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境人民币，不只是结算工具了

跨境人民币的使用边界在继续外延。

过去，人民币跨境使用更多被放在贸易结算语境下讨论。企业出口之后，能不能用人民币收款；进口付款时，能不能用人民币支付；跨境交易完成时，人民币能不能成为一个可选币种。

现在，企业使用人民币的方式变得更丰富。

人民币开始进入企业的报价、融资、存款持有和资金管理安排。对企业来说，人民币正在从一笔跨境交易中的支付币种，延伸为跨境经营中的资金选项。

6月9日，中国银行发布《人民币国际使用白皮书（2026）》。这份白皮书的调查样本涵盖约2500家境内工商企业、来自全球43个国家和地区的1000多家境外企业，以及分布于境外27个国家和地区的100多家商业银行，呈现了境内外市场主体对人民币国际使用的最新反馈。

白皮书披露，2025年全国跨境人民币结算量约70.6万亿元，同比增长10.2%。其中，经常项下跨境人民币结算量17.8万亿元，同比增长9.9%；经常项下货物贸易跨境人民币结算量约13.7万亿元，同比增长10.7%。

规模增长之外，更重要的是企业使用方式的变化。

白皮书显示，境内外企业对人民币国际使用预期保持稳定，超过六成境外受访工商企业将保持现有人民币跨境使用水平。

人民币跨境使用已经不只是一次性尝试，而是被部分企业持续纳入跨境交易安排。对于企业而言，是否持续使用一种币种，背后要考虑交易对手接受度、汇率安排、收付款效率、账户服务、融资成本和资金调拨便利性。人民币被持续纳入跨境交易安排，反映出其正在成为部分企业经营中的常规选项。

计价环节的变化，更能体现人民币跨境使用的前移。

白皮书提到，境外贸易伙伴接受人民币计价结算的意愿更为积极。以“0”表示完全不接受人民币计价结算，“4”表示完全接受人民币计价结算，选择“3”或者“4”的企业合计占受访境内企业的62.1%，较上年提升4.9个百分点。

结算发生在交易后端，计价则更靠近交易前端。贸易伙伴愿意接受人民币计价，企业在报价、签约、收款、对账和资金安排上，就可以围绕人民币建立更连贯的流程。

如果人民币只在付款环节出现，企业仍然可能在报价和合同中使用其他币种，再在结算时进行换汇安排。一旦人民币进入计价环节，企业面对的不只是“用什么币种付款”，还包括“用什么币种组织一笔跨境交易”。

人民币融资使用的变化，也在加深这一趋势。

白皮书显示，在已使用人民币融资的境外中资企业中，49.7%的受访企业表示与一年前相比，人民币融资使用水平提升；已使用人民币融资的境外非中资企业中，49.4%的受访企业预计未来一年人民币融资使用水平将进一步提升。白皮书认为，人民币融资使用正经历从“工具”到“习惯”的转变。

与结算相比，融资更深入企业的现金流安排。结算解决的是交易完成后的资金收付问题，融资则进入企业的负债端和经营周期。境外企业使用人民币融资，反映出人民币开始被纳入企业资金成本、经营周期和财务结构的综合考量。

对企业来说，是否使用人民币融资，通常不会只看单笔交易便利性，还要比较融资成本、资金期限、还款安排、收入币种匹配度和后续资金使用场景。当人民币同时用于收款、融资、采购、付款和资金调拨，它在企业经营中的位置会明显加深。

白皮书还提到，2025年的调查显示，32.0%的受访境外工商企业反馈，其取得的人民币收入将以人民币存款形式持有，以便用于对中国的贸易支付，这一比例较2024年上升6.4个百分点，为近五年来最高水平。

如果境外企业收到人民币后立刻换成其他币种，人民币更多只是跨境支付和结算通道中的过账币种。企业愿意把人民币收入以存款形式持有，人民币的角色就不再停留于过账和结算，而是开始进入企业资产端安排。

人民币收入被持有之后，企业会产生更多后续需求，包括账户管理、跨境付款、资金归集、汇兑安排、融资匹配和现金管理服务。跨境人民币服务也会从单笔收付款，延伸到企业资金管理链条。

