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须鲜卑儿暗访敌营，孤胆帅一战定乾坤，可惜天不假年

公元324年初夏的深夜，安徽芜湖，夜雾浓重。

一位黄须青年，全身戎装，骑着一匹“巴滇骏马”，在寂静无人的王敦营垒外悄然徘徊。烛火之光时明时灭，将他的铁青面庞映得忽明忽暗。他瞪大双眼，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打量着每一处火堆的远近、每一个巡逻岗哨的空隙，甚至在高高的旌旗下丈量着营墙的虚实。待侦察完毕，他才收住缰绳，调转马头飞奔离去。

他便是刚刚登基，年仅二十五岁的东晋皇帝——晋明帝司马绍。而他侦察的那座深不见底的大营，正是让他父皇司马睿忧愤而亡、几乎颠覆了整个司马王朝的权臣王敦的老巢。

自公元322年王敦攻入建康大开杀戒后，京城四处火光冲天。司马睿被逼求饶，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扶起来的政权被王家踩在脚下，郁闷至极最终撒手人寰。临终前，他把年仅二十几岁的司马绍叫到跟前，交付给他的却是风雨中飘摇的残破山河：“我悔不听卿言……”

司马绍，小名连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都特意加了注。此人身强力壮，满脸黄须，因为母亲出身于代郡（今山西大同一带的鲜卑族聚集地），长得一副大漠塞外人的英武相。他自幼聪慧过人，据说父亲曾考他长安与太阳孰远，他先答“长安近”后答“日近”，理由是“举目见日不见长安”，引得满朝震惊。这位文武双全的青年皇帝，如今要面对的正是那个把他父亲气死的王敦。

王敦何许人也？他跟王导同为琅琊王氏的掌门人，自东晋开国便坐镇长江上流武昌，手握朝野内外几乎全部的军政实权。史载朝中官员有四分之三以上都与王家沾亲带故。王敦当年率兵攻入石头城，逼迫已登帝位的司马睿“委罪诛杀刘隗，遣散府兵”，连天子的颜面都被踩得粉碎。

司马睿一死，在王敦眼中，那个满脸黄胡子的小娃娃司马绍也不过是自己将来登基的踏脚石罢了。谁知，就是这个他看着不起眼的“鲜卑儿”，在即位后大刀阔斧调整荆州、湘州四州将领，一步步将自己的势力从中央到地方悄然架空。王敦恼羞成怒，对外散布谣言，威胁要废帝自立，一场更大的决战不可避免。

公元324年的七月，王敦终于要亲自率领三万大军东下直指建康。这时却生出一件大事来——王敦病重不起。他只好让生性懦弱的哥哥王含担任元帅，统领水陆五万气势汹汹扑向建康。叛军尚未渡江，建康城内一时人心惶惶。

司马绍却在此时做了一个惊天决定。他换上戎装微服出宫，亲赴芜湖刺探敌营虚实。其情其景，不亚于皇帝领着一队影子武士在暗夜中与狼共舞。侦察完毕撤逃时，一将官发现了不速之客来路不明，立即报告了在病榻上养神的王敦。王敦猛地翻身跳起，指着门庭大吼：“这必是黄须鲜卑奴！快给我追，一定要抓活的！”

五名骑兵风驰电掣般骤马赶来，司马绍单骑狂奔，危机迫在眉睫！前方出现一个路边的卖茶老妪，他急中生智飞身跳下坐骑，从怀里取出一根镶嵌着宝石的金色七宝鞭，塞到老妪手里道：“若有人来问，就给他们看这个。”

等到四名骁骑挥鞭追至，老妪笑着指点道：“先前确有人骑马过去，可惜走得无影无踪了，不过嘛……”她随手晃了晃那根金灿灿的七宝鞭。骑兵们见此神器顿时忘了追捕，围成一团鉴赏起来。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后低头一看，路旁马粪早已冰凉，以为高贵的青年确实远在天边，便悻悻收兵回营。

司马绍就这样一人一骑，靠着一条金鞭和路边的老妪，安然躲过了追兵。史书记载，“帝仅而获免”。短短五个字，却藏着一次足以载入史册的生死逃脱。

逃脱的司马绍回到建康，心中却盘算着一盘大棋。他深知尽管王敦已重病不治，军中却依然士气高涨。他灵机一动，先让司徒王导领着王氏宗族百余口人，当着全城的面为“病亡”的王敦大办了一场极为隆重的追悼会。祭奠当天，白绫飘飞哀乐大作，竟将满城将士的三军斗志燃烧得嗷嗷直叫。

紧接着，他一道檄文横空出世。先是狠狠肯定了王敦、王导的拥立之功，声称对上次王敦进攻石头城只定性为“清君侧”，君臣之间那笔旧账今可一笔勾销。瞬间，城内观望的豪强总算把心咽回了肚子里。

就在叛军内部军心大乱之际，司马绍遣精兵段秀等夜袭王含大营越城！杀声四起，火光冲天。王敦得知兵败气得在病榻上捶胸顿足：“我若亲征，怎会如此！”三军溃败，叛军一败涂地。王敦本人也在千般遗恨中气绝，司马绍悬其首级，平叛大业宣告功成。

王敦之乱终被平定，可后世的史书总在最后落下一声沉重的叹息。

平定叛乱后，司马绍将矛头指向强大的北方。他整顿军备联络北伐武装，开仓济民轻徭薄赋，提拔江南士人极力化解世家内部的世族矛盾。眼看一位中兴之主即将登场。

太宁三年，病势汹汹的他坚持登上朝堂，手书了生命中的最后一道诏书：

“仰惟祖宗洪基，不能克终堂构，大耻未雪，百姓涂炭……”

天亮时，年仅二十七岁的司马绍告别了那面被重新擦亮的“晋”字战旗。按照遗愿，一切葬仪一切从简，不收诸侯馈赠，勿烦百姓。

他如此匆忙地来，又如此仓促地去。有人为此喝醉了悲歌——“明帝不夭，中原其复乎？”。历史没有如果。今天我们回头看，公元324年的那场孤胆帅探营平叛，其实不是谁的野心失败，而是老天爷亲手给这位中兴之主匆匆划上了句号。

司马绍差一点就创造了一个奇迹，终究站在黑暗即将破晓的黎明时分，无力地向这个世界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