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秀兰,今年六十五岁,退休整十年。
以前我觉得,人老了就是等吃等喝等死,顺便帮儿女带带孩子,这辈子就算交代了。但去年一年,我身边发生了三件事,彻底把我的想法给掰了过来。
第一件是我老闺蜜王桂兰,给儿子带了八年孩子,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做手术花了七万多。住院期间儿媳妇来看了两次,每次都待不到半小时,说孩子在家没人管。出院后儿子把她送回自己家,扔下两千块钱就走了,说“妈你好好养着,等好了再来帮忙”。王桂兰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给我打电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秀兰我这辈子图什么呀。
第二件是我对门的李大姐,退休金一个月五千多,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下来的钱全贴补了儿子。儿子换车她出十万,孙子报辅导班她出三万,去年冬天自己家里暖气坏了,舍不得花两千块钱修,硬是多盖了两床被子扛过了整个冬天。结果大年三十那天,儿媳妇嫌她包的饺子不好吃,当着全家人的面把盘子摔了。李大姐半夜敲我家门,在我家客厅坐到凌晨三点,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眼睛直愣愣的,看得我心里发毛。
第三件是我自己的事。
去年五月,我突发心梗,被120拉到医院,急救的时候要家属签字。我老伴三年前走了,我掏出手机给儿子打电话,打了两遍没人接。给我女儿打,女儿接了,说妈我在开会呢,什么事儿能不能晚点说。我说我要做手术,你赶紧来。她顿了一下,说行吧我请个假,然后过了快一个小时才到医院。
我到今天都记得那个中午。我一个人躺在急救室的床上,护士催了好几次“家属到了没有”,我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特别荒诞——我把这辈子最好的时光都给了两个孩子,供他们上大学,帮他们买房,给他们带孩子,到头来我需要他们签个字的时候,他们连电话都不接。
手术很成功,住了半个月的院,女儿来了三天,儿子来了两天半,剩下的日子都是护工陪着我。出院那天儿子开车来接我,在车上跟我说,妈,你那个老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要不卖了吧,我媳妇想换个学区房,还差一百来万。
我看着车窗外的街景,没接话。
他以为我没听见,又说了一遍。
我说:“房子的事以后再说吧,妈想一个人静静。”
他就不高兴了,车开得飞快,到楼下的时候连句“慢点”都没说,我拎着东西自己上的楼。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李大姐家黑漆漆的窗户,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我拿出一个本子,给自己定下了三条铁律。从那天起,我的人生整个翻了个个儿。
第一条铁律:钱归我管,绝不倒贴。
这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我退休前是小学老师,退休金加上老伴留下的抚恤金,一个月到手六千出头。以前这笔钱基本剩不下——儿子买房我出了二十万,女儿买车我出了八万,孙子孙女的压岁钱每年每人一万,逢年过节两边亲家走礼也是我出大头。
我生病住院的时候,儿子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妈你身体怎么样”,而是“学区房还差一百来万”。我想明白了,我要是再这么贴下去,等我真动不了的那天,他们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因为能刮的油水都刮干净了,我就是个没用的空壳子。
所以我立了规矩:每月退休金,两千存起来做医疗备用金,两千用于自己的生活开销,两千拿来花在自己身上——买书、旅游、上老年大学的课。孩子们来找我要钱,我一律回两个字:没有。
女儿第一个不干了。今年过年她带着孩子回来,饭桌上跟我哭穷,说房贷利率涨了,每个月多还好几百,日子快过不下去了。她边说边看我,眼神里的意思我太明白了——以前这种时候,我会主动开口说“妈帮你们垫点”。
但这次我没说话,只顾着给外孙女夹菜。
她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妈,你上次说要给大宝存的教育基金,什么时候能给啊?”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说:“大宝的教育基金,应该他爸妈存,不是姥姥存。”
她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中,脸上那种表情我形容不出来,像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了一样。
那天她走的时候没跟我告别,摔门出去的。
儿子更狠,直接一个月没给我打电话。以前每周至少打两个,张口闭口“妈我想你了”,后来我才明白那三个字翻译过来就是“妈我没钱了”。
我没心软。
这话说出来可能有人觉得我冷血,但我想问一句:他们拿走我的钱的时候,怎么不觉得冷血?我躺在急救室里要签字的时候,怎么不觉得冷血?
