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招倒了，但那个病还在

今早刷到钉钉换帅的消息。无招卸任钉钉CEO，92年的陈宇森接棒。紧接着又看到阿里合伙人委员会的公开表态：“钉钉现在的样子，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两条消息连在一起看，我没有吃瓜的兴奋，也没有什么意外，只有一种做了很多年产品的人才会有的感觉，像是看见一个演过很多遍的剧本，又重新上演了一次。

因为我太熟悉这种故事了。一个项目轰轰烈烈开始，资源拉满，老板站台，战略加持，全员冲锋，到最后却发现，用户根本不买单。很多人以为这是一个业务 CEO的失败，但在我看来，更像是一套移动互联网时代的旧逻辑，在AI时代撞上了墙。

做产品这些年，我越来越相信一句话：很多产品不是死于执行，而是死于出生。

我经历过一个项目。有一年，公司突然决定做短视频，不是因为我们做了调研，不是因为用户提出了明确需求，更不是因为我们发现了新的机会，原因其实很简单：竞争对手起来了，增长很快，老板觉得短视频偷家了，我们也必须有。于是所有人开始冲，拉团队搞封闭、堆资源、定KPI、追数据、月月汇报、日日复盘，所有人都很忙，忙得热火朝天，看上去像是在打一场必须赢的战争。可一年之后，项目还是关停了。

后来复盘，大家说了很多原因，内容生态没起来，产品体验不够好，运营推广不到位，团队执行力有问题，协同效率不够高。唯独没有人说一句：我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做这件事。因为这句话最接近真相，也最没人愿意面对。

移动互联网时代真正成功的产品，本质上都在解决一个独特的问题。微信解决沟通，抖音解决娱乐，淘宝解决交易，美团解决本地服务。它们之所以成功，不是因为做得和别人一样，而是因为解决了别人没有解决好的事情。而很多失败的产品恰恰相反，不是从需求出发，而是从资源出发；不是从用户出发，而是从老板出发；不是因为用户需要，而是因为公司必须有。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类似项目。立项不是因为发现了新的需求，而是因为害怕错过风口。于是所有人开始拼命奔跑，却没人再问一句：我们到底在往哪里跑？

看完《置身钉内》关于ONE项目的部分，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又来了。阿里买了大量算力，集团需要AI入口，钉钉需要证明转型，无招需要打一场漂亮的仗。每一个目标单独看都合理，甚至都没错。但问题是，当一个产品同时承担这么多使命的时候，用户往往会成为最后一个被考虑的人。

产品开始背负战略，背负组织期待，背负市场叙事，背负内部KPI，背负资源消耗，最后才轮到用户。而当用户排到最后的时候，很多事情其实已经注定了。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失败，而是所有人都知道问题在哪，却没人能停下来。

《置身钉内》里有个细节让我特别有感触。很多需求的优先级，不是来自用户反馈，不是来自真实数据，而是谁昨天开了什么会，谁今天说了什么话，谁明天要看什么结果。我经历过这种状态，那段时间里，每天最重要的工作不是研究产品，而是研究老板。

猜他最近关注什么，猜他昨天看了什么竞品，猜他明天会问什么问题，提前准备答案，提前准备PPT，提前准备解释。后来我发现，这是一种特别昂贵的消耗。因为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当你把最好的脑力都用来理解老板的时候，就没有那么多精力去理解用户了。

其实类似的问题并不只发生在钉钉。今天很多人把豆包视为大厂AI转型最成功的案例，从用户规模看，它确实成功，这一点没有争议。但有时候我会想，我们到底是在创造新的AI产品，还是在用新的技术，重做一遍旧时代的搜索？

很多公司都在争夺AI入口，可AI时代真正的问题，也许从来不是入口，而是谁真正理解用户需要完成什么事情。因为用户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更聪明的聊天框，而是有人帮他把事情做完。不是告诉你怎么做PPT，而是把PPT做好；不是告诉你怎么规划行程，而是把酒店、机票和路线安排好；不是给你一个答案，而是真正帮你解决问题。

所以无论是钉钉ONE，还是豆包，甚至包括很多海外AI产品，其实都还在路上。大家都在争夺入口，却还没有真正找到终点。于是问题又回到了最初那个问题：做产品，到底是从用户出发，还是从资源出发？

很多公司以为AI竞争比的是模型，其实模型迟早会追上；很多公司以为AI竞争比的是算力，其实算力最终也会普及。真正难的东西，从来不是技术，而是组织。模型可以买，芯片可以买，服务器可以买，人才也可以买。唯独有一样东西买不到，那就是：让一个组织重新回到用户身边的能力。

很多人说无招的问题是管不了零零后，我倒觉得，问题可能根本不在年龄。因为AI时代最需要的能力，恰恰不是服从，而是判断；不是执行，而是思考；不是把任务完成，而是不断追问：这个需求到底对不对？这个方向到底成不成立？用户到底需不需要？

可如果一个组织里，所有人都在努力猜答案，却没人敢质疑题目。那么再聪明的人，最后也只能把错误执行得越来越完美。

这些年做产品，我越来越觉得，很多失败，不是因为人不聪明，恰恰是因为太聪明了。聪明到知道怎么写汇报，聪明到知道怎么完成KPI，聪明到知道怎么向上管理，聪明到知道怎么证明自己没错。可慢慢地，大家忘了一件更重要的事：问题到底有没有被解决，用户到底有没有变得更好。

一个组织最危险的时候，不是没人努力，而是所有人都在努力。老板很努力，管理层很努力，员工也很努力，每天开会到深夜，每周复盘到凌晨，每个人都筋疲力尽。可最后做出来的东西，用户根本不需要。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的目标变了。从解决问题，变成了证明自己正确。

所以今天离开的也许是无招，但真正值得讨论的，从来不是无招。

移动互联网时代，这个坑叫：老板觉得。

大模型时代，这个坑叫：战略需要。

名字变了，逻辑没变。

如果下一次立项，依然不是从用户的问题开始，而是从公司的资源开始；如果下一位产品经理，依然没有权利说一句：“用户根本不需要这个”；如果组织依然习惯用高压换执行，用执行换KPI，再用KPI换一个漂亮的故事。

那么今天发生在钉钉的事，明天还会发生在别的公司。主角会变，剧本不会变。

无招离开了，但那个病，还在。

那个病的名字其实很简单。它不叫高压管理，也不叫组织僵化，更不叫AI转型失败。

它叫：明明已经离用户越来越远，却还以为自己离未来越来越近。

移动互联网时代，它叫经验主义。

AI时代，它叫路径依赖。

本质上都是同一件事：用昨天的答案，解决明天的问题。

越过山丘，岳见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