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本卓街上的那家“四海缘饭店”,是“阿爸麦”(傈僳语:对父亲挚友的尊称)的女儿开的。我们刚走到那里,老板娘就跑过来拉住我的手,一声“翁比”(巴尼语:挚友),拉近了距离。她一边招呼爱人做饭,一边笑着说:“小时候,最爱跟着阿爸去你家。每次去,都能吃顿好饭。”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记忆,一下子涌上心头。
原先,我阿爸在原碧江县城工作。1986年底,碧江县被撤销后,他被分配到已划归泸水的洛本卓粮管所。我们一家子,就跟着阿爸,在怒江边的这个小镇上安了家。一条大河——金满河把本就不那么宽敞的江边小平坝一分为二,河流两岸,油毛毡房、篾笆房、木楞房与土木房高低错落。每到饭点,家家户户的炊烟连成一片。世代居住在这里的大部分是白族支系巴尼人,还有一些汉族、傈僳族、怒族、纳西族等,大家的风俗习惯各有不同,但彼此都能听得懂对方带着民族口音的“普通话”,一些有语言天赋的,甚至会讲四五种语言。
阿爸是吃公家粮的,守着粮管所那方由木头和黄土垒起的小天地。粮仓里堆满了苞谷、米面和铁桶装的菜油,空气中稻香和菜油香混在一起。但那些都是公家的,一粒米、一滴油也不能动。那时候,购粮本上的那几页纸,可是全部的家底。
可我们三姐妹的胃,像三只灌不满的布口袋,明明刚刚吃过饭,在小院里跑两圈,回到家就饿了。
阿妈心灵手巧,总能把一碗糙米煮成四五倍体量的粥。她去怒江边、金满河边砍去密密麻麻的芦苇丛,烧上一把火,开垦出一块块巴掌大的小菜地。房前种点葱姜蒜,屋后点上几行苞谷,院角腌上几坛子咸菜,她还做得一手好干豆豉!
那些年,阿爸便结下了不少“翁比”。这些老朋友,隔三差五就往我们家跑,带来山里的东西。有时是一篮子竹叶菜,有时是几条刚钓到的江鱼,有时是一背篓的山间野果……
逢年过节或是赶集天,我们三姐妹就早早地蹲在家门口,眼睛直直地盯着阿爸阿妈的“翁比”们到来的方向。每年桃花盛开,便是巴尼人的“尚旺节”。那时,有一位身材高大的“阿爸麦”,总提着一条长长的腊猪肉,大步流星地往我家走过来。每到这时,我总是欣喜若狂地跑过去,甜甜地喊一声:“阿爸麦!”接过腊肉,抓在手里慢慢看。只见它肥膘透亮,瘦肉殷红,带点迷人的香味,恨不得马上能吃上一口。还有一位皮肤黝黑的“阿爸麦”,总喜欢用芭蕉叶包着籼米粑粑,软糯糯的,透着淡淡的香甜味。另一位会割生漆的“阿爸麦”,他的那双大手黑黢黢的,看着有点瘆人,他带来的漆油却总是那么香,只需往鸡肉里放一丁点儿,便格外诱人。
不知道为什么,“阿爸麦”们和阿爸一样,都不善言辞。此时,阿爸会一把揽过他们的肩,用力晃晃。阿妈赶紧进屋,拿出几块用报纸包好的豆豉,塞进他们的手里。
阿爸的“翁比”们进了门,就围坐在火塘边,傈僳话、巴尼话、怒话、汉话交织在一起。无论来的是谁,阿爸阿妈从不管自家锅里煮的是干米饭还是苞谷稀饭,哪怕是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饭,也必定热气腾腾地端出来,“赶快吃,趁热”。
那一天,不大一会儿,家里到处都是油煎籼米粑粑和水煮腊肉的香味,从火塘边一直飘到院子里。我们吸着鼻子,舍不得离开院子半步。阿妈走出门,把饭和肉一起盛进洋瓷碗里端给我们。那碗边,已经磕出了斑斑点点,可谁也不在意。
等到傈僳族“阔时节”,阿爸阿妈从古登老家回来,背篓里总会多出些家乡的荞米香肠、苞谷粑粑和腊肉,分给他们的那些“翁比”——我的“阿爸麦”。
“火塘不灭,人情常在。”这句傈僳谚语,不用谁说,端上饭碗就懂。
听着“翁比”带着民族味的乡音,当年漆油的醇、豆豉的咸、咸菜的鲜,松明子烧出的烟火香,仿佛又萦绕在鼻尖。阿爸阿妈当年捧出的,哪里只是一碗饭,“阿爸麦”们带来的,哪里只是一把菜。
后来,阿爸工作调整,我们举家搬离了洛本卓,但与“阿爸麦”们的情谊从未断过。年复一年,我与四海缘饭店的老板娘——我的“翁比”,也像阿爸阿妈和他们的“翁比”们那样,你来我往。每年“尚旺节”,她总会托跑客运的师傅从洛本卓给我捎来东西:一坨猪肉,一些裹着芭蕉叶自家舂的小米粑粑。我在这头,也托返程的师傅将时新的水果点心带给她。
如今日子好了,再也不为一口吃的发愁。我的那些“阿爸麦”,有的年岁大了,走动不再方便;有的已经过世,悄然回归尘土。但蜿蜒的公路上,我和我的“翁比”们,仍然你捎来、我带去,年复一年。父辈那碗有苦有甘的饭,就这样一年年传了下来。
作者:李碧秀(作者单位系泸水市卫生健康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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