小微企业的反馈，让这份白皮书更具支付行业观察价值。

白皮书显示，在进出口收入占营业收入比重超过50%的受访企业中，四成受访企业反映其跨境交易中人民币结算占比超过50%。在不同规模企业中，39.7%的受访小微企业反馈，其跨境交易人民币结算占比超过50%，高于受访财富500强企业、大型企业和中型企业的对应比例。

跨境人民币使用并不只存在于大型企业、大宗商品贸易和重点合作项目中，也在进入更多中小外贸企业的日常交易。

对小微外贸企业来说，币种选择很少只是宏观问题，而是具体的经营问题。能不能顺利收款，到账是否稳定，费用是否可控，对账是否清楚，发生异常后能不能及时处理，都会影响企业是否愿意长期使用某种跨境结算安排。

人民币跨境使用要进入小微企业日常交易，支付效率和服务体验就变得关键。

白皮书显示，境外受访企业中，约84.4%表示人民币使用便利性进一步改善。在具体改善因素方面，35.9%的受访境外企业表示人民币结算更为快捷，24.1%的受访境外企业反馈人民币产品和服务更加丰富。

跨境支付效率并不只是“到账快”一个指标。它涉及清算网络、账户体系、银行服务、报文处理、合规审核、异常交易处理、企业对账和资金管理等多个环节。境外企业对人民币跨境支付效率认可度提升，人民币在重复交易和长期合作中被持续使用的可能性也会随之提升。

CIPS清算基础设施的评价也能提供一个观察切口。白皮书披露，36.8%的受访境内工商企业反馈，CIPS清算路径较为透明，收付款状态可追溯，安全性较高；35.3%的受访境内企业表示，使用CIPS清算设施，资金到账速度快，时效性更具保障。

这类评价对应的是企业真实使用中的几个核心需求：路径是否清楚，状态能否追踪，资金是否按预期到达，异常发生后能否追查。对于跨境支付而言，效率、安全和可追溯性，往往比单纯通道覆盖更能影响企业的长期选择。

对跨境支付服务机构来说，人民币使用场景扩展，带来的不只是交易量变化，也会倒逼其在人民币账户服务、汇率展示、收付款路径、对账报表和合规审核上提供更细的能力。

不过，人民币跨境使用的服务短板也不应被忽略。

白皮书指出，人民币跨境使用所需的基本配套产品尚不完善。账户开立、兑换交易、跨境结算对应人民币跨境使用所必须的存、兑、汇基本配置，能同时涵盖上述三项基本服务的银行仅占受访境外商业银行的一半。

境外电子渠道的服务能力也有提升空间。约三成受访境外企业反馈，当地电子银行渠道可提供品种较为齐全的人民币产品和服务；约七成境外受访企业表示，电子渠道无法提供或者仅能提供有限品种的跨境人民币产品和服务。

汇率风险管理配套同样存在不足。白皮书提到，仅有四成受访境外商业银行可提供人民币兑当地货币的套期保值产品。对于需要长期使用人民币融资、收款和付款的企业来说，本地货币兑换、汇率风险管理和线上化服务能力，都会影响人民币使用体验。

白皮书还披露了中国银行跨境人民币服务网络的相关数据。

中国银行境外机构覆盖64个国家和地区，其中58个开办人民币业务，并在18个国家和地区担任中国人民银行授权的人民币清算行。清算网络方面，集团CIPS直接参与者达46家，服务间接参与者约800家。2025年，中国银行跨境人民币结算达43.3万亿元。

这些数据背后，是跨境人民币使用所依赖的银行网络、清算安排和账户服务。

企业愿意使用人民币，需要前端交易对手接受人民币，也需要后端服务体系支撑收付款、清算、结算、融资和资金管理。没有稳定的跨境支付和清算网络，人民币很难从单笔交易币种延伸为企业日常经营中的资金安排。

观察人民币国际使用，不能只看结算规模，也要看人民币是否进入更多企业的合同、报价、融资、账户和资金管理流程。

在支付之家看来，白皮书呈现出的变化在于，人民币跨境使用正在从交易后端走向交易前端，从收付款环节走向融资和资金管理环节，从大型企业场景走向更多中小外贸企业场景。

对支付行业来说，人民币国际使用的下一阶段，不只看人民币结算规模是否继续增长，也要看银行、清算网络和跨境支付服务机构能否把账户、清算、汇兑、融资、对账和异常处理做得更扎实。

只有当企业在日常经营中更方便地使用人民币，人民币跨境使用才会从“可以选择”，进一步走向“持续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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