多用绢本画片，工匠借助天然黏合剂将绷紧的绢布贴于灯窗内，再于其上以中国画颜料作画。烛光或灯光透绢而出，整幅画面被柔和的光晕笼罩，尽显清新雅致之感。近现代以来，北京宫灯的灯窗画片常以玻璃代替绢布。工匠先将磨砂玻璃切割为需要的形状，再于磨砂面以彩漆或丙烯颜料绘制图案，最后将光滑面朝外嵌入灯窗。与绢本画片相较，玻璃画片透光度更高，色彩更加艳丽，营造出通透明快的陈设效果。

北京宫灯无论采用何种材质的画片，运用何种工具和颜料，多是追求传统中国画的表现风格，常见题材有山水楼阁、花鸟草虫、古今人物等。尤值一提的是，因玻璃画片是于背面绘制、正面展示，需要创作者反向设计构图、塑造形象，为创作增添了难度。同时，不同于纸、绢等材料，玻璃不具备吸水性，要营造传统中国画的自然晕染效果，创作者需以彩漆或丙烯颜料层层绘制，并逐层改变色彩浓淡，以柔和的渐变模拟水色交融之感。如“彩绘山水三方花篮壁灯”的玻璃画片上绘有青绿山水之景，在塑造远山时，创作者先以线勾勒山体轮廓，再于其上以青、绿、赭三色逐层平涂，色块之间通过颜料混合实现柔和过渡，笔刷的自然肌理则为画面增添了丰富细节。

由于北京宫灯每层皆设有多扇灯窗，合围的画片既可单幅独立成章，也可构成具有连续性和叙事性的组画。当观者缓步绕灯而行，或可顺着灯窗排布徐徐展阅山水长卷，静观次第铺陈的峰峦溪涧；或可在一幕幕民俗典故、传奇逸事里邂逅王侯将相、才子佳人，感受历史纵深处的人文底蕴。方寸灯窗环聚成趣，静态的画作似乎也活了起来。

在一代代传承人的耕耘与探索下，今天的北京宫灯既保留了传统工艺的基因密码，又彰显出鲜明的地域特色与时代风貌。当柔和的光晕透窗而出，精巧的结构、华美的雕饰与斑斓的色彩交相辉映，一盏盏宫灯由此超越了单纯的照明属性，成为传承文化记忆、匠心精神与生活美学的鲜活载体。

（作者：杨国，系黑河学院美术与设计学院副教授、北京市美术红灯厂特约研究员，褚玥，系北京市美术红灯厂特约研究员）

（光明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