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城中村,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周慧琴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蹭到六楼。她抬手敲了敲门,声音有气无力的。
门开了。我光着膀子站在门口,正要喊一声“房东阿姨”,她已经栽了进来。
我赶紧扶住她,她嘴唇发紫,脸上全是汗。我掏出手机打120,手抖得按不准键。
电话那头刚接通,她突然睁开眼,死死抓住我的胳膊。话没说出来,但那眼神,我记到今天。
半个月后,她出院那天,我坐在病房里等她收拾东西。
她叠好最后一件衣服,看了我半天,开口说:“小伙子,这钱我就不还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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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杨浩然,28岁,从乡下出来打工五年了。
在电子厂做质检员,一个月工资5800,扣完社保到手5300多点。
每月往家里寄两千,剩下的自己省着花。
我租的房子在城中村,月租五百。说是单间,其实就是隔断房,一张床一张桌子就满了。好在有个小窗户,能透点气。
房东叫周慧琴,六十出头,老伴去世五年了。她一个人守着这栋六层小楼,一楼自己住,二楼以上隔成单间租出去。
村里人都说她抠。
电费按表收,多一度她都跟你算清楚。
走廊灯泡坏了三天不换,租客催她,她顶一句“怕黑自己买一个”。
过年给租客送东西,每人一挂面条,还是最便宜的那种。
我也觉得她抠。但我不跟她计较,每次来收租我都痛痛快快地给。
有时候看她拎着菜爬楼,我还顺手帮她提上去。她也不说谢,就是白我一眼,嘴里嘟囔一句“年轻人力气大”。
那天正好周五,我下班早。回到出租屋洗了个澡,光着膀子躺在床上吹风扇。七月的天,屋里闷得像蒸笼,风扇吹出来的都是热风。
正想着要不要出去吃碗凉面,门被敲响了。
“小杨,开门。”
是周慧琴。我赶紧套了件T恤,把门打开。
她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电费单和几个红包。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衣服后背湿了一大片。
“这个月电费多了几块钱,”她把单子递过来,“你看看,是不是空调开多了?”
我接过单子看了一眼,说:“阿姨,这个月太热了,晚上不开空调没法睡。”
“热?我活了六十多年,没空调也过来了。”她嘴上这么说,却没再追究,把红包递过来,“下个月租金,你数数。”
我接过红包,掏出一沓钱,数了十二张,又数了一遍。
“阿姨,六百,没错。”
她点点头,把钱收进口袋里。然后扶着门框,慢慢往下蹲。
我愣了一下。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下来。
“阿姨?你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身子一歪就往地上倒。
我赶紧蹲下去扶她,她整个人都软了,跟没骨头似的。我使劲把她抱起来,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姨!周阿姨!”
她没反应。
我慌了。掏出手机打120,手抖得厉害,按了好几遍才按对。
电话接通,我说这边有人晕倒了,地址是城中村向阳路156号。
对方说马上来,让我别碰病人,保持通风。
我把周慧琴放平在地板上,又拿了个枕头垫在她头下面。她闭着眼睛,呼吸很急促,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蹲在旁边,喊她:“阿姨,你醒醒,别吓我。”
我急得满头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我掏出她手机想翻她家人的号码,可她手机锁着屏,我打不开。
等了快二十分钟,120终于到了。医生抬着担架上来,检查了一下,说可能是急性胰腺炎,得赶紧送医院。
我跟医生一起把她抬上担架,跟着上了救护车。
02
到了医院,医生让我先去挂急诊。
我跑到挂号窗口,说病人是急性病,需要抢救。护士问家属呢,我说家属联系不上,我是租客。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让我先交三千押金。
我掏出手机,支付宝里还剩四千多。刷了三千,把单子拿给医生。
周慧琴被推进了急诊室。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七上八下的。
等了快一个小时,医生出来了。
“你是家属?”
