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斌曹丕：一位被低估了历史作用的帝王、被忽视了文学贡献的诗人

◎ 编撰：鬼叔老王

题记：酒星会聚，酒榜封仙。我泱泱华夏堪称酒国，酒文化亘古传今，入乎风俗，入乎诗文。流淌在骨子里对酒的热爱，陶冶了无数风流人物。酒仙榜择其显名者录之，述其事迹，为酒国史书稍做补缀矣。

汉末与三国时期，曹操与曹丕、曹植父子三人，是建安文学的典型代表人物，后人称为“三曹”。曹操乃一代枭雄，曹魏政权的奠基人。曹植乃文曲星下凡，谢灵运说“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曹丕，字子桓，曹魏开国皇帝，继承、巩固、开拓了曹操的伟业，虽未能完成华夏一统，却也在中国两千多年帝制中，称得上是有所作为的一个皇帝。曹丕虽只在位七年便英年早逝，但是与他有关的几件事情，对中国历史进程与发展产生了重大影响。其一，采纳吏部尚书陈群的建议，制定九品中正制，成为后世数百年基本的选官制度；其二，平定了青州、徐州的割据势力，招降蜀汉孟达，大破刘封，收复上庸三郡，实质意义上完成了北方统一；其三，击退鲜卑，修好匈奴与羌氐，翦除了三北边患，恢复了自汉朝以来在西域的行政建置；其四，下令编纂了中国首部大型资料性工具书《皇览》；其五，其代表作之一《燕歌行》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首完整的七言诗，启蒙并深刻影响了后世七言诗的创作；其六，所撰之名篇《典论·论文》，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部系统性的文学批评专论，开风气之先河。

据说，曹丕出生时，有青色的云气聚集并笼罩在天上，形如车盖。望见祥云的人都认为这是显贵之兆，此子将来绝非人臣之命。而成长过程中曹丕的聪颖好学，似乎也在验证着这种古老的预示绝非虚言。曹丕自小就跟随父亲南征北战，六岁学会了射箭，八岁学会了骑马，十岁起便常常出入军中，耳濡目染曹操统兵驭人之术。曹操南征张绣时，张绣先降后叛，曹操措手不及，自顾不暇，致使长子曹昂、侄子曹安民及爱将典韦罹难，年仅十岁的曹丕机敏又善骑，得以乘马逃脱。曹丕二十四岁时已担任了五官中郎将、副丞相这样重要的职位，但他并非曹操心目中首选的接班人，曹昂、曹冲、曹植先后成为曹操更属意的人选。然而，曹昂不幸殒命于张绣之乱，曹冲少年时即染病夭折，曹植文采风流，向被曹操所钟爱，但终因行止过于放纵任性，将世子之位拱手让给了曹丕。后世描述曹丕与曹植的关系，更多来源于因《七步诗》产生的渲染和臆测，就史书记载而论，曹丕乃至其后的曹叡，除了忌惮和压制曹植的从政欲望，大体上并没有很苛待这位胞弟、胞叔。

曹植好饮酒，他是一个极度感性的艺术气息浓厚的人。在世子之位的争夺中，因为饮酒误事、醉酒违法而在很大程度上葬送了自己的政治前途。曹丕也好酒，但与弟弟恰恰相反，他是个非常理性的人，饮酒也很节制。曹丕喜欢食葡萄，对葡萄酒更是情有独钟。《与吴监书》、《诏群医》中都曾记载：“中国珍果甚多，且复为说蒲萄。当其末夏涉秋，尚有余暑，醉酒宿醒，掩露而食，甘而不饴，酸而不酢，冷而不寒，味长汁多，除烦解渴。又酿以为酒，甘于麴蘖，善醉而易醒。道之固已流涎咽唾，况亲食之邪！他方之果，宁有匹之者？”这段话的意思是，中国幅员辽阔，有很多珍奇的水果，就拿葡萄来说吧，夏末秋初的时候，天气转凉但余暑犹在，此时正好是葡萄成熟的季节。头天晚上喝醉了酒，转天早晨醒来，摘取新鲜的葡萄，洗干净上面的露水，吃起来甘甜不腻，酸爽不涩，冰凉不寒，汁水浓郁，回味悠长，特别能消渴解乏，祛除烦恼。用葡萄酿成酒，比通常粟谷酿的酒味道甜美，醉得快，醒酒也快。便是说起来，就已经令人口舌生津了，更何况亲自品尝的话，一定十分美妙。其它的水果，哪里能跟它相媲美呢！

曹丕是出身世家大族的公子哥，少年时代大约也是鲜衣怒马的生涯，长大之后，因耳闻目睹了世间百态和人生疾苦，于是对于七尺男儿的责任有了深刻的认识。在其早期诗作《艳歌何尝行》中，借一位弃妇的口吻，先是述说了富贵家子弟放荡不羁的生活方式，那就是饮美酒，食肥牛，往来交游的都是王侯显贵，日常玩耍的无非赌博游戏，或者弈棋娱乐。而后笔锋一转，告诫富贵公子应努力拼搏。虽然两人已分开，但妇人仍希望他能够自我约束，奉养尊长，谨守礼节，上对得起苍天，下照顾好孩儿。歌云：

