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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1日,阿里巴巴一纸人事令宣布钉钉换帅:陈航(花名“无招”)卸任钉钉CEO,出生于1992年的技术极客陈宇森接棒。至此,陈航第二次执掌钉钉的任期定格在437天。
这不是一次平稳的权力交接。
前一天,阿里巴巴合伙人委员会在内网发布措辞严厉的帖文,直言钉钉团队的管理方式“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紧接着,陈航卸任、新人接棒。
四个时间点拼接起来,钉钉的问题就不再只是一场由离职长文引发的舆情。它暴露了一个更深层的矛盾——一个过去靠强执行、强触达、强管理做大的企业协同产品,正试图变成AI时代的工作入口,但它赖以成功的旧式组织方法,先和这个新目标产生了冲突。
而阿里管理层选择在短短一夜之间完成换帅,本质上是在回答一个问题:钉钉需要的究竟是“强人式管理者”,还是能给AI创新让路的组织土壤?
两篇长文,点燃钉钉风波
6月4日,前钉钉“ONE”项目核心产品经理滕雅辛(花名“幽素”)在阿里内网发布了一篇长达7.5万字的离职信《置身钉内》。这篇长文按时间线复盘了钉钉旗舰AI项目“ONE”——一款旨在颠覆传统办公模式的AI原生工作首页——从立项、日活跃用户冲高至300万,到留存率断崖式下跌、最终收缩拆分的全过程,痛陈组织内部的高压管理、产品定位撕裂与领导意志凌驾产品逻辑等矛盾。
然而,真正将这场内部议论推向公众视野的,是6月8日钉钉前副总裁马锐拉在个人公众号发布的《置身钉外》。他确认自己已于5月15日完成离职手续,并写道:“我心疼的是,一个这么有想法的年轻产品,最后需要用七万字,把自己从一个系统里打捞出来寻求解放。我心疼那些在钉钉认真想过、认真做过、认真挣扎过的同学。”
他还感慨自己“越来越难确认自己是在创造产品,还是只是在消耗身体追赶一个不断前移的节奏”,并直言:“我内心是希望无招能够带领钉钉重现辉煌的,但代价不应该是所有人用工作时长换油尽灯枯。”
两篇文章叠加发酵之下,钉钉内部的管理裂缝暴露在公众视野中。6月10日,阿里巴巴合伙人委员会最终打破沉默,以最高治理机构的姿态在内网发布帖文《有情义有成长,才是阿里文化》。
帖文写道:“无论什么情况下,无论任务多么紧迫,都不应该出现帖子中所提到的钉钉团队这种管理方式。这种方式从来都不是阿里文化倡导的方向,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
帖文进一步阐述了阿里在AI时代对组织文化的反思:“创新依靠的从来不是高压和机械执行……只有充分尊重每位同学的个体价值,才能真正创造客户价值,走向未来。”
阿里合伙人委员会由马云、蔡崇信、吴泳铭等组成,作为公司最高治理权威,他们的集体发声几乎等同于对现任CEO管理方式的一纸“定性”。
高压管理为何引爆文化危机
钉钉的这场文化冲突并非凭空而来。长文所揭开的,是一种被固化在组织基因里的管理逻辑与新时代要求之间的深层撕裂。
2014年,陈航(无招)在阿里内部创办钉钉,凭借DING消息、已读未读等“站在管理者一方”的功能,迅速在中小企业市场攻城略地。这套“替组织争取确定性”的产品哲学伴随钉钉一路成长为行业龙头,也深深烙印在无招的管理风格之中。
2025年3月,陈航在离开四年后重返钉钉出任CEO。此时,钉钉虽然仍然稳坐协同办公赛道第一把交椅,拥有约2亿月活用户,但增长的天花板已经显现。带着“再搞一波大的”的雄心,他将高压管理的风格推向极致:9点上班、午休后准时进入工作状态、上班禁用社交媒体、团队不可松散——一系列规则让内部氛围迅速绷紧。
有离职员工在社交平台上回忆,自己晚上11点离开项目室,第二天便在CEO办公室被当众点名:“你一个产品经理,11点就走?”更有员工称,无招此后会带着HR在半夜12点后巡楼检查加班情况。
这种高压氛围的极致体现,是《置身钉内》中记述的“望舒行动”:2026年4月2日午夜,一群钉钉产品经理守在窗前,观察对面飞书办公楼何时熄灯,以确保钉钉下班时间“足够晚”。一位前钉钉员工在评价自己的离职原因时直言不讳——“99%的人离职都是因为无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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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里合伙人委员会看来,这种管理方式已经触碰到企业文化的红线。委员会的帖文既是对钉钉管理方式的公开否定,也是阿里在技术激变期重新找回“视人为人”文化底色的一次关键自省。
问题的棘手之处在于:当一家公司用考勤和加班时长取代员工的热爱与创造力时,它还能在AI时代做出真正创新的产品吗?