“不是,我是她租客。她家人联系不上。”
“她是急性胆结石引发的胰腺炎,还有高血压和2型糖尿病,”医生把手里的检查单递过来,“情况不太好,需要在ICU观察几天。你先去把押金交了,三万。”
我愣了。“多少?”
“三万。”医生重复了一遍,“这是押金,后面可能还要加。”
我站在走廊里,脑子里嗡嗡的。三万块,我攒了大半年才攒了一万二,全加起来也只有一万五。
医生看我站着不动,说:“你要是没钱,先想办法联系她家里人。这病耽误不得。”
我点点头,掏出手机。翻周慧琴通讯录,第一个就是“儿子”。我拨过去,响了五六声才接通。
“喂?”那边一个男人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
“你好,你是周慧琴的儿子吗?我是她家租客,你妈住院了,医生说需要家属来一趟,还要交押金。”
“住院?什么时候?”
“就刚才,120送过来的,现在在ICU。”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现在在省城,回不去。你让她联系我妹。”
“你妹的电话是多少?”
“你自己翻她手机,通讯录里应该有。”
“我没法翻,她手机锁屏了。”
那边又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行吧,我知道了,我回头打给你。”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等了十分钟,没等到他打回来。我又打过去,提示音直接说“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我站在走廊里骂了一句,又翻周慧琴手机通讯录。她存的联系人不多,翻遍了也没找到女儿的电话。
我打电话给王秀兰,那是周慧琴几十年的老街坊,住在隔壁楼。王秀兰接了电话,我说姨,慧琴姨住院了,你有她女儿电话吗?
王秀兰说:“有有有,我找找。她女儿叫周雨桐。”
过了两分钟,她把号码发过来。我打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
“你好,你是周慧琴的女儿吗?我是租客,你妈住院了,现在在ICU,需要家属来一趟。”
“ICU?我妈怎么了?”
“医生说急性胰腺炎,还有高血压并发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说:“我现在在外地,回不去。你联系我哥吧。”
“我联系了,你哥说让我找你。他电话也关机了。”
“那你找我也没用啊,我在外地,回不去。你让我哥去处理,这事本来就应该他管。”
说完,她也挂了。
我站在走廊里,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号码,真想摔手机。但摔了又能怎样?周慧琴还躺在里面呢。
我去ICU门口看了看,门关着,什么都看不见。护士出来送单子,看到我还坐在那里,问我是家属吗。我说不是,是租客,家属联系不上。
护士说:“那你要尽快联系,不然没人签字,很多手续办不了。”
我说:“我知道,但真的联系不上。”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我坐在走廊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旁边一个老太太一直盯着我看,过了一会儿,她凑过来问:“小伙子,里面的是你什么人?”
“房东。”
“房东?”她愣了一下,“那你在这坐着干啥?又不是你妈。”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是啊,又不是我妈,我在这坐着干啥呢?
可我一想到周慧琴倒在地上时那发紫的嘴唇,心里就不落忍。她都六十二了,儿女一个都联系不上,要是也没人管,那她怎么办?
我去医院楼下取款机查了一下余额。卡里存了一万二,加上支付宝里还剩的八百,总共一万三。
我咬着牙,先交了一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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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慧琴在ICU躺了四天。
这四天里,我每天都去看看。进不去,就在门口坐着,跟护士打听一下情况。
第二天下午,周慧琴的儿子周昱航终于给我打了个电话。
“喂,我妈怎么样了?”
“还在ICU,医生说情况稳定了一些,但还要观察。”
“ICU一天多少钱?”
我说:“我不太清楚,反正押金交了三万,已经花了一万多。”
“你交的?”
“对,联系不上你们,我总不能把人扔那不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说:“行吧,我这边还有点事,等忙完了就回去。你先看着。”
“你什么时候回来?”
“到时再说。”
然后电话又挂了。
同事张天磊知道我请假去医院,下班后跑来医院找我。他手里拎着两份盒饭,看到我坐在走廊椅子上,把盒饭递过来,自己坐下了。
“吃吧,饿死你。”
我接过盒饭,扒拉了两口就没胃口了。
张天磊看了我一眼,说:“你垫了多少了?”
