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福：应对“信息病毒”，唯有依靠科普这剂“社会疫苗”

科技创新与科学普及相辅相成、同等重要，是推动社会进步、守护公众健康的重要支撑。科技工作者既要深耕科研一线、攻克技术难题，更应主动开展科学传播，将专业知识转化为大众易懂的科普内容，向社会传递科学理念与理性精神，这是新时代科研工作者肩负的重要使命。

以人类与疾病的斗争史为例，其本质上也是一部科学知识的普及史。步入数字时代，这场斗争增添了新的维度——“信息流行病”的出现，让我们不得不同时面对生物病毒与“信息病毒”的双重挑战。

“信息流行病学”最初旨在通过互联网上的健康信息，建立流行病学模型，进行症状监测、预测疾病暴发、评估药物不良反应或健康宣传活动等的干预效果，是预防医学与公共卫生的范畴。但是，各类公共卫生事件及部分社会事件中出现的乱象，让人们逐步意识到，错误信息的传播与规范管控，对公众健康维护、公共政策制定，以及社会治理推进均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2020年世界卫生组织召开首届信息流行病学大会，指出在大流行期间，不实信息的迅速传播严重阻碍了有效公共卫生应对措施的实施，并将其定义为“Infodemic”，译为“信息疫情”或“信息流行病”，强调“信息流行病学”是研究、管理和控制信息流行病的科学。

基于“信息流行病学”的理论，笔者提出“信息病毒”（inforus）的概念。这些“信息病毒”与生物病毒有着相似的传播规律：它们以真实信息为外壳，将包裹虚假内容的“遗传物质”借助社交媒体实现裂变式扩散；它们不断“变异”，从纯粹的谣言演变为真假混杂、迷惑性更强的“变异株”；它们同样具有“致病性”，不仅会扭曲公众的科学认知，更会直接危害生命健康。

尤其值得警惕的是，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的爆发式发展，让“信息病毒”进入了传播更快、伪装更巧、危害更大的新阶段。AI能够以极低的成本、极快的速度批量生成图文音视频内容，不仅可以伪造专家言论、编造虚假研究数据，还能制作出高度逼真的“深度伪造”科普视频，其内容真假混杂、逻辑自洽，普通公众几乎无法仅凭肉眼辨别。同时，算法推荐机制会将这些有害信息精准推送给认知薄弱的群体（流行病学中的易感人群），形成封闭的信息茧房，进一步固化错误认知。与传统的谣言相比，AI生成的“信息病毒”传播范围更广、变异速度更快、溯源难度更高，给“信息流行病”的防治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挑战，也更加凸显了权威科学家主动发声、提供高质量科普内容的紧迫性和必要性。

近年来，全球范围内愈演愈烈的疫苗犹豫和反疫苗运动，正是“信息流行病”最典型的恶果。比如，“疫苗篡改人体基因”“接种疫苗会诱发长期后遗症”等毫无科学依据的虚假言论大肆扩散，致使一些国家和地区疫苗接种率长期达不到群体防护标准，公共卫生防控工作陷入被动。在美国、欧洲等地，因反疫苗思潮导致麻疹、脊髓灰质炎等早已被控制的传染病死灰复燃，大量儿童因此失去健康甚至生命。2024年欧洲麻疹病例超12.5万例，为2023年的2倍。这些惨痛的教训深刻表明，“信息流行病”的危害丝毫不亚于生物流行病，其防治工作已经成为社会治理的重要组成部分。

应对“信息病毒”，没有特效药，唯有依靠科普这剂“社会疫苗”。高质量的科普能够为公众建立起科学的认知防线，帮助大家辨别信息真伪，形成理性的判断能力，从而实现对“信息流行病”的“群体免疫”。

事实上，疫苗本身就是科学造福人类的最好例证。1949年，我国人均预期寿命仅为35岁，传染病是导致人口死亡的重要原因之一；到2024年，我国人均预期寿命已提高到79岁，这一历史性跨越的背后，疫苗的普及功不可没。正是依靠脊髓灰质炎疫苗，我国于2000年实现了无脊灰状态，让无数孩子免于残疾；正是依靠乙肝疫苗的全面推广，我国5岁以下儿童乙肝病毒感染率从1992年的超过10%降至2024年的0.3%。全球的种痘推广，使得1980年世界卫生组织宣布天花消灭，人类第一次有计划有组织地把致病病毒在地球上移除。这些成就的取得，不仅依赖于科技工作者的技术突破，更依赖于科学知识的广泛普及，让公众认识到疫苗的重要性，主动接种疫苗。

笔者认为，构建新时代科学传播新格局，需要科技工作者主动担当、凝聚多方合力。

首先，坚持科学家主体地位。科技工作者应主动走出“象牙塔”，把科普作为科研工作的延伸和必须承担的社会责任，持续提升科学素养与文化素养，创作兼具科学性和可读性的科普作品，以专业的声音破解谣言，以真诚的态度传递科学精神。科研工作的最终目的是造福人民。我始终认为，一本好的科普书、一篇好的科普文章、一个好的科普视频，就是一剂有效的“社会疫苗”。

其次，推动传播形式的创新迭代。面对AI时代带来的机遇与挑战，我们既要警惕AI生成虚假科普内容的风险，也要积极探索“AI+科普”的新模式，利用技术手段实现科普内容的精准推送、多语种转化，同时通过线上读书分享会、科普直播等形式，让科普更加生动有趣、贴近大众。

最后，立足青少年的培育根基。青少年是科学精神与文化自信的传承者，要持续推进校园科普和少儿科普工作，推出更多优质的科普读物，将科学思维培育与文化认同教育相结合，让青少年感受科学的魅力，成长为有科学素养、有文化自信的新时代公民。

科普是社会疫苗，做科普就是接种“疫苗”，从源头预防信息流行病。“一个民族热爱科学的程度，决定了其发展的高度。”广大科技工作者既要深耕实验室，攻克科研难题；也要当好科普主力军，以科学为盾抵御“信息病毒”，以科普为桥连接科学与大众。

（作者：高福，系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生物工程学会理事长、中华医学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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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写| 光明日报

校稿| Alice编审| Hide / Blue sea

编辑 设计| Le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