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中国航空报）
邱建鹏
高中时，他的课桌角上贴着一句话：“你见过凌晨四点的天空吗？”
那是科比说的，他修改了一下。那句话的完整版是——“你见过凌晨四点的洛杉矶吗？他见过。”但在当时，一个理科实验班班长、一个物理考过12分的人，需要的就是这样一句话。他把那张纸条当作某种精神支柱，每天早上5：40摸黑爬起来的时候，走在校园路上去教室的时候，他会觉得，他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
直到那张物理试卷发下来。红色的“12分”像一记耳光。那张纸条突然变得有些讽刺：你见过凌晨四点的天空，然后呢？
那段时间，支撑他继续早起的，反倒不完全是那张纸条了。自从高三的学习生活开始，母亲便常来学校送饭。保温饭盒层层打开，菜是热的，汤也是热的。每次匆匆吃完跑回教室，回头望一眼母亲收拾碗筷的背影，那12分就沉甸甸地压在胃里。他怕的不是自己考砸，怕的是辜负那个背影。
百日誓师那天，他是班长，站在队伍最前面。誓词的具体字句如今已经模糊，但他记得那种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的感觉。很奇怪，那些话喊出来之后，之前累积的挫败、愧疚、自我怀疑，好像被短暂地清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具体的、可以被抓住的力量——还剩一百天，你还有时间。
带着这份被喊醒的劲头，他走进了高考考场。高考成绩出来，没有奇迹，却也不偏航。
填报志愿时，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全选了跟航空相关的方向。这份笃定，来自更早的时候——喜欢仰头看飞机在蓝天上拉出一道悠长的尾烟。最初想当飞行员，因身体条件受限未能如愿；后来接触无人机，从此一头扎了进去。研究生期间主攻无人机结构设计，彼时心里的图景很清晰：毕业后继续做研发，在飞行器设计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
那时他还不知道，人生的考卷，从不按熟悉的题型出题。
研究生毕业，他进入了航空工业长飞，被分配到采购岗位。专业知识近乎归零，机型零件、采购流程、厂家管理，一切都得从头学起。那段日子像重回考场，桌上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试卷——疲惫、迷茫，不知道自己能靠什么在这个岗位上站住脚。
就在他还在适应新角色的时候，真正的考验来了。入职不久，他当选机型配套经理，紧跟着而来的，是周期压降重点任务。那段时间，脑子里塞满了该机型的缺件清单，密密麻麻的条目像一本永远翻不到底的账。每周都要开周期压降例会，一项一项过节点。办公楼到宿舍楼只有三分钟路程，加班是常态，有时关掉电脑回宿舍的路上，脑子里还在自动滚动着明天要协调的厂家名单。
随着缺件器材的不断到货，该机型的修理也逐渐接近尾声，仔细核算下来，他们真的做到了。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允许松懈一下。然而也只是片刻，厂房里还有其他飞机在等着，缺件清单不会因为一架飞机的交付而变短。他很快收拾好心情，继续干活。
这种“片刻欢喜、旋即转身”的状态，也成了他的日常。在航材采购领域有一句话，“采购就是要把服务送到机翼下。”
他知道，那些他经手的零件、他跟进的节点，最终都会变成战鹰起飞时跑道上那道长长的影子。
而每当疲惫或困惑的时候，他就会想起高中班主任说过的话：“认真只能把事情做对，用心才能把事情做好。”当年听来平常，但是在那些和缺件清单、交付节点死磕的日夜里，能慢慢咀嚼出其中的分量。偶尔有试飞的消息从四十公里外的新厂区传来，那种从头顶麻到脚尖的感觉依然会准时抵达。
那个物理考过12分、把科比的话贴在桌角的少年，大概不会想到，多年以后，他真的无数次见过凌晨的厂房和路灯。只不过现在，他不再需要把这句话贴在什么地方了。
人生从来不是一场单一的考试。“考场”在变，“试卷”在变，但那个坐在“考场”里的人，始终没有变。
那道题，他还在继续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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