“两万多了。”
“两万多?”他声音一下子高了,“你疯了?那是你什么人?你就敢垫两万?”
“我总不能看着她死在那。”
“她死在那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她儿子还是她女婿?你一个月才挣多少,你心里没数吗?”
我没吭声,低头继续扒饭。
张天磊叹了口气,说:“我劝你一句,差不多就行了。她儿子女儿都不管,你一个租客在这瞎操心,最后钱打了水漂,没人会感谢你。”
我说:“我知道。”
“知道你还往里面跳?”
我没说话。
他知道我的事。
我父亲是十五岁那年走的,那天也是下雨,父亲在田里干活,突然心口疼。
我妈去村里找人帮忙,想借个车送医院。
邻居们怕担责,说万一死在车上算谁的。
我妈跪着求人,最后有人帮忙打了120。
可救护车还没到,我爸就没了。
那件事后,我最怕的就是看到有人倒在地上没人管。
张天磊看我沉默,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行吧,你决定的事我不拦你。但你要记住,钱可以借,但不能借太多。你自己也要过日子。”
我说:“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第四天下午,周慧琴从ICU转出来了。我去看她时,她还在睡,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嘴唇也有血色了。
护士说脱离了危险,但还要住院观察,后续还要做几个检查。
我松了口气。
坐在病床边,我看着周慧琴的脸。睡着了倒不像平时那么凶,反倒有点可怜。
她瘦了很多,胳膊上的皮都松了。手指上全是老茧,指甲剪得短短的,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活的人。
床头放着一个小包,是她随身带的。我翻了翻,里面有一串钥匙、两百多块钱、一张公交卡,还有一张老年证。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我坐了一会儿,护士来量血压。护士问她有没有在护理单上签字,我说还没醒。护士说等醒了补签。
护士走后,我走到走廊尽头,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你呢?工作累不累?”
“不累,挺好的。”
“钱够花吗?不够妈给你打。”
“够。”
我们聊了几句家常,我妈问我想不想回家过年。我说还有好几个月呢,不急。
挂了电话,我靠在走廊墙上发呆。
医院的走廊很多凳子,坐着躺着的人都有。有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打盹,旁边一个小伙子蹲在地上啃包子。
我看着他,想起我爸。
我爸那会儿也是蹲在地上啃馒头,一边啃一边对我笑,说“你好好学习,爸供你上大学”。
后来他没供到我上大学。
我去收费窗口查了一下,已经花了三万多。我那张卡里还剩八千,我直接全刷了。
回到病房,周慧琴醒了。
她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看。我走过去,叫了一声:“阿姨?”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我。那眼神有点涣散,好像还没回过神。
“阿姨,我是小杨。”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小杨……”
“哎,是我。你感觉怎么样?”
她没回答,只是盯着我看。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这是哪?”
“医院。你那天晕倒了,我送你来医院的。”
她沉默了,看着天花板,不说话了。
04
接下来的日子,周慧琴的病情反反复复。
有时候好了很多,能坐起来喝点粥。有时候又突然烧起来,医生又要做检查。
她住在普通病房里,白天我一个人守着,晚上就回出租屋睡觉。其实我也不想走,但第二天还得上班,总不能一直请假。
第八天,周慧琴的状态好了一些。我正给她喂粥,病房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三十出头的样子,打扮得挺时髦。手里什么都没拿,空着手。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走到床边了。
“妈,我来看你了。”
周慧琴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是周雨桐,她女儿。
周雨桐站着看了几秒,然后对我说:“你是那个租客吧?我听王婶说了,谢谢你啊。”
我说:“没事,阿姨没事就好。”
周雨桐点点头,问她妈:“妈,医生怎么说的?什么时候能出院?”
