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中庸——《我的哲学笔记》选载之二十四 | 作者 张可春

除了一定的物质前提条件以外，幸福的主要条件是理智的生活，美德或者优点全依赖于明晰的判断，自我控制，欲望的协调，手段的巧妙。——题记

说到中庸，便想起"文革"，那时兴"批儒批孔"，对"中庸之道"恨之人骨。一事当前，要"立场坚定，旗帜鲜明"，非此即彼，非白即黑，"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没有中间道路可走。一切"模棱两可"、"不偏不倚"的"老好人"，都在批判教育之列......多年之后，人们痛定思痛，深切感受到理论的肤浅和误导，会给国家和人民带来多么大的灾难和痛苦啊。

中庸，是儒家的哲学思想，主张待人接物采取不偏不倚、调和折中的态度。《中庸》的作者，是孔子的孙子子思，他倡导的中庸思想，是一门深奥的学问。用大学问家林语堂的话说，"古今与人类生活问题有关的哲学，还不曾有一个发现比这种学说更深奥的真理，这种学说所发现的，就是一种介于两个极端之间的有条不紊的生活中庸的学说"。林语堂认为，儒教和道教的对比，是相对的；这两个学说只是代表了两种极端的理论，而在这两种极端的理论之间，是还有许多中间的理论的。他在《中庸的哲学·子思》一文中，引用了李密庵的《半半歌》，称赞这是"中国人所发现的最健全的生活理想"。他说："我们把道教的现世主义和儒家的积极观念调和起来，而成为中庸的哲学。因为人类生于真实的世界和虚幻的天堂之间，所以我相信这种理论在一个前瞻的西洋人的心目中，初看起来也许很不满意，可是这依然是最优越的哲学，因为这是最合乎人情的哲学。"

倡导中庸之道，并不排斥超人。林语堂诚恳地告诉人们，我们承认世间非有几个超人改变历史过程的探险家、征服者、大发明家、大总统、英雄不可，可是最快乐的人终究还是那个中等阶级的人，所赚的钱足以维持经济独立的生活，曾替人做过一点点事情，仅是一点点事情，在社会上有点名誉，可是不太著名。只有在这种环境之下，当一个人的名字半隐半现，经济在相当限度内尚称充足的时候，人类的精神才是最快乐的，才是最成功的。"我们终究还在这尘世生活下去，所以我们必须把哲学由天堂带到地上来"。

林语堂先生还以陶渊明为例，说明理想的哲学家能够了解女人的妩媚而不流于粗鄙，能够酷爱人生而不过度，能够看见尘世的成功和失败的空虚，能够站在超越人生和脱离人生的地位而不敌视人生。他认为，陶渊明已经达到了那种心灵发展的真正和谐的境地。

弄不清楚，是中国的"中庸"西移，还是西方国家的自发产生，到了亚里士多德那个时代，西方对"中庸之道"的崇拜一点也不比东方逊色。亚里士多德坦率地承认，人生的目的不是为善而善，而是为了幸福。"我们选择幸福是为了幸福本身，而不是为别的东西"。除了一定的物质前提条件以外，幸福的主要条件是理智的生活，美德或者优点，全依赖于明晰的判断，自我控制，欲望的协调，手段的巧妙。而美德不是粗俗的人所有的，也不是天真的意愿所得到的它是发展充分的人凭经验获得的。 然而，要获得美德也有路可走，有向导指点，有了它就可以不走弯路，少受耽误那就是中间道路，即中庸之道。

亚里士多德认为，性格的各种特性可以一分为三，两头为极端和缺德，中间的便是美德或优越性。所以，位于怯懦和鲁莽之间的是勇敢，位于吝啬与奢侈之间的是大方，位于惰性和贪婪之间的是抱负，位于卑屈与骄傲之间的是谦虚，缄默与多嘴之间是诚实，乖戾与滑稽之间为幽默，好斗与拍马之间是友谊，哈姆雷特的优柔寡断和堂吉诃德的莽撞冒失之间是自我克制。因此，伦理或行为上的"对"与数学或工程学上的"对"没有什么不同，它们指的都是正确、恰当，也就是取得最好效果的最好方式。

但是，中庸之道并非数学上的平均数，而是一种变量，它随着每种情况的多种因素的变化而变化，而且只有成熟、灵活的理智人才能看得清，断得准。美德是一种艺术，只有经过训练才能掌握。然而，坚持极端而不自知的人们，却把中庸之道看做是罪大恶极，他们"谁也容忍不了一位居中间立场的人，勇敢者被懦夫称作鲁莽，被鲁莽者说成懦夫，其他各种中庸行动，也分别遭到来自两个极端类似的指责"。因此，在现代政治中，"自由分子"被激进分子称作"保守分子"，而被保守分子看成"激进分 。

亚里士多德总结性地告诉人们，非常明显，这种中庸之道是古代希腊哲学差不多一切流派的共同特点。柏拉图将美德叫做和谐行为，是因为他心里有了中庸思想；苏格拉底将美德与知识等同起来，也是因为他心里有了中庸思想。"七贤人"开创了中庸传统，在德尔斐的阿波罗神庙刻下了那句"物极必反"的箴言，或许就像尼采所说，所有这些都是在希腊人想克制自己的火爆脾气，克服好冲动的性格的努力。或者更确切地说，这一切都反映出古希腊人认识到："情感本身无所谓好坏"，要看它所起的作用是过度还是不足，或者说是否有节制、讲和谐，情感是罪恶的本源，也是美德的本源。

悲观主义哲学家叔本华，高度颂扬中庸之道。他说："诗人公正地颂扬了生存的智慧：宝贵的中庸是最佳选择生活怡然，不为住所简陋的困窘所扰，不至成为人艳羡的对象。正如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遭雷电击中的是最高的顶部一样，所以轰然倾覆的也是高耸的塔楼。"他还说，中庸之道是"世界不得不呈现的最佳境况，是一种远离痛苦的存在—— 一种宁静的、说得过去的生活；并且，就我们更有希望实现的事物而言，我们的要求仅限于此"。

时下，国人正大力倡导"八荣八耻"，建立和谐社会，中庸之道理应提供理论支持。

2006年6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