第二条铁律:儿孙自有儿孙福,不包揽,不捆绑。
这条规矩是针对带孩子的。
我身边的老姐妹,十个有八个在帮儿女带孩子。有的带一个,有的带两个,最厉害的是我表姐,一个人带三个,从早上六点忙到晚上十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她儿媳妇还嫌她“手洗衣服不干净,把孩子的衣服洗坏了”。
我不是说不该帮忙。帮忙是情分,但不是本分。问题是很多儿女已经把这当成了理所当然——你不带就是“不疼孙子”,你带不好就是“你水平不行”,横竖都是你的错。
我女儿生了二胎之后,三番五次地劝我去她家住,“顺便”帮带外孙。去年冬天甚至直接把她家钥匙塞给我,说妈你先搬过来住,熟悉熟悉环境,等二宝出生了就不慌了。
我把钥匙还给她了。
我说:“妈可以偶尔过去帮几天忙,但不会常住。二宝出生后你请个育儿嫂,妈出一半的钱,剩下的你自己解决。”
她当时就哭了,说你宁愿花钱给别人也不愿意帮自己的闺女,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女儿。
我说我心里有你,所以才这么做。你要是把两个孩子全甩给我带,你自己轻松了,可我累垮了怎么办?到时候你又要花钱给我治病,又要带孩子,两头累。我把自己身体顾好,少给你们添麻烦,就是最大的帮忙。
这话她不听,但我觉得有道理。人老了,最大的本钱就是健康。我要是瘫在床上,他们能天天来伺候我?不可能。与其把精力耗在带第三代上把自己累出一身病,不如趁还能动的时候把自己的身体顾好。
我现在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打太极拳一个小时,吃完早饭去公园快走四十分钟。午饭简单,但营养搭配,少油少盐。下午要么去老年大学上书法课,要么跟几个老姐妹约着喝茶。晚上泡脚、按摩穴位,九点半准时上床睡觉。
一年了,没进过医院,连感冒都只有一次,喝了三天姜汤就好了。
我女儿后来看我气色确实比之前好多了,慢慢也就不说什么了。前两周她给我打电话,说妈你那个“不包揽”的办法好像有点道理,我最近开始让我老公晚上起来给二宝喂奶,他说他白天上班累,我说我也累,凭什么就我一个人累?最后他妥协了。
我听完笑了半天。
第三条铁律:学会拒绝,不怕得罪人。
这条最难。
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尤其是女人,一辈子都在当老好人。在单位听领导的,在家里听丈夫的,老了听儿女的,好像谁都能给我下指令,谁的感受都比我的重要。
我六十岁那年,老伴刚走不久,我弟来找我借钱,说要给儿子买房,开口就是十五万。我当时手头有差不多二十万存款,犹豫了一下,还是借了。他说三年内还,到现在五年了,一分钱没还,连个话都没有。我过年回老家,他还当着亲戚的面说“我姐有钱,不差这点”。
还有我公公,今年八十八了,身体不太好。去年年底,我小姑子在家庭群里提议,说大家轮流照顾老爷子,一家住一个月。其他几个妯娌全都不吭声,我儿子在群里替我回了一句“我妈一个人住,时间多,让她多照顾几个月也没问题吧”。
我当时就火了。
我直接在群里发了消息:“第一,我的时间不是垃圾,不能说扔就扔。第二,照顾老人是所有人的责任,不能因为谁好说话就让谁多干。第三,要轮流就公平排班,不愿意轮流的就按月出钱请护工,我选请护工。”
群里安静了整整一个下午。
我儿子私信我,说妈你怎么在群里那么说,多没面子啊。我说没面子的是他们不是你妈,你妈把自己的道理说明白了,光明正大。
后来结果是请了护工,我每个月出一千,其他人平摊剩下的费用,老爷子有人照顾了,大家的矛盾也解决了。
要是搁以前,我肯定二话不说就去伺候了,然后累得腰酸背痛,嘴上还要说“没事没事应该的”。
何必呢?
这三条铁律我执行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儿子不主动给我打电话了,但他还是会接我打过去的电话,逢年过节也回来吃饭。女儿闹了两个月别扭,后来自己想通了,现在周末经常带外孙女来看我,娘俩一起去逛公园,关系反而比从前轻松了。
我自己呢,多了好多时间。今年春天我跟几个老姐妹报了个旅行团,去了云南,丽江大理香格里拉,玩了半个月。这是我们几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第一次没有带孩子、没有伺候任何人、纯粹为了自己开心的旅行。
我在玉龙雪山脚下拍了一张照片,穿着红棉袄,笑得满脸褶子。
我把照片发到朋友圈,配了一句话:“六十五岁,人生才刚刚开始。”
下面好多人点赞,有好几个老同学私信问我:秀兰你咋做到的?我也想学你,可我放不下。
我说你放不下,你就永远拿不起。
我这辈子拿了太多不该拿的责任,放下了太多不该放下的自己。现在倒过来了,虽然晚了点,但总比一辈子都拎不清强。
前几天我去看了王桂兰。她做完手术后恢复得还行,但还是窝在儿子家带孩子,腰上绑着护腰带,走路一瘸一拐的。她儿媳妇在旁边玩手机,孩子哭了都不管,全是我老闺蜜一个人忙活。
我坐在她家沙发上,看着她弓着背在厨房洗碗的背影,鼻子酸了一下。
走的时候我握住她的手,跟她说了一句这一年我反复对自己说的话:“桂兰,咱们这辈子啊,对得起所有人了,现在该对得起自己了。”
她没说话,但我走出楼道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压抑着的哭声。
我没回头。
回家路上,我在小本子上又加了一句话,算是这三条铁律的总结——
“最好的养老方式,不是指望儿女养老,也不是存够多少钱,而是在每一个还来得及的日子里,学会把自己还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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