周慧琴淡淡地说:“不知道。”
“你这病不能拖,好好治,钱不够我跟我哥想办法。”
周慧琴没搭腔。
周雨桐站在那里,有点尴尬。过了好一会儿,她问:“妈,你存折在哪?”
周慧琴抬头看着她。
“我不是找你要钱,”周雨桐赶紧解释,“我就帮你保管,怕你弄丢了。”
“没存折。”周慧琴说。
“那银行卡呢?”
“也没卡。”
“妈,你骗谁呢?你这楼一个月租金都得两万多,你不可能没存钱。”
周慧琴没理她,闭上眼睛。
周雨桐站在原地,脸色难看得要命。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妈,最后转身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
我坐在那里,手里的粥碗还端着。周慧琴睁开眼睛,看着我,说:“小杨,你听到了吧?”
我点点头。
“我生了两个,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从小养到大,读书,结婚,买房,我哪样没帮他们?可到头来呢?我来医院住了快十天了,他们一个都不来。”
说着,她眼泪流下来了。
我赶紧抽了张纸递过去。她接过纸,擦了一把泪。
“小杨,你是个好孩子。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我说:“阿姨,你别多想,好好养病。”
她点点头,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周慧琴的儿子周昱航终于来了。
他四十出头,穿着一件皮夹克,腋下夹着个包,看着挺有派头。他走进病房,看了他妈一眼,又看了看我。
“你叫什么名字?”
“杨浩然。”
“你是租客?”
“对。”
“我妈住院这段时间,都是你照顾的?”
“是。”
他从包里掏出一包烟,又想起来这是病房,把烟塞回去了。他看了我一会儿,说:“行,知道了。你先回去吧,今天晚上我守着。”
我站起来,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走出医院大门,我松了口气。
儿子终于来了,我这个租客也算是解脱了吧。
可第二天早上我再去医院时,周昱航已经不在了。
周慧琴一个人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发呆。我问她儿子呢,她说昨天晚上就走了,说省城有急事。
我问:“那他走之前没留钱?”
周慧琴没说话。
我站在病房里,看着周慧琴的背影。她佝偻着身子,像一个被掏空的壳子。
那一刻,我突然有点明白她为什么平时那么刻薄了。
一个人,活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她只有那栋楼。
可那栋楼里住满了人,却没人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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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十二天,医生说周慧琴可以出院了。
我去办出院手续。到收费窗口一问,总共花费九万零三百。
我站在那里,拿着账单的手抖了一下。
九万零三百。
我卡里已经没钱了。
这半个月,前前后后我垫了四万多,都是我自己的积蓄加上借的。
还有五万,是刚才护士催款时我实在没办法,从借呗里套出来的。
九万整,我一分不少地交了。
剩下的三百,医院说给免了。
我拿着出院单走回病房,脑子里乱糟糟的。九万块,我一年多的工资。怎么还?借呗的利息天天在涨,再拖下去,利息都快赶上本金了。
但我又能怎么办?人都救了,总不能现在去找她要钱。她刚出院,身体还虚弱着。
我走进病房,周慧琴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一个小包,里面就两件换洗的衣服和她的老年证。
她坐在病床上,看着我走进来。
“小杨,手续办好了?”
“办好了。”
“花了多少钱?”
