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我砸了婆家的团圆饭
第一章 腊月二十九的转账
手机震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剁排骨。
腊月二十九,按照往年的规矩,明天除夕要吃年夜饭。婆婆一家要来,大姑姐一家也要来,加上我们一家三口,总共十一口人。我提前三天就开始备菜,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光排骨就买了五斤。
我擦了擦手,拿起手机。
是银行到账通知——“您的账户收到转账:28000.00元,付款方:陆鸣。”
我愣了一下。陆鸣是我丈夫,这笔钱应该是他的年终奖。去年他年终奖拿了三万,今年市场不好,两万八也算不错了。
我正想给他发消息问问怎么突然转给我了,下一秒,他又发了一条微信过来。
“这笔钱我给妈了,你那边不用再出了。”
给妈了?什么意思?
我还没来得及问,第二条消息来了:“妈说今年家里开销大,让我们多出点。年终奖我直接转给她了,你没意见吧?”
我看着屏幕上这行字,手里的刀停在半空中。
年终奖,两万八,他一分没跟我商量,全给了他妈。
他不是第一次这样了。结婚六年,每次都是这样——他爸妈要钱,他给;他妹妹要钱,他给;家里老房子翻修,他出大头;他爸住院,医药费他全包。这些事,他从来不跟我商量。
商量了又怎样?每次我提意见,他都是一句话:“那是我妈,我能不管吗?”
我放下手机,重新拿起菜刀。
一刀,两刀,三刀。排骨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剁排骨,还是在剁什么别的东西。
晚上,陆鸣回来了。
他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经理,平时应酬多,回来得晚。今天倒是回来得早,七点多就进了门,手里还提着一袋水果。
“明天除夕,妈说早点过来帮忙。”他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换鞋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菜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我说。
“多准备点,妈爱吃鱼,小姑子爱吃虾,你记得弄。”
记得。我当然记得。
我记得他妈爱吃鲈鱼,记得他妹爱吃白灼虾,记得他爸爱吃红烧肉,记得他外甥女爱吃糖醋排骨。我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口味、喜好、忌口。
他们记得我爱吃什么吗?
我在心里问自己这个问题,没有说出口。
“对了,年终奖的事,”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电视,“我跟你说过了,你没意见吧?”
“你问过我吗?”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不是发消息问了吗?你也没说不愿意啊。”
我发消息问你了。我发了两个字——“好吧。”
你问我“你没意见吧”,我说“好吧”。你把“好吧”当成同意。
可你什么时候真的问过我的意见?你是先做了决定,再通知我。在你眼里,通知就等于商量。
“陆鸣,”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肉末,“两万八,不是小数目。我们的房贷每个月四千六,孩子幼儿园每个月两千二,水电物业每个月七八百。这些开销你算过吗?”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我知道。但妈那边也有难处,我爸身体不好,小姑子一个人带孩子——”
“你爸身体不好,去年住院花了四万八,是你出的。你妹离婚带孩子,你每个月给她转两千。你妈说家里开销大,你把年终奖全给了。陆鸣,你是你妈的儿子,你妹的哥哥,可你也是你老婆的丈夫,你闺女的爸爸。”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陆鸣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
“苏晚,你什么意思?我不是一直在挣钱养家吗?房贷不是我付的?孩子学费不是我出的?”
“房贷是从我们共同的卡里扣的,你的钱在里面,我的钱也在里面。孩子的学费也是这样。我不是说你不养家,我是说你在养两个家。”
“什么两个家?那是我爸妈家——”
“那也是你的家。”我接过他的话,“但你的钱已经不够养两个家了。你给妈两万八的时候,你想过没有,我们的车该换轮胎了,上次保养说轮胎磨平了,再不换有安全隐患。你妹上个月借的那五千,说好这个月还,还了吗?”
陆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不知道,对不对?你从来不过问这些事。你觉得家里的钱会自动生钱,账会自动平掉,日子会自动过下去。你只管把钱转出去,剩下的让我来填。”
他没有说话,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苏晚,我知道你不容易。但这事我已经答应了妈,总不能反悔吧?”