从叶军到无招再到陈宇森
理解了这些结构性困境,就能理解钉钉为什么在一年多时间里换了三任CEO。
2020年,陈航从钉钉离职,叶军接棒。在叶军治下,钉钉从3亿用户增长到了近8亿,订阅收入突破30亿元,商业化和客户量级均上新台阶。2025年3月31日,伴随阿里巴巴收购陈航创立的两氢一氧,陈航重返钉钉出任CEO。三个月后叶军离职。
陈航的回归被外界寄予厚望——创始人归来,带领钉钉在AI时代重新找到增长路径。然而,他将自己在钉钉早期创业时那套打法——高强度、高管控、以执行力为核心——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这套逻辑在十年前企业数字化的蛮荒时期非常有效。钉钉靠它抢到了第一个3亿用户。但在AI时代,它遇到了根本性的问题:产品创新需要的不是强管控,而是创造力;不是高压指令,而是用户场景的深度打磨。
无招437天的二次执掌,最终以离职长文刷屏、合伙人委员会公开批评、一夜换帅收场。
接任钉钉CEO后,陈宇森成为阿里巴巴最年轻的事业部CEO。公开资料显示,他生于1992年,免试保送进入浙江大学竺可桢学院求是科学班,从学生时代就进入网络安全攻防领域,在国内外顶级计算机赛事中屡获冠军。2014年,22岁的他创办网络安全公司长亭科技,2019年被阿里云全资并购。2025年,他在阿里云内部创业,带队研发了AI Agent产品MuleRun。
MuleRun是阿里云旗下的AI Agent交易市场,2025年9月正式上线,上线10天就吸引了超过21万注册用户、近5000名创作者报名入驻。今年3月正式发布后,MuleRun覆盖了43个国家的付费用户,超过43%的月付费用户每月消费超过200美元。陈宇森在采访中表示,“并不想做一个万能的聊天机器人,Agent要能稳定解决具体问题,才有价值”。
这种对“确定性”和“具体问题”的强调,与钉钉ONE项目所暴露的频繁变更、方向摇摆形成了鲜明对比。阿里选择陈宇森接替陈航,背后是一道清晰的战略逻辑:用一个AI Agent产品的操盘手去主导钉钉的AI转型。
换帅后,陈宇森需要面对的难题远不止产品和技术。他要在AI技术路线、商业化效率和团队文化之间,找到一个新平衡。尤其是在合伙人委员会刚刚对钉钉管理方式提出严厉批评之后,陈宇森如何带领钉钉走出“高压与创造力”的矛盾,将直接决定钉钉在AI协同办公战争中的命运。
这场风波留给外界的真正启示或许在于:当一家公司靠“小作文”反复暴露问题,当离职的人成为“替组织看病”的唯一声音,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让价值观从墙上走下来,走进每一次管理决策之中。
而阿里给出的最新答案,是一个92年出生的技术极客。他能否同时驾驭好钉钉的规模体量、AI前沿技术和阿里这家巨型公司的文化转向,市场正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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