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靖鸣
生活在烟火尘世,拥有一方精神空间并非易事。
三十年前,改革的东风乍起,生活在梁子湖畔的人们却依然感受到春寒料峭。正是在那段艰涩的日子,我结识了李鸣岗、金润禾、刘爱民三位友人,他们身处乡野,境遇清苦,却潜心诗词书画,才情相契,可谓是梁子湖文化艺术界的“岁寒三友”。他们的笔下诗情物象透出生存困境中迸发的粗粝郁勃之气,为那片苍凉的湖岸线撑起一道坚韧的文化风骨。
李鸣岗当时在太和镇一所小学担任代课教师,每月仅几元钱的工资。为了一大家子糊口,他经常匍匐在几亩水田中,犁田、耙田、耖田、育秧、莳田、杀虫、除稗等农活,全部由他一人承担。农闲时间,李鸣岗忙于各地做粗工,而在昏暗的井下挑着沉重的煤袋,每一步挪动时发出的喘息声,如同石头碾过骨骼,沉沉地压在记忆深处。
时间飞转,今春去太和办事,遇见李鸣岗;得知他即将出版诗集《土苴诗草》,还有执教多年未能转正等情况,听闻这些事,我心生感慨。
在这段漫长岁月里,李鸣岗在古典文学天地中孤独地奔突,他的创作态势犹如峰峦深处的一股激流,在清冷逼仄的峡谷中迂回、碰撞,历经万难奔流到海。那溅起的波澜化作一首首亮丽的诗作,源源不断地刊载于各种报刊。他的楹联作品在陕西西安市举办的海内外华人征联大赛中荣膺榜首并刻木悬挂,传为一段佳话。但写诗词对联能够养家糊口么?精神的丰盈,终究遮掩不住清贫的尴尬。我心生疑惑:身为坚守讲台三十余年的代课教师,资历、才情皆不输同辈;而先后入职的同事皆已顺利转正,唯独他始终囿于代课身份,半生坚守,竟未得到一个正式编制。
槐云榴火斗辉光,蒲剑抽锋日正长。
几处泥场晴打麦,连枷声里近端阳。
《田园杂兴》
画谱吟笺未见名,农家长自注深情。
花开碧野浴光艳,絮吐金秋照眼明。
《棉花》
我在灯光下披览《土苴诗草》文稿,心中的疑惑豁然开朗。
李鸣岗是以田畴地垄为稿纸,以犁、耙、耖为生花妙笔, 喷发出一行行春意盎然的诗花,那曾捱受过的疲惫不堪与痛苦瞬间化作阳光万缕的快意。而平仄韵律之中凝结的质朴光华与动人力量,足以构筑一座属于自己的精神堡垒。
李鸣岗常言:“我是农民。”以“村夫”为笔名,以“土苴”自谦作品粗朴微末,坦然正视自己的乡土身份,这与他人生际遇自然契合。而细读李鸣岗的那些感怀忧时的诗篇,他的视界与襟怀却远远超乎我的想象。
庚辰夏日天离谱,梁湖未降一滴雨。
长空处处暑色流,大地天天炎光煮。
映水藏山片片云,悠悠闲处徒然耳。
河道干裂湖面低,纵是水库也见底。
可惜满畈稻菽禾,渐被烈阳焚烧毁。
是处断了洗衣源,这方绝了饮食水。
吁嗟乎!
旧岁雨成灾,
今年干焦土。
洪魔去了旱魔来,堪恨两魔太跋扈。
为问天公知也无?耕农此刻心头苦。
年年汗水湿衣襟,国课完时剩几许?
但愿天公察民情,直把甘霖洒遍千万户。
《苦旱》
苦难与生命,往往相伴相生,常在岁月里猝然降临。《苦旱》一诗真实记录了梁子湖流域百姓因屡遭旱涝交替而生计维艰的真实境遇,具有鲜明的现实主义特征。悲悯苍生,是人性永恒的底色,更是文人立笔的精神内核。当下文坛多有虚浮雕琢之作,李鸣岗能坚守写实本心,以沉厚质朴的笔墨直面民生疾苦,这份秉笔直书的担当,来自于生活的砥砺,来自于对家乡的热爱,这业已成为他诗词创作思想与追求的坚实基础。
雪莱说:“一首诗是生命的真正形象。”从李鸣岗的诗歌内容而言,不论是田园风情,还是感怀时势,无一不是李鸣岗真实生活与精神图景的投影。而农村的困顿、代课教师的清苦、与生俱来的忧患意识熔铸成复合型思维,是他沉郁心境与丰沛情感相融相生的根源。当然,李鸣岗的思想还残存着旧时代的光影碎屑,一些友人唱和诗章,偶尔流露出传统文人的“夫子气”。他的创作囿于某种线性思维的藩篱,对社会深层肌理的挖掘仍有不足。
今国风蔚然,文脉重兴,李鸣岗是当之无愧的国学传承者,其诗歌深深植根于地域文化沃壤。回眸故土,刘日襄、谈有典、张裕钊、朱国桢、张亭表、朱黼华、柯树屏等一代代乡贤,风流儒雅,诗文奕世,他们的著述作品熠燿光彩,灿蔚于文化苍穹,正映照着李鸣岗前进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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