“我没让你反悔。”我说,“我只是让你知道,这笔钱不是我同意的,是你自己决定的。以后家里钱不够的时候,你不要问我为什么。”
我转身回了厨房。
身后传来陆鸣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声叹息里,有无奈,有疲惫,但没有道歉。
第二章 六年
夜里,孩子睡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我们住的这套房子是六年前买的,那时候房价还没涨起来,首付四十万。我家出了十五万,陆鸣家出了十万,剩下的十五万是我们自己攒的。房贷三十年,每个月四千六,从我们的共同账户里扣。
六年了。六年的房贷,六年的家庭开销,六年的孩子抚养,六年的婆家无底洞。
我把这些年的账在心里默默地过了一遍。
结婚第一年,婆婆说家里老房子太破了,要翻修。陆鸣出了五万。那一年我们刚买房,手头紧得叮当响,连窗帘都没钱买,用旧床单挂了三个月。
结婚第二年,小姑子结婚,婆婆说家里拿不出像样的嫁妆,让陆鸣出三万。陆鸣二话不说转了账。三个月后我查出怀孕,孕吐严重,想请几天假保胎,他说“你看着办吧,我这边走不开”。
结婚第三年,孩子出生,是个女儿。婆婆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闺女也好,下胎再生个儿子”,第二天就走了。月子是我妈来伺候的。
结婚第四年,小姑子生孩子,是个儿子。婆婆高兴得不行,满月酒办了二十桌,礼金收了小十万。但小姑子老公不争气,赌博欠了一屁股债,两个人天天吵架。孩子不到一岁,小姑子就离了婚,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从那时候起,陆鸣每个月雷打不动给小姑子转两千块钱。他说是“给孩子买奶粉”。
结婚第五年,公公查出了糖尿病,住院两次。第一次住院花了三万,第二次花了两万八,全是陆鸣出的。婆婆说她手里没钱,小姑子说她一个离婚女人带个孩子,更没钱。
结婚第六年,也就是今年。
我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房贷:4600×12=55200
孩子学费:2200×12=26400
物业水电燃气:约10000
家里日常开销:约30000
孝敬公婆:约20000
给小姑子的钱:2000×12=24000
合计:约十六万。
这是我的工资加陆鸣的工资,再减去这些开销,剩下的数字。每年年底,银行卡里的余额,跟年初差不多。
也就是说,结婚六年,我们没存下什么钱。
不是因为我们花得多,是因为有一个无底洞,在另一端不停地吸。
我以前从不算这些账。不是不会算,是不想算。我怕算完之后,会发现自己这六年白活了。
但今晚,我算了。
我需要知道,我到底在为谁活。
第三章 除夕·冷锅冷灶
除夕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陆鸣昨晚在客厅沙发上睡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主卧,被子掀开,人已经起来了。
我洗漱完出去,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客厅太安静了,我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放心吧”、“都准备好了”、“晚上好好吃顿饭”。
挂了电话,他转过头,看见我站在客厅里,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妈打的?”我问。
“嗯。问晚上几点过去。”
过去。他说的是去婆家。
按照往年的惯例,除夕是在婆家过的。我们一家三口开车去婆婆家,大姑姐一家也去,婆婆做一桌子菜,吃完再开车回来。每年都是这样。
但今年,婆婆说“你们家地方大,在你家吃”。
这是婆婆的原话。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她不是在请求,而是在下达指示。
陆鸣没有征求我的意见,当场就答应了。
“苏晚,今晚妈他们过来,几点开始准备?”他走过来,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几点过来?”
