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传说领袖:尧⑥

帝喾去世之后，继承天下共主之位的，是他的儿子——挚。

挚是帝喾与常仪所生。他在位时间不长，政绩平平，名声也不响亮。史书上只说他“不善”——不是说他有多坏，而是说他不是那块料。他的弟弟尧，在封地陶唐氏经营得有声有色，百姓拥护，四方归心。挚知道自己的能力撑不起这偌大的天下，便做了一个在当时极为罕见的决定——他把王位让给了弟弟尧。

这就是历史上最早的“禅让”雏形。

但尧的真正伟大之处，不在于他如何上台，而在于他上台之后做了什么。

尧登位的时候，天下并不太平。虽然经过颛顼的统一、帝喾的仁政，华夏文明已经有了基本盘，但自然界给人类出的难题，不比政治上的少。那时候的天灾，远比后来史书上记载的更为频繁和猛烈——“十日并出”的传说，就发生在尧的时代。十个太阳同时挂在天上，大地被烤得开裂，庄稼枯死，河流干涸，百姓要么被热死，要么被饿死。巨型的洪水从西边的大山深处涌出来，黄河决了口，冲毁了一个又一个部落的聚居地。妖魔鬼怪的传说也在这个时候盛行——据说有一种叫“猰貐”的怪兽，长着龙的头，牛的身子，吃人无数。

面对这一切，尧没有去神庙里祈求上天，也没有发表长篇大论的演说。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派人去射太阳。

他把后羿召来，命他带着弓箭去解决那个“十日并出”的问题。后羿站在高山之巅，拉满弓，一箭射出去，一个太阳应声坠落；再一箭，又一个太阳坠落。连着射了九箭，九个太阳从天上掉了下来，只剩下现在这一个。天空恢复了正常的温度，大地渐渐冷却下来。当然从今天的科学角度看，这讲的是一个远古大旱的故事——十个太阳只是夸张的说法，后羿射日指的是先民通过某种方式战胜了极端的干旱。但这个故事在后世流传了四千多年，它承载的意义非常明确：面对天灾，不要跪着等死，要站起来，拿起弓箭，跟他干。

第二件事，是治理洪水。

洪水泛滥的问题，比干旱更棘手。尧先后派了几个人去治水，都不成功。最后他选了鲧——这个人的名字后来会引发一连串惊天动地的故事。鲧用的是堵的方法，哪里决堤就堵哪里，结果洪水越堵越凶，九年都没有成效。治水失败了，尧按规矩处置了鲧。但这件事没有完，鲧的儿子禹后来接过父亲未竟的事业，改用疏导之法，终于把洪水引进了大海——那是后话。

第三件事，是建立了一套初步的政治运行机制。

尧设立了“四岳”制度——四位德高望重的部落首领组成一个议事机构，遇到重大事务，尧不独断专行，而是召集四岳来商议。这是华夏文明史上最早的集体决策雏形。他还设立了“谏鼓”和“谤木”——谏鼓是摆在宫门外的一面大鼓，百姓如果有冤屈或者建议，可以击鼓求见；谤木是一根立在路口的木柱，百姓可以在上面刻写批评朝政的话。这些东西在后世演变成了华表和登闻鼓，但在四千多年前，它们代表着一种极其超前的政治理念：权力需要被听到。

尧在位七十年，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们编了一首歌来赞颂他，歌词翻译成现在的话是——

“我每天太阳出来就下地干活，太阳下山就回家休息。我自己挖井喝水，自己种地吃饭。皇帝对我有什么用呢？”

这首歌叫《击壤歌》。听起来像是在骂皇帝，但尧听了之后非常高兴。他说：“这就是我想要的天下——百姓过好自己的日子，不需要知道皇帝是谁。”

这句话，是尧作为统治者的最高境界。

到了晚年，尧开始考虑接班人的问题。他的儿子丹朱，性格暴虐，喜好享乐，不是治理天下的料。尧不想因为私心把天下推入火坑。他对四岳说：“你们推荐一个人吧，不论出身贵贱，只要有德行有能力。”

四岳推荐了一个人——舜。

舜是一个平民，出身微贱，父亲是个瞎子，继母待他刻薄，弟弟象几次三番想害死他。但舜始终以德报怨，孝顺父母，友爱弟弟。他种过地，捕过鱼，烧过陶器，无论走到哪里，人们都愿意追随他。尧听说过舜的名声，但没有立刻相信。他把自己的两个女儿——娥皇和女英——嫁给了舜，以此来考察舜的齐家能力。又派舜去处理各种复杂的政务，从祭祀到外交，从教化到刑罚——舜都处理得恰到好处。

经过整整二十八年的考察，尧确认舜确实是最合适的继承人。

于是，尧做了一件中国历史上惊天动地的大事——他没有把天下传给自己的儿子，而是把天下交给了那个来自民间的年轻人。

这就是“尧舜禅让”。

尧对舜说的那番话，被后来的史臣郑重地记了下来：

“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

大意是：舜啊，天命现在落在了你的身上，你要秉持中正之道。如果天下百姓陷入困苦，你作为天子的福禄也就到头了。

这是华夏文明史上最早的一份“天子就职训词”。它的核心精神是：天下不是某个家族的私产，谁有能力、有德行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谁就可以坐这个位子；如果做不到，那就请你下来。

尧在禅让之后又活了八年。他去世的时候，天下百姓像失去了自己的亲生父母一样哀痛。三年之内，四方没有奏乐的声音。

尧留下了一份极其珍贵的政治遗产——天下为公。

他之后的四千多年里，中国历史上换了无数个皇帝，出了无数个王朝，但“天下为公”这四个字，始终像一盏灯一样悬在中国人的头顶。有人点亮过它，有人试图吹灭它，但从来没有谁能够彻底抹去它。

因为尧已经把这盏灯，挂在了华夏文明的最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