我犹豫了一下,说:“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说:“你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她把小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存折,递给我。
“这是三万,你先收着。”
我愣了一下,没接。
“拿着,”她硬塞到我手里,“我知道这钱不够,剩下的我慢慢还你。”
我看着手里的存折,上面写着周慧琴的名字,余额是三万零四百。
“阿姨,这……”
“别说了,”她打断我,“我周慧琴虽然抠,但不是不讲理的人。你为我花了多少钱我心里有数。这钱,我肯定会还你的。”
她把存折塞到我手里,然后站起来,拎着那个小包往外走。
我跟着她走出病房。她走得很慢,扶着墙一步一蹭的。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和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走到电梯口,她忽然停下来。我以为是让她走累了,赶紧上前扶她。
她没动,就站在那里,看着电梯门。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脸来,看着我。
那眼神很奇怪,好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
“小杨,”她开口了,“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阿姨你说。”
“这半个月,你天天往医院跑,给我端水,喂我吃饭,擦身子,倒尿盆。我儿子女儿一个都没来,就你来了。我心里清楚,我都清楚。”
她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我没说话,就站着听她说。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说:“我这辈子,没欠过谁的情。但我欠你的。你垫了九万,我知道你一个月才挣几千块。这九万,你肯定是从别人那借的。”
“阿姨,你别多想……”
“我不多想,我就问你一句,”她看着我,眼眶都红了,“你为什么要管我?我跟你非亲非故的,你为什么要管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因为你是房东”,但这话说不出口。
我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她。我低下头,说:“因为我爸。”
“你爸?”
“嗯。我爸也是这么没的。没人管,没人问,最后就没了。”
我说完,抬头看着她。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辛酸,有感激,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电梯门开了。
她没进去,反而转过身,慢慢朝走廊另一边走去。她走到护士站,对值班护士说:“姑娘,借我个电话用用,我想打个电话。”
护士递给她一部座机。她拨了个号码,等了一会儿,说:“喂,是林律师吗?我是周慧琴。你明天有空吗?我想找你办点事。”
挂了电话,她走过来,看着我说:“走吧,送我回家。”
我扶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忽然说:“小杨,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花的。”
我没听懂她什么意思。
半个月后,我才明白。
06
出院后的日子,一切看起来恢复了正常。
周慧琴回家休养,我继续上班。她身体恢复得还不错,有时我下班路过她门口,看到她坐在院子里择菜,也会打个招呼。
那三万块钱,我没动。放了一段时间,我觉得不妥,又跑去她家,把钱还了回去。
我说:“阿姨,这钱你先留着。你现在身体要紧,需要用钱的地方多。我的钱不着急。”
她接过去,看着我看了好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这钱早晚是我的。”
我没听懂她什么意思,也没多问。
又过了几天,我正在厂里上班,张天磊跑过来找我,说门口有人找我。
我走出去一看,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车旁边,看到我出来了,笑着迎上来。
“你好,是杨浩然先生吗?”
“是我,你是……”
“我姓林,是周慧琴女士委托的律师。”
我一愣:“律师?”
“是的,周女士委托我办理一件重要的法律手续。手续已经办好了,今天特意过来通知你。”
说着,他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请你看一下。”
我接过文件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房产过户协议的复印件。我看了几行字,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文件差点掉地上。
那是周慧琴那栋六层小楼的过户协议。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她把那栋楼、连同土地使用权,全部过户到我杨浩然名下。
“这……这是怎么回事?”
“周女士委托我办理了房产过户手续,”林律师说,“按照法律程序,只要你们双方签字确认,这栋楼的产权就正式归你所有。”
“不是,我什么时候同意签字了?我没签过啊。”
“是的,你没有签字,但周女士已经在相关文件上签字了。她还留下了一份遗嘱,明确表示如果她在过户手续办理过程中去世,房产归你所有。”
我拿着那份文件,手都在抖。
九万块钱,换了一栋楼。
这楼虽然旧了点,但地段好,六层,每层隔成四个单间,加上一楼她自住的那套,一共二十多个房间。
一个月租金两万多,一年就是二十多万。
要是赶上拆迁,光补偿款就得几百万。
我拿着文件,脑子一片空白。
林律师看我站着不动,说:“杨先生,周女士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她说,她知道自己身体撑不了几年了。这一辈子攒的钱,全给了儿女,到头来连个面都见不着。这楼她不给了,给一个真正对她好的人。”
我站在厂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文件。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九万。
我垫了九万。
她给了我整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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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三天,整个村子都知道了。王秀兰蹲在门口择菜,逢人就说:“你听说了没?老周把楼给了那个租客了!”