“五点多吧。小姑子带着孩子,早点来,怕孩子饿。”
我点了点头,走进厨房。
冰箱里堆满了菜。鸡鸭鱼肉,青菜豆腐,调料配料,一样不少。我拉开冰箱门,看着那些东西,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关上门,走出了厨房。
我去阳台收了昨晚洗好的床单,叠好放进柜子。我去孩子房间看了看还在睡的闺女,帮她掖好被角。我去卫生间洗了脸,对着镜子涂了护肤霜。
我叫苏晚,今年三十二岁,有个六岁的女儿,有一套还在还贷的房子,有一份月薪六千的工作,有一个每月把年终奖交给婆婆的丈夫。
今天的年夜饭,我不做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结婚六年,我从来没有在婆家的事情上说一个“不”字。婆婆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大姑姐有什么要求,我就满足什么。小姑子借钱,我说好。公公住院,我端屎端尿。
我以为我是在做一个好媳妇。
我花了六年才明白,一个好媳妇的定义,不是任劳任怨、逆来顺受。而是你付出了,别人能看见你的付出;你辛苦,别人能体谅你的辛苦。如果看不见、不体谅、理所当然,那你不是媳妇,你是长工。
我没有做早饭,没有做午饭。
孩子在旁边吃面包喝牛奶,吃得挺开心,不知道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陆鸣中午的时候进厨房看了一眼,看到灶台干干净净的,问了一句:“中午不做饭?”
“早上剩的面包,凑合吃吧。”我说。
他没再说什么,自己泡了碗面吃。
下午两点,我开始准备。
但不是准备做饭。
我把厨房里该洗的东西洗了,该擦的擦了,该归置的归置了。冰箱里的菜我没动,还放在原来的位置。灶台上空空荡荡,锅铲挂在架子上,炒锅搁在灶眼上,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有被人用过。
三点多,陆鸣又进厨房了。
这次他看的时间长了一些。他的目光在空荡荡的灶台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落在冰箱上。
“菜呢?没拿出来化冻?”
“没。”
“现在拿出来吧,快来不及了。”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说了一句:“陆鸣,今天你来做。”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今天你来做饭。你不是答应了你妈,在你家吃年夜饭吗?那你来做。”
他的脸色变了,先是不可思议,然后是不耐烦,最后是那种我看了六年的、像是他在包容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的表情。
“苏晚,你开什么玩笑?我根本不会做饭。你让我炒个鸡蛋还行,一桌子菜我做不出来。”
“那你就不该答应你妈来家里吃。”
“我答应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现在搞这一出,不是存心让我难堪吗?”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存心让他难堪。对,也许我就是存心的。但不是让他难堪,是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顿年夜饭,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它是我一刀一刀切出来的,是一勺一勺炒出来的,是我在灶台前站了整整一天换来的。
而这些年来,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一句“累不累”。
“陆鸣,年夜饭我可以做。但你知道我做一顿年夜饭要花多少时间吗?备菜要两天,当天要从下午两点站到晚上七点,五个小时,中间没有坐下的时候。做完菜你们吃,我还在厨房里收拾。等你们都走了,我还要洗碗、擦灶台、倒垃圾、拖地。全部弄完,已经是深夜了。”
我顿了顿。
“这些事,你知道,但你从来没放在心上。因为在你眼里,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他,“你没有说出来,但你的行动已经告诉我了。你妈要来家里吃饭,你从来不问我方不方便。你妹要借钱,你从来不问我同不同意。你的年终奖给谁,你从来不问我介不介意。在你心里,这个家是我负责运行的地方,但做决定的人,是你和你妈。”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反驳。
四点五十,门铃响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第四章 空荡荡的餐桌
我去开了门。
婆婆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烫了新头发,化了妆,整个人喜气洋洋的。后面跟着公公,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再后面是大姑姐一家三口——大姑姐陈丽、姐夫王建国、外甥女小朵。
小姑子陈婷没有来。
“妈打电话说小姑子不舒服,不来了。”陆鸣在我身后说。
我心里动了一下。离婚后的小姑子带着孩子在娘家住,总是这个不舒服那个不舒服。但她不舒服的次数,总是在轮到她出钱或者出力的时候精准出现。
“嫂子过年好!”大姑姐陈丽笑盈盈地跟我打招呼,手里提着一袋水果,递过来,“这个放哪儿?”
“放茶几上吧。”我说。
姐夫王建国冲我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是个老实人,在工地上干活,话不多,每次来家里都是闷头吃饭,吃完就往沙发上一坐看电视。
外甥女小朵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一进门就到处张望:“舅妈,弟弟呢?”
