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离婚!必须离婚!这日子没法过了!"
公公老赵头坐在婚房的床沿上,脸色煞白,双手止不住地哆嗦。大红的喜字还贴在窗户上,龙凤花烛的火苗跳动着,映得他满脸的皱纹一明一暗。
那可是刚拜完堂啊,喜酒的热闹劲儿还没散呢,院子里亲戚们划拳喝酒的吆喝声还一浪一浪地往屋里涌。
我和丈夫赵建军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说起来,公公再婚这事儿,是我们做儿女的张罗了大半年才促成的。
婆婆走了三年了。那三年里,六十岁的公公一个人守着乡下的老宅子,院里的月季花死了一茬又一茬,灶台上的油渍结了厚厚一层,冰箱里永远是剩了好几天的馒头和咸菜。每回我们周末回去看他,他都笑呵呵地说"挺好挺好",可转身的时候,我分明看见他偷偷擦眼睛。
建军是独子,我们在县城上班,没法天天守着。那年冬天,公公半夜犯了胃病,疼得在地上打滚,硬是撑到天亮才打电话。建军接到电话时,方向盘都握不稳,一路闯了两个红灯。
从医院回来后,我跟建军商量:"爸才六十,身子骨还硬朗,咱给他找个老伴吧。"
建军沉默了好久,最后点了头。
村里的王媒婆是个热心肠,拍着胸脯说有合适的人选。没过几天,就领来了一个叫刘秀兰的女人。
五十六岁,圆脸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轻声细语,一看就是个温和人。她是邻镇的,丈夫十年前出车祸没了,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在外地打工,常年不着家。
头回见面,刘秀兰就给公公带了一双手纳的布鞋,针脚细密匀称。公公试了试,愣了一下,说:"合脚。"
![]()
那之后,两人处了三个月。刘秀兰隔三差五来老宅帮忙收拾,院子里的月季重新活了过来,灶台擦得锃亮,连公公养的那条老黄狗见了她都摇尾巴。
公公脸上的笑多了,腰板也挺直了不少。
我们都觉得,这门亲事成了。
婚期定在腊月十八,黄道吉日。我和建军里里外外操持,买了新被褥,换了大红窗帘,连院门口都挂上了灯笼。村里人都来道喜,说老赵头好福气,黄昏恋找着了个贤惠人。
婚礼热热闹闹办完,我正在厨房刷碗,突然听见楼上传来公公的吼声——
那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带着颤,带着惊,还带着说不出的恐惧。
二
我和建军冲上楼,推开门就看见公公站在床边,手指着打开的那口红漆嫁妆箱,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刘秀兰跪在地上,捂着脸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箱子里没有衣裳,没有首饰,整整齐齐码着的,是一摞摞药盒和病历本。
我拿起最上面那本病历,手一下子凉了——"重度糖尿病并发症""慢性肾功能不全""需长期透析治疗"。诊断日期是八个月前,正好是王媒婆牵线之前。
公公的声音像破了的风箱:"你骗我!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刘秀兰哭得喘不上气,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实情。
她的病已经拖了快两年。儿子在外地进了厂,一个月工资三千多,根本负担不起透析费用。她一个人扛不住了,村里人给她出主意,说找个老伴,好歹有人搭把手。
"我不是图你的钱……"她抬起头,眼睛红肿,"我就是怕,怕自己哪天倒在屋里,都没人知道……"
这句话像根针,扎得所有人都没了声。
屋子里静了好久,只听见窗外北风呜呜地刮,喜烛的火苗被门缝里的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
公公一屁股坐回床上,低着头,两只手使劲搓着膝盖。我认得那个动作——婆婆生病那几年,他做决定之前都是这样。
建军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爸,这事儿……咱从长计议。"
公公猛地抬头:"你知道你妈最后那两年怎么过的?光化疗费就花了二十多万,你的房贷、孩子的学费……我不能再给你们添这个担子。"
他的眼眶红了,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心里五味杂陈。公公说的是实情——婆婆治病几乎掏空了家底,这两年我们才缓过劲来。可看着地上那个女人,我又觉得嗓子发堵。
她嫁妆箱里没有一件像样的东西,只有那些药盒和病历,那就是她全部的家当——一身的病。
当晚,刘秀兰收拾了箱子要走。她换下红棉袄,穿回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挂着红灯笼的老宅,什么话都没说。
老黄狗追出去好远,她弯腰摸了摸狗头,转身走进了黑漆漆的乡道里。
那晚,公公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抽了一宿的烟。第二天早上我去收拾,烟灰缸里满满当当,桌上放着那双布鞋,鞋面上沾了一点烟灰。
后来,我听王媒婆说,刘秀兰确实隐瞒了病情,但她嫁过来的三个月里,把公公照顾得无微不至,那些体贴不是装出来的。她自己的透析,都是偷偷坐班车去镇医院做,从来没让公公发现。
日子一天天过去。公公没有去办离婚手续,但也没有去找刘秀兰。他又恢复了一个人的生活,院里的月季没人打理,又开始枯了。
直到开春那天,公公突然打电话给建军,只说了一句话:"建军,把秀兰接回来吧。"
建军在电话这头愣了半天,问为什么。
公公说:"昨晚又犯胃病,疼醒了,摸了半天床边,空的。你妈走的时候,我就发过誓,这辈子再不受这种孤独的罪。可这三年,我天天都在受。"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她有病,我知道。可她一个人扛着那些药和病历嫁过来,图的不就是有个家吗?我要是把她推出去,跟那些见死不救的人有什么两样?"
我们把刘秀兰接了回来。她瘦了一大圈,站在院门口,手足无措地攥着衣角。公公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先吃饭。"他说,语气和三年前婆婆化疗回家时一模一样。
刘秀兰接过碗,眼泪吧嗒吧嗒掉进面汤里。
后来我们凑了钱,给她办了新农合大病医保,透析费用减了大半。公公每周骑三轮车送她去镇医院,风雨无阻,车后座放着一个旧棉垫子,怕她坐着硌。
日子算不上富裕,甚至有些紧巴。但老宅的灶台上又冒起了热气,院子里的月季开了满墙,老黄狗趴在门槛上晒太阳,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有人说公公糊涂,六十岁的人了给自己找了个累赘。可我觉得,他比谁都清醒——这世上最难熬的不是穷,不是病,是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屋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而那口曾经让他崩溃的红漆嫁妆箱,如今就搁在卧室角落里,上面放着公公新买的收音机,每天傍晚都播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日子就在那戏文里,一天一天地过。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