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大儒成为大侠

◎廖纯艺

5月24日下午，黑色荒诞喜剧《大侠吕留良》首轮全国巡演在国话先锋剧场收官。《大侠吕留良》以评书《雍正剑侠图》为底本，在历史、评书与民间传说的三重维度之间，呈现了一段于不同言说中被重构的故事。

儒者与侠客的双重人生

剧中核心人物吕留良在历史语境中是明末清初以文立世、以道传学的大儒，最终却因文字狱惨遭清廷剖棺戮尸、家族株连，落得悲凉结局；而在评书《雍正剑侠图》的叙事体系中，他是位列江湖乾坤八剑之首、文武兼备、扶弱济贫的江湖大侠；民间叙事基于历史缺憾进行艺术虚构，又衍生出其孙女吕四娘为其复仇、刺杀雍正的传奇桥段。该剧突破单一叙事，以时空交错、双线并行、多视角融合的创作手法，通过虚拟写意的舞台表达，还原了吕留良兼具“儒者风骨”与“侠客侠义”的双重人生，在荒诞的戏剧外壳下暗藏深刻的历史反思与人文内核。

根植传统戏曲和曲艺艺术，是《大侠吕留良》舞台美学的核心亮点。该剧横跨雍正年间与民国时期，这种时空上的自由跳跃，恰好与戏曲、曲艺的艺术范式一拍即合，也让现代舞台有了可依凭的传统底色。其中，评书成为贯穿始终的叙事载体，说书人负责串联剧情、牵引节奏、推动戏剧冲突。作品以评书《雍正剑侠图》为创作底本，从吕留良的侠义形象切入。故事开篇，说书人在茶楼因讲“侠女吕四娘为吕留良报仇”这段书与小商贩发生争执，不慎将茶水泼到了当地军阀裴玉虎身上。性命攸关之际，裴玉虎认出了说书人，便命他续讲此前在大帅府没听完的“乾坤第八剑”，这一评书特有的“扣子”，成为救命的关键，让说书人和小商贩得以保全性命，也为后续二人畏惧强权、杜撰故事的剧情发展埋下了伏笔。

整部作品并无繁复冗杂的舞台布景，仅以一桌二椅、锣鼓架、中式绳幕三组道具和演员的半虚拟化表演完成舞台呈现。折扇拟作典籍、鼓槌代指枪械、绳幕比作书架，锣鼓架不仅承担定场、转场的功能，还化用为供奉吕留良灵位的供桌；而饮酒、戴金戒指、阅书等人物行动则以无实物表演的方式表现。在场景设计上，作品还运用光影交错完成氛围渲染。狱中场景不过一道光影投射出的窗棂倒影，便实现了以简驭繁的艺术效果。

隔世双线完成人物的多重塑造

自常杰淼先生创作评书《雍正剑侠图》以来，相关续作、改编版本接连出现，民间关于吕留良的侠义传说也广为流传。面对历史记载与民间叙事的差异性，该剧选择了双时空叙事，通过两条线索的并行对照、交织呼应，完成了对剧中人物形象的多重塑造。

民国时期的东北小镇茶楼，围绕说书人、小商贩与裴玉虎三方的矛盾冲突展开。剧情开篇便通过说书人、小商贩对吕留良江湖传说的不同讲述，凸显出评书流传过程中的内容偏差与版本差异。而裴玉虎作为民国乱世的强权代表，他对书中内容的随意更改，那种专断偏执的嚣张姿态，更是与说书人、小商贩为保全性命、杜撰故事的惶恐隐忍形成鲜明对比。值得注意的是，作品并未将权力压迫以沉重悲怆的形式呈现，而是以黑色荒诞的喜剧手法对其进行消解。在嬉笑戏谑中，隐晦揭示乱世之下权力失衡、底层失语的社会现实。

雍正年间的浙江吕家，则是另一番较量。巡抚李卫设计骗取吕留良书稿、罗织反清罪名，与吕家人周旋博弈。这条叙事线的戏剧层次，藏在李卫的两次身份暴露里。首次周旋中，李卫乔装随从潜入吕府，身份败露后，立刻转换姿态，以仰慕儒学名望、求学问道的身份亲近吕家人，与下属吴光祖的插科打诨增添了喜剧色彩，这种诙谐松弛的节奏平衡了历史本身的压抑感。而第二次身份揭晓，则成为整条叙事线的高潮。李卫成功骗取书稿、坐实吕留良“反清”罪名后，再见吕留良的第九子吕毅中时，已是在牢狱之中。此时二人的身份地位、心态处境发生变化，李卫从求教者化身为审判者，吕毅中则从名门士子沦为阶下囚徒。绝境之中，吕毅中坚守抗争气节，杜撰出“天桴星降世、必斩雍正头颅”的传说，虚构吕四娘复仇救世的故事。这一狱中生成的“诅咒”，与民国茶楼的叙事形成跨时空呼应。

困境之下的不同价值选择

《大侠吕留良》这一“喜剧为表、悲剧为里”的审美特质，以亦庄亦谐的戏剧形式包裹着历史沉郁的悲凉底色。吕留良这位坚守文人风骨的志士，身处王朝更迭的时代洪流中，尽显个体的无奈与无力。

于是，百姓将吕留良塑造成江湖大侠，并让侠女吕四娘横空出世、刺杀雍正，天降正义。吕四娘的复仇叙事，绝非单纯的家族恩怨复仇，本质上是民众的精神寄托与情感宣泄。武侠文化承载着底层民众对公平正义的渴求，暗含着对打破与重构社会秩序的渴望，是封建专制时代普通民众最朴素的精神期许。

作品通过多组对立的人物关系，进一步深化权力叙事与侠义精神的内涵，展现出不同立场下人性与选择的矛盾统一。强权者裴玉虎与底层市井百姓形成对比，说书人与小商贩虽对版本认知存在分歧，但在生死危机面前，真相也只能让位于生存本能。吕家人同样展现出困境之下的不同价值选择，吕四爷认同父亲吕留良反清守节的思想，却选择隐忍妥协、保全家族，是乱世文人的理性自保；吕毅中则恪守忠孝节义，不堕文士之志，秉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节，不愿屈从强权。也正是这份极致的坚守，让吕毅中在末路之际创造出吕四娘的侠义传说，以虚构的侠义反抗，延续家族气节与文人抗争精神。

两段跨时空的叙事说明，侠义不仅是江湖行事的准则，更是绝境之中个体的精神武器，这亦是民间数百年来不断重构吕留良侠义故事的核心根源。

供图/《大侠吕留良》剧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