弟弟是她的表弟,我闺女牛牛比她小两岁,两个孩子玩得挺好的。
“在房间,你去叫她。”
小朵蹬蹬蹬跑进去了。
婆婆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餐厅的方向。那里有一张圆桌,铺着红色桌布,上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冷盘,没有热菜,没有碗筷酒杯。
“饭还没做?”婆婆的声音提高了一个调。
“没做呢。”我说。
婆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陆鸣一眼。陆鸣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你妈呢?不是说今天在你家吃吗?怎么还没做?”婆婆的眉头皱起来了。
我站在玄关,鞋子还没换,外套还没脱。
“妈,今天我休息。年夜饭谁吃谁做。”
屋子里安静了。
大姑姐陈丽的笑僵在脸上,正在剥砂糖橘的手停在半空中。姐夫王建国假装在逗孩子,耳朵竖得老高。刚从房间出来的小朵和牛牛不明所以,站在走廊里看着大人。
婆婆的脸色从疑惑变成不敢相信,从不敢相信变成铁青。
“苏晚,你这是什么话?”婆婆的声音带上了火气,“过年了,一家人吃顿团圆饭,你不做谁做?”
“谁吃谁做。”我又重复了一遍,“妈,您不是也吃吗?您也可以做。大姑姐也吃,她也可以做。姐夫也吃,他也可以做。你们这么多人,做一个年夜饭不难吧?”
“你——”婆婆气得嘴唇都在哆嗦,“你这不是存心让我难看吗?大过年的,我穿得漂漂亮亮来吃年夜饭,你让我下厨房?”
“那您穿得漂漂亮亮来吃年夜饭的时候,想过我要在厨房里站五个小时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客厅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牛牛怯怯地走过来,拉着我的衣角:“妈妈,奶奶怎么了?”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没事,奶奶在跟妈妈说话。你带姐姐去房间玩,好不好?”
牛牛点点头,拉着小朵回了房间。
孩子走了以后,我站起来,看着婆婆,又看着大姑姐,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妈,既然今天人都到齐了,我想把有些话说清楚。”
婆婆盯着我:“说什么?”
“说说这六年,我在你们家到底算什么。”
第五章 六年的账
我没有往客厅中间走,就站在玄关那里。这个位置很好,能看到所有人,所有人也能看到我。
“六年了。”我说,“我嫁给陆鸣六年,在这个家里做了六年。房贷是我和他一起还的,孩子是我一个人带的,家里的开销是我和他在共同承担的。但这些都不是我今天想说的。”
我看向婆婆。
“妈,您知道吗?去年一年,陆鸣给您和爸的钱,加起来有两万多。给您看病、买药、过节的红包、平时的零花,我没算过细账,但两万只多不少。给小姑子的钱,每个月两千,一年两万四。加上房贷、养孩子、生活开销,我和陆鸣一年的工资,剩不下什么。”
婆婆的脸绷得紧紧的。
“您可能觉得,这些钱是您儿子挣的,他孝敬您是应该的。但妈,那些钱里有一半是我的。我每个月工资到手六千,一半花在这个家上,一半花在您的儿子、您的孙女、还有您身上。”
“您儿子年终奖两万八,转头就转给了您。他跟我商量了吗?没有。他觉得这是应该的。您觉得这是应该的吗?”
婆婆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大姑姐陈丽放下手里的砂糖橘,开口了:“苏晚,过年呢,有什么事过完年再说不行吗?”
“姐,”我转向她,“您说得对,过年不该说这些。但我想问问您,这些年您给爸妈出过多少钱?”
