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客家故事开口说话——评《基于语料库的海外客家研究》 | 郭杰

客家人有一句老话：“宁卖祖宗田，不忘祖宗言。”千百年来，这群从中原出发的迁徙者，跨越山海，将族群的文化基因播撒到全球各地。他们的故事，藏在泛黄的侨批里，刻在老会馆的碑文上，流传于异国他乡的乡音之中。然而，这些珍贵的文献史料长期处于碎片化、散落化的状态，犹如一颗颗散落的珍珠，难以串成完整的项链。邓晓宇教授所著《基于语料库的海外客家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5年出版），正是这样一部试图将珍珠串起来的作品。该书以语料库技术为核心方法，对散落在世界各地的海外客家文献进行系统性整理与深度挖掘，不仅填补了该领域资源整合与量化分析的学术空白，也在学理层面为理解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跨域建构提供了独特视角。

这部著作最显著的学术贡献，首先体现在研究范式的革新上。从学术史来看，传统客家研究长期以历史学的文献考据和人类学的田野调查为两大支柱，个案访谈与定性描述是主流方法，研究区域集中于东南亚，整体上缺乏量化实证与跨学科融合。这种范式在面对全球化时代日益分散化、多语种的海外客家文献时，日益显出其边界。邓晓宇教授将语料库语言学的方法论系统引入客家研究，对跨越不同语言、地域与历史时期的史料进行筛选、整合、编码与标注，首次实现了海外客家文献的规模化与系统化整合。这一工作的学理意义，不仅在于“量”的积累，更在于“质”的跃升——当分散的史料被纳入统一的数据框架，原本孤立的信息点便可能浮现出宏观的结构性特征，这正是语料库方法相较于传统文献研究的独特优势所在。

更为关键的是，作者并非将语料库作为简单的检索工具加以套用，而是实现了研究方法与研究议题的深度融合。在书中，身份认同、文化传承、族群边界这些客家研究的核心概念，被转化为可量化、可追踪的分析维度。高频词统计、情感倾向分析、词汇共现网络等方法，使抽象的理论命题获得了经验数据的坚实支撑，研究结论由此超越了传统范式中的“解释性理解”，向“可验证的实证”迈进。书中穿插的文献类型统计图、研究热点可视化图谱、词汇网络共现图等，既是研究成果的直观呈现，也构成了方法论自觉的外在标识。可以说，这项研究为客家学乃至更广泛的族群研究领域，提供了一种可资借鉴的范式——如何用数字人文的方法激活静态史料，让沉默的文献“开口说话”。

如果说方法革新是这部著作的“骨架”，那么它对海外客家文化传承内在规律的揭示，则是其最富学理性的“血肉”。在语言维度上，作者通过语料分析发现，散布全球的客家话虽在不同程度上融入了在地语言元素，但核心文化词汇始终保持着高频使用，且情感倾向始终趋于正向。这一发现将文化传承的“变”与“不变”从感性判断提升为可量化的规律，作者将其概括为“核心词汇坚守+日常表达调适”的模式。从语言学理论看，这一模式呼应了“核心词汇相对稳定、边缘词汇易于变迁”的历史语言学共识，但它将问题推进了一步——这不仅是语言演变的规律，更折射出族群认同的深层机制。语言的核心词汇往往承载着族群最基本的价值观念与文化分类体系，其稳定性意味着文化根脉的坚韧延续；而日常表达的灵活调适，则体现了族群在跨文化环境中求取生存空间的务实智慧。

在文化实践维度，该书同样呈现了这一双重逻辑。海外客家人对传统节庆、宗族仪式、民间信仰的长期坚守，并非僵化的复刻，而是与在地环境持续协商的动态过程。大伯公信仰与东南亚本土民俗的有机融合、崇文重教理念向制度化华文教育的创造性转化，都是这一过程的生动例证。作者由此提炼出“坚守根脉与灵活适应相统一”的分析框架。从学理上看，这一框架超越了文化研究领域“同化”与“抗拒”的简单二元对立，也区别于“文化杂交”理论中往往偏重流动性而忽视稳定性的倾向。它揭示出，一种文化的生命力恰恰在于其能够在保持核心认同的同时，对外部环境保持开放与调适。这一发现不仅丰富了跨文化认同研究的理论话语，也为理解中华民族共同体“多元一体”格局的生成机制，提供了来自海外实践的学理注脚。中华民族共同体之所以能够在广袤地理空间和漫长历史进程中保持凝聚力，一个重要原因正在于这种“一体”统摄“多元”、“多元”丰富“一体”的辩证结构。海外客家人的实践，正是这一结构在跨域语境中的鲜活呈现。

一部有生命力的学术著作，应当兼具解释世界与改变世界的双重品格。该书在这一维度上同样展现了它的学术担当。面对海外华人文化认同代际弱化的现实问题，作者并未停留在现象描述，而是基于研究发现提出了具有针对性的实践路径：通过宗族活动、节庆实践等场景化教学，聚焦核心文化词汇与传统伦理的传递，实现共同体意识的代际接力。这一建议的学理依据在于：认同不是抽象的观念灌输，而是在具体的文化实践中被反复体验和强化的情感结构。场景化的文化实践，恰恰为这种情感结构的代际传递提供了最有效的载体。由此延伸，书中挖掘的海外客家跨文化沟通、族群协作与矛盾化解的历史经验，也为“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的文明互鉴与跨文化治理提供了具有学理深度的参照。中华文化“和而不同”的理念，在海外客家人数百年的实践中，早已不是抽象哲学命题，而是沉淀为可操作、可借鉴的生存经验。

我们要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大力宣传中华民族同世界各国人民携手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美好愿景。在这一时代语境中，《基于语料库的海外客家研究》实质性地回应了一个具有深厚学理内涵的命题：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如何跨越地理边界、穿透代际壁垒、兼容异质文化？作者通过扎实的实证研究给出的答案是：唯有在坚守文化内核的同时保持开放包容，在维系根脉的同时灵活调适，方能凝聚起跨越时空的精神力量。如果说海外客家人的故事是散落世界的珍珠，那么这部著作就是以语料库方法为金线，将这些珍珠串联起来，汇聚成一幅彰显中华文化韧性与包容性的壮丽图景。在全球化深入推进、文明交流互鉴日趋密切的今天，这部著作为我们理解“何以中国”、理解“何以为中华民族共同体”，提供了一份兼具学理深度与现实温度的学术答卷。

（作者系广东技术师范大学原校长，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教育部第四届中国语言文学类教学指导委员会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