村里什么话都有。
有人说周慧琴老糊涂了,被外人骗了。
也有人说那小伙子心机深,早就算计好了。
还有人说我之前说的“我爸也是这么没的”是编的谎话,专门用来骗老太太的。
我在厂里上班时,同事们看我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有人开玩笑:“行啊浩然,九万换一栋楼,这买卖划算。”
也有人说心里话:“老太太是糊涂了,要是我妈这么干,我肯定不同意。”
我没解释,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厂里的领导找我谈话,说影响不太好,让我自己处理好,别闹得太难看。
那天下午,我下班走出厂门时,看到一辆面包车疾驰而来,停在我前面不到两米的地方。
车门“哗啦”一声拉开,周昱航从车里跳下来。他脸上青筋暴起,眼睛瞪得像铜铃。
“杨浩然!”他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衣领,“你他妈对我妈做了什么?!”
我被揪着领子,差点喘不上气。我抓住他的手腕,说:“你先松手,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你骗我妈的房子,让我好好说?”
他身后又下来两个人,都是跟着他来的。他们围上来,把我堵在墙角。
旁边下班的人围了一圈,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
周昱航揪着我的领子,把我按在墙上,恶狠狠地说:“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租客,骗我妈把房子给你?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我说:“我没骗她,是她自己要给的。”
“放屁!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要不是你哄她,她能干这种事?”
他越说越激动,抬手就要打我。
旁边的人赶紧冲上来拉住他。张天磊冲过来把他推开,挡在我面前,喊了一声:“你再动一下试试!”
周昱航瞪着张天磊,又瞪着被推开的我。他指着我说:“杨浩然,你等着,这事我要告到底!”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他气冲冲地上了车。
车开走了,围观的人才慢慢散去。张天磊回头看了一下我,说:“没事吧?”
我摇摇头,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
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不过是想救一个人。
08
那天晚上,我去了周慧琴家。
她住在一楼,门没关。我推门进去,她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开着,但她没在看,眼睛盯着窗外发呆。
“阿姨。”
她转过头来,看到是我,笑了笑:“来啦?坐。”
我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杨,今天的事我听说了。”她说,“那畜生去厂里闹了?”
“你别怕,”她说,“明天我去找他,我看他敢把你怎么样。”
“阿姨,要不楼还是……”
“别说傻话,”她打断我,语气一下子严厉起来,“这楼是我的,我愿意给谁就给谁。他管不着,谁也管不着。”
“可是……”
“没什么可是,”她又打断我,“小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楼给你吗?”
我摇摇头。
她看着我,说:“我不是可怜你,也不是感激你。我是看透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巷子。
“我这一辈子,省吃俭用,什么好的都留给儿女。省下钱来给他们买房子,给他们娶媳妇,给他们做生意。可结果呢?我能动了,他们一年到头见不着面。我倒下了,他们连个电话都不打。”
她转过身,看着我。
“是你,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租客,陪着我住了半个月的院。你喂我吃饭,给我擦身子,倒尿盆,你做了我儿女该做的事。”
她走过来,坐在我身边,伸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都是老茧。
“小杨,我不是傻子,我知道九万块钱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你救了我不说,你还把我当个人看。你知道现在这世道,能把一个陌生人当人看的人有几个吗?”
她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
“这楼,我不给儿女,我给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你明白吗?”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我点了点头。
周慧琴拍了拍我的手,说:“行了,天晚了。你回去早点睡,明天还得上班。”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小杨。”
我回过头。
她站在灯光下,看着我,说:“以后你要是不嫌弃,就把这当自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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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事情没有因为周慧琴的坚持而消停。
周昱航夫妇又来了两次,每次都是来闹的。第一次是第二天,他们带着一帮人堵在周慧琴家门口,又喊又叫。邻居们都出来看热闹。
周慧琴开了门,站在门口。她没说话,就直直看着他们。
周昱航喊:“妈,你出来!今天把事情说清楚!”