陈丽的脸僵了。
“我不是在跟您比。”我说,“我是想说,我不是不愿意孝敬老人。我愿意。但孝敬不应该是单方面的。陆鸣是儿子,您也是女儿。爸妈的养老,不应该只有陆鸣一个人扛。”
陈丽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姐夫王建国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我们家也不容易——”
“我知道,姐夫。”我看着他,“没人说你们容易。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我收回目光,环顾了一圈客厅。
这间客厅,这个家,是我和陆鸣一砖一瓦攒下来的。沙发是结婚那年买的,茶几是第二年添的,电视柜是第三年换的。每一件东西,都是我们精打细算买来的。
但这些年来,这个家里的每一顿饭、每一次聚会、每一次团圆,主角从来不是我。我是那个在幕后工作的人,是那个不被看见的人。
“我跟你们说这些,不是想让你们还钱。我是想让你们知道,我苏晚不是你们家雇的保姆。我有工作,我能挣钱,我不是靠你们儿子养活的。我留在这个家里,不是因为我没有地方可去。我留在这里,是因为我还想把这个家过好。”
“但如果这个家,只有我一个人想过好,那我一个人,扛不动。”
我说完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的钟在走。
滴答,滴答,滴答。
婆婆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眼圈红了,声音带着颤抖:“陆鸣,你听听你媳妇说的什么话。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上大学,你现在翅膀硬了,你媳妇要跟我算账——”
“妈,”我看着婆婆,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我没有跟您算账。我只是把事实说给您听。您辛苦养大儿子,您儿子的家就是您的家,您什么时候来我都欢迎。但这个家不是您的仓库,不是您的提款机。您要钱的时候,能不能先问一句我们有没有?能不能考虑一下我们也要过日子?”
婆婆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没想到我会说这些。
这个家里所有人都没想到。
六年来,我太安静了。安静到所有人都忘了,我也有嘴巴,我也有脾气,我也有底线。
第六章 他来了
门铃又响了。
陆鸣去开的门。
进来的是小姑子陈婷。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随便扎着,脸色不太好。身后没有跟着她儿子,大概是留在家里了。她一进门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叫了一句“妈”。
婆婆看了她一眼,眼圈更红了。
“嫂子,”陈婷走到我面前,声音不大,“是不是因为我?”
我看着这个小姑子。她比我小三岁,结过婚,生过孩子,离了婚。她不是坏人,但她有一个毛病——她总觉得全世界都欠她的。她离婚是前夫的错,她没工作是社会的错,她没钱是命不好。她从来没有想过,她的人生走到今天,她自己有没有责任。
“不是你。”我说,“是我们这个家的问题。是我们这个家,这些年一直只靠一个人撑着。那个人撑不动了。”
陈婷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也许是愧疚,也许是委屈,也许只是被这种气氛吓到了。
陆鸣站在门边,从进门到现在,没说一句话。他不是不想说,他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妻子在跟他妈对峙,他的妹妹在哭,他的姐姐脸色铁青,他的父亲低着头。
他这个家的核心人物,此刻像个局外人。
“陆鸣。”我叫他。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说了一句:“苏晚,今天除夕,能不能不闹了?”
闹。
我在闹。
他说我在闹。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终于看清楚的、释然的笑。
“陆鸣,你觉得我在闹?”
“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我都听明白了。”
我拿起玄关上的包,穿上鞋,打开门。
“苏晚!”陆鸣的声音带上了慌张,“你要去哪儿?”
“我一个人出去走走。你们家的年夜饭,你们自己安排吧。”
“苏晚!”婆婆也站了起来,“你走了像什么话!”
我没回头。
我关上门,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白惨惨的光照着楼梯。
我走下去,一步,两步,三步。身后没有传来开门的声音,没有人追出来。
没有人。
第七章 一个人的除夕
出了小区,街上很安静。
这个城市在除夕的傍晚会变空。大部分人回了老家,小部分人在家里准备年夜饭。街边的商铺关了大半,只有几家超市和药店还开着,卷帘门半拉下来,里面亮着惨白的日光灯。
我没有目的地在街上走。
风很冷,我裹紧外套,把脸埋进围巾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几下。
是牛牛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女儿软糯的声音传出来:“妈妈,你去哪里了?奶奶哭了,爸爸在抽烟。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又听了一遍。
“妈妈,你去哪里了?”
我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能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解释“妈妈在跟奶奶吵架”吗?能跟她说“妈妈今天不想做饭,所以出来了”吗?