何尝快，独无忧？

但当饮醇酒，炙肥牛。

长兄为二千石，中兄被貂裘。

小弟虽无官爵，鞍马馺馺，往来王侯长者游。

但当在王侯殿上，快独樗蒲六博，坐对弹棋。

男儿居世，各当努力。

蹙迫日暮，殊不久留。

少小相触抵，寒苦常相随。

忿恚安足争？吾中道与卿共别离。

约身奉事君，礼节不可亏。

上惭仓浪之天，下顾黄口小儿。

奈何复老心皇皇，独悲谁能知？

从这首诗所隐喻的真实情感与思想境界可以看得出，年少之时的曹丕，也曾是一个饮酒玩乐的贵族子弟。但当逐渐长大，曹丕越来越拥有了强烈的责任意识，对曾经任情纵意的生活方式也有了清醒的认识。他是一个严格自律的人，也非常清楚自己要努力的方向是什么。这首诗对别人而言是劝诫，对己则是一种自我鞭策。而反观文采风流的曹植，喝醉了酒擅闯司马门，随军出征误了点卯，这样的特质确实不适合做一个君王。

其实，曹丕并非某些影视剧中演绎的那种死板无聊的人。他很有头脑，也富于趣味，而且还善于利用酒局展示自我，树立良好的形象。曹丕擅长击剑和骑射，又喜好弈棋，有一次，他与平虏将军刘勋、奋威将军邓展小聚饮宴。曹丕此前听闻过邓展擅用各种兵器，便与他交流切磋剑术。聊得兴致盎然，曹丕直率地说：“我对剑术也有所研究，得到过大师的真传，我觉得你刚才有一些说法不尽正确。”邓展听了不是很服气，请求和曹丕实际较量一番。这时大家都喝到了酒酣耳热的状态，曹丕也不客气，两人就顺势取过旁边的甘蔗，权当剑器操练了起来。结果几个回合下来，曹丕每回都能击中邓展的手臂，酒客们开怀大笑起来。邓展觉得失了面子，认为曹丕刚才赢得侥幸，要求再比试一次。曹丕欣然同意，对邓展说：“这次我定要击中你的面部。”邓展不信，率先发起进攻，喊到：“看剑！”说着话，剑锋已向曹丕中路刺来。曹丕已完全摸清了邓展的套路，侧身闪过，进而出手如电，从上方执剑截击，邓展额头已被牢牢抵住。酒客们欢呼起来，对曹丕的剑术叹为观止，邓展也心悦诚服，邀请曹丕坐下来继续喝酒。曹丕风趣地说：“从前有位名医叫杨庆，曾劝说淳于意把老旧的秘方都扔掉，他要另行传授淳于意新秘方。依我看邓将军也可以抛弃旧的剑术，学习新的击剑方法吧！”众人笑称有理，邓展也欣然点头称是。

曹丕喜欢与人分享饮酒的快乐，在当了魏王之后，有一次大宴群僚，兴致盎然，王与臣共欢同乐。那是一个清凉之夜，高烛明亮，嘉宾满堂，丰盛的美食摆满了桌子，就像天上陈列的星星，玉杯里盛满了美酒，盈盈闪着光。琴弦弹奏着新制的曲子，美妙的音乐荡漾回旋在大殿里，仿佛缠绕在雕梁之上，余音久久不绝。忽然又奏响急促迅捷的乐章，慷慨激荡，奔放昂扬。宾客们纷纷相互敬酒，即席赋诗，觥筹交错，气氛热烈。大家一边喝着美酒，一边欣赏着雅舞表演。文舞曼妙，丝罗绸带随着舞步在风中飞扬；武舞铿锵，长剑高低起伏仿佛又回到沙场。这是一个多么欢快和谐的酒会，座中都是端庄谦敬、儒雅恭谨的君子，大家尽兴饮酒，尽情享受这盛世的美好与荣光。曹丕雅量，喝到微醺时，兴之所至，移步至邺城谯楼之上，俯视城池，远眺天际，欣然命笔赋诗一首《于谯作》：

清夜延贵客，明烛发高光。

丰膳漫星陈，旨酒盈玉觞。

弦歌奏新曲，游响拂丹梁。

余音赴迅节，慷慨时激扬。

献酬纷交错，雅舞何锵锵。

罗缨从风飞，长剑自低昂。

穆穆众君子，和合同乐康。

诗歌结尾“和合同乐康”，正是曹丕的政治理想，他所祈盼的，恐怕不只是与“穆穆众君子”们欢饮，而是能与全天下人共享太平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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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湖野客 评曰：

魏文帝曹丕，历来轶闻史传风评物议陷于两端，褒扬者赞其天资文藻，博闻强识，才艺兼该，益尚谦和；贬毁者斥其忍害贤良，疏忌骨肉，轻薄佻靡，隳败礼律。然或褒或贬至极，皆失于偏颇。魏文帝曹丕，擅理政，选官治国能够锐意改革；文学家曹子桓，负高才，为诗为文至今堪称名家。曹丕武虽不及父操之雄威，文虽不及弟植之捷俊，然经纶国祚，倡文立学，于历代百千王者中亦属佼佼者也。颜之推尝论曰：“负彰魈茫朝宗万国，允文允武，庶绩咸熙，正践升平，时称宁晏”，乃公允之辞。魏文帝所为世人诟病者，盖其狭待陈思，谮杀甄妃，苛亲寡义，篡汉自立，此其短也。然能奉山阳公终其身，又见其宅心仁厚。魏文帝好饮酒，尤为钟爱葡萄佳酿，喜其味道甘美，以酒怡情娱性，君臣雅会相乐，不拒不阻，不过不溺，蔚为理性，兼具豪迈。南朝宋人垣荣祖赞誉云：“昔曹操、曹丕上马横槊，下马谈论，此于天下可不负饮矣！”然也。曹子桓文武兼备，彬彬质华，饮酒亦如是，酒仙榜奉邀入列仙班，号为「酒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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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 西晋·陈寿《三国志·魏书·文帝纪》

2. 汉魏·曹丕《典论·自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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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本文属于酒文化人物小传「酒仙榜」系列篇章。初，编撰于庚子年孟冬（2020年11月），原文供稿「断片公馆」公众号。本次刊发头条，略有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