周慧琴把门关上,从厨房里拿出一把菜刀。
王秀兰吓得赶紧拉住她:“老周,你别乱来!”
周慧琴没理她,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周昱航看到她拿着菜刀,愣了一下。
周慧琴没说话,只是把刀往门框上“咔嚓”一剁。刀身嵌进门框里,晃了几下。
周昱航后退了一步。
周慧琴看了他一眼,说:“你再往前一步试试。”
周昱航站在那里,脸都白了。他身后的几个人也不敢动。
周慧琴把刀拔下来,拿着刀背,说:“我告诉你,楼是我盖的,地是我买的。这楼,我想给谁就给谁。你要是再敢来人,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她关上门,没再出来。
周昱航在门口骂了两句,最后还是走了。
消息传到周雨桐耳朵里,她也坐不住了。第二天下午,她打来电话。我没接,她就打给周慧琴。
周慧琴接起来,没说几句就挂断了。后来我才知道,周雨桐在电话里骂她妈,说她是老糊涂,被外人骗了。周慧琴没等她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这两件事过后,村子里的流言蜚语更多了。
那些以前对她爱答不理的邻居,现在一个个凑上来,一边劝她,一边帮她骂“那个骗子”。
王秀兰更是三天两头往她家跑,一口一个“老周你清醒点”。
周慧琴烦了,干脆把大门一锁,谁也不见。
有一天下午下班,我又去了一趟她家。门锁着,我刚要敲,门就开了。
她站在门里,看着我,说:“小杨,你来了?我正好有事找你。”
我走进去。她让我在沙发上坐下,然后拿出那份房产协议。
“盖章了,生效了。”
她把文件递给我。
我没接。
“阿姨,这个我真的不能要。”
“为什么?”
“我……”
我想了半天,说:“我不是看中你的房子才帮你的。你要是因为这个把房子给我,那我成什么人了?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继续说:“这楼,我不能要。你留着,留给你儿子。他们现在不理解你,但以后会明白的。”
她没说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后来,她把文件收回去了。
“行,不要就不要。”
她叹了口气,接着说:“但你不能白给我垫钱。这九万,算我欠你的。我现在还没钱,等把这一季的房租收齐了,我就还你。”
我说:“不急。”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点苦涩,也有点欣慰。
10
后来,我还是搬走了。
不是因为她,是因为厂里换了地方,新厂区离这边远,每天通勤太累。我找了间离厂近的宿舍,一个月三百块,比这里便宜。
搬家那天,我拎着两个编织袋,站在巷子口等车。
周慧琴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袋橘子。
她走到我面前,把橘子塞到我手里。
“路上吃。”
“谢谢阿姨。”
她看着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她说:“瘦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我笑着说:“没事。”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来了。我拎起编织袋,往车上走。
她站在门口,阳光下,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以后常回来看看。”
“好。”
车开走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站在门口,一直看着车子远去。
后来我又回去过几次,每次都在村口买一兜橘子带给她。
她住的楼,我在的时候是租客,走的时候,还是租客。
那栋楼,最终还是她自己的。
王秀兰见我就说:“老周说你是她‘外姓儿子’。”
我笑了笑,没说话。
有一天,周慧琴给我打电话,说身体不太好,让我去医院帮她拿个药。
我赶过去时,她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她看到我来了,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递给我。
“这钱还你。”
我接过一看,九万,一分不少。
“阿姨,你哪来的钱?”
“我把楼卖了。”
我愣住了。
“卖了?那你住哪?”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我。
那眼神,跟那天在医院里一模一样。
“小杨,我一把年纪了,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但欠别人的钱,我得还。”
她把存折塞到我手里,转身走进屋。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手里的存折还带着她的体温。
九万块钱,一分不少。
那栋楼卖了,她这辈子唯一剩下的东西,也卖了。
她在医院说过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来。
“小伙子,这钱我就不还你了。”
她是没还。
她直接卖了一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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