不能。但我也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回去继续做那个任劳任怨的苏晚。
我在街角的便利店买了一罐热咖啡,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咖啡很烫,烫得手心发红,但那股温度刚好能抵挡一些寒风。
我打开手机,看到陆鸣发来的消息。
几条语音,我没有点开。最后一条是文字:“爸妈都还在家里,年夜饭还没吃。你回来吧,有什么事等过完年再说。”
等过完年再说。这句话我听了六年了。每次有矛盾,都是“等过完年再说”、“等忙完这阵再说”、“等孩子大点再说”。等着等着,什么都没有改变。等着等着,所有的委屈都变成了理所当然。
我没有回复,关掉了手机。
第八章 那顿没有我的年夜饭
我走后,那顿年夜饭最终还是吃了。
是陆鸣打电话订的外卖。
这是后来大姑姐陈丽告诉我的。
她说陆鸣在我走后愣了好久,然后拿起手机,在附近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饭店,订了一个八人份的年夜饭套餐。外卖送到的时候,菜已经不太热了。他把菜从塑料袋里一盒一盒拿出来,摆在红色的桌布上。
婆婆坐在沙发上,红着眼睛,不说话。
大姑姐帮忙摆碗筷,姐夫帮忙搬椅子。
小姑子陈婷躲在卫生间哭了很久才出来。
牛牛和小朵在房间里玩,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陆鸣站在餐桌旁,看着那些装在一次性饭盒里的菜,发了好一会儿呆。
这些菜——红烧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白灼虾——都做得比我做的好看。摆盘精致,芡汁透亮,一看就是大饭店的手笔。
但谁都没怎么吃。
后来陈丽跟我说,那顿饭吃得很沉默。婆婆夹了两筷子菜就说不饿,放下了筷子。公公象征性地吃了半碗饭。陈婷扒拉了几口米饭,把虾原封不动地留在盘子里。
陆鸣坐在我平常坐的那个位置上,面前放着一碗米饭,半天没有动筷。
他想起了什么?
也许是去年的除夕。我站在厨房里,油烟机轰轰地响着,锅铲碰撞的声音盖过了客厅里的欢声笑语。他进来拿啤酒,看到我额头上都是汗,说了一句“辛苦了”,端上啤酒就走了。
也许是一年的除夕。我挺着六个月的肚子,在灶台前站了三个小时。他在外面陪他爸喝酒,喝到脸通红,进来端菜的时候差点撞到我。
也许是某一年他妹来借钱的那个晚上。他二话不说转了账,我问他“我们下个月的房贷怎么办”,他说“到时候再想办法”。后来“想办法”的那个人,是我。
也许是他妈说要三万块钱翻修老房子那次。他把钱转过去以后,我沉默了很久。他以为我同意了。他不知道我沉默是因为我在计算,要加班多少个晚上才能把那三万块钱补回来。
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那顿饭吃了不到一个小时,婆婆就张罗着要回去。
“不早了,孩子该困了。”她说。
没有人挽留。
陆鸣帮他们叫了车。婆婆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陆鸣,你媳妇那边……你好好说说。”
好好说说。
这四个字,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我身上。好像是我在无理取闹,好像是我在故意破坏这个年,好像是我不懂事、不体谅、不贤惠。
陆鸣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尾灯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
第九章 我在外面
我在外面待了将近三个小时。
从便利店门口,走到商场门口,从商场门口,走到街心公园的长椅上。
商场已经关门了,只有门口的装饰灯还亮着,红彤彤的,写着“新春快乐”几个大字。我坐在长椅上,看着那几个字,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之间隔了一层什么。
手机又震了。
不是陆鸣,是牛牛,用她爸爸的手机发的语音。
“妈妈,爸爸哭了。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我闭上眼睛。
陆鸣哭了。
他很少哭。我们结婚六年,我只见他哭过一次——牛牛出生那天,他从护士手里接过女儿,眼眶红了。他说:“苏晚,我们有女儿了。”
那时候我以为,这个家会一直好好的。
“妈妈马上回来。”我打字回复。
从长椅上站起来的时候,我的腿有点麻。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麻劲过去,然后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扫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在想,回去以后会怎样。
也许陆鸣会跟我道歉。也许他不会。也许婆婆会消停一阵子,也许不会。也许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我做饭,他们吃;我干活,他们看;我付出,他们觉得理所当然。
也许不会。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
不是因为我不爱这个家了,恰恰是因为我还爱着。我想让这个家变得正常一点——钱是两个人一起挣的,事是两个人一起扛的,付出是被看见的,辛苦是被体谅的。
如果这些永远都实现不了,那至少,我不会再一个人扛了。
第十章 回家
我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陆鸣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着几个一次性饭盒,里面的菜几乎没动。空气里弥漫着冷掉的饭菜的味道,混着一股烟味。烟灰缸里堆着好几个烟头,他平时不在屋里抽烟,今天大概是忘了。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头发乱糟糟的,衬衫领口敞开着。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有愧疚,有心疼,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
“苏晚,对不起。”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错了。”他说,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诚恳,“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进去了。这六年,你太累了,是我没有看到。我把家里的事都丢给你,我以为——”
他顿了一下,用手掌根抵住眼睛,用力揉了几下。
“我以为一家人,不用算那么清楚。我以为我对他们好一点,他们对我也好一点。我以为我把钱给我妈,我妈会高兴,我妹会高兴,家里就和和气气的。我没想过你的感受。我没想过家里的钱不够了你怎么办,没想过你在厨房里站了一天有多累,没想过你在这个家里快不快乐。”
他放下手,看着我的眼睛。
“苏晚,我对不起你。”
我靠在玄关的墙上,看着他。
他坐在沙发上,头发散乱,眼眶发红。茶几上的烟灰缸旁边,放着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是他妈发来的消息。
我没有去看那是什么。
“陆鸣,”我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不是你妈要钱,不是你妹借钱,不是你年终奖给她。那些事,如果你提前跟我商量,我可能都会同意。”
“我最难过的是,我在这个家的份量,不够重。重到你需要做决定的时候,会想一下我的感受。”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坐在沙发上,哭得像个孩子。
“苏晚,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不会了。”
以后不会了。
这三个字,我不知道听了多少遍。每一次他都说“以后不会了”,但每一次,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但这一次,我看到他眼睛里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敷衍,不是应付,不是“先把你哄好再说”。是那种很深的、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之后,终于不得不面对自己的无奈和悔恨。
“我不知道我们以后会怎样。”我说,“但今天的话,我说完了。你怎么做,是你的事。”
我进了房间,轻轻关上门。
牛牛已经睡着了,抱着她的小熊玩偶,睡得正香。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安静的睡脸,伸手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这个孩子,是我在这个家里坚持下去最大的理由。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希望她长大后,不要像我一样。
我希望她长大了,有人问她“累不累”。我希望她结婚了,有人跟她说“你辛苦了”。我希望她在付出的时候,她的付出是被看见的、被珍惜的、被回应的。
而不是像我一样,在除夕夜,一个人坐在街边的长椅上,看着“新春快乐”几个字,流不出眼泪。
尾声
那天晚上,陆鸣在客厅里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出去的时候,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满了,旁边放着一张纸条。是他的字迹,写得有些潦草:
“苏晚:
我去妈那边谈。以后家里的钱,我们一起管。你不同意,我不会再给任何人转钱。这六年,辛苦你了。对不起。”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餐桌上放着一碗粥,两个荷包蛋,一根油条。粥还是热的,上面盖着一个盘子保温。旁边放着一双筷子,一碟小咸菜。
是陆鸣做的。
他不会做饭,荷包蛋煎得有点糊,油条是楼下早点摊买的。粥熬得有点稀,但温度刚好。
我坐下来,端起粥碗。
粥的味道很淡,但喝下去的时候,胃里暖洋洋的。
窗外,大年初一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那碗粥上,落在对面那个空着的位置上。
我不知道这个家以后会怎样。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陆鸣写了那张纸条,也不是因为他做了那碗粥。
是因为我终于说出了那些在心里放了六年的话。不是因为想让他内疚,不是因为想跟他妈争个输赢。
是因为我再也不想,在一个对我视而不见的家里,做一个被理所当然的苏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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