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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来是个编辑。不过,2026年,在这个硕士毕业将近三年、入行也将近三年的时间点,我裸辞并且搬离北京了。未来还会不会是编辑,我暂时还不知道。
曾经以为编辑是适合我天性的工作,
于是我入行了
搬家后,一点点安顿藏书、安顿书桌,我的心也在重新开始伏案读书写字的那一刻开始被安顿好了。我想我真是一个“案头型”的人。
最近刷到许多帖子,大家越来越多地谈到,人应当尽量选择顺应自己天性、特质的工作。人一旦违抗自己的天性而做事,强求自己,不仅做不长久,还会失去身心健康。
我开始反思三年前自己的职业选择。埋首案头的编辑,难道不是一份适合我天性的工作吗?
我念了七年中文系。人文社科学生普遍缺乏市场化就业的能力,我也并不例外。我身边的同学绝大多数选择当老师和公务员,一些选择做教培,只有少数几人凭借自己其他方面的能力和积累进入互联网公司。而我……实在很惭愧,我过早地规划(现在看来其实是局限)了自己的专业与就业方向——要么搞学术,要么当一个跟自己学术背景强相关的编辑。
这种决心或许来源于某种志业的召唤,或许来源于语言文字之学的欺骗性。但我是上当受骗了吗?我至今无法给出答案。无数师长在讲台上讲授我们共同热爱的学问,他们的眼睛亮晶晶的,你能透过这些眸子看到珍贵的赤子之心。这至今是我的真心最蓬勃地跳动过的时刻。曾有一位老师在黑板上写下语言学家、出版家陈原先生的一个书名“在语词的密林里”。我顿时心神荡漾,这是多么理想的一种状态啊,这可能便是我天性所归的职业道路了。我可以先做喜欢的学问,到头来不行嘛,还能做编辑。妙啊。
焦虑的社会对垂直经历的呼唤无可避免地渗透到高校里,不论你是想当老师、公务员,还是进大厂,是想继续走学术路径,还是想当编辑,好像都有一整套“该提前做的准备”在你踏入校门那一刻起等着你。我们在本应充分探索的年纪或被动或主动地迅速专业化,以俟来日凭借充分垂直且深入的经历顺利迈过某一职业的门槛。于是,从本科到硕士,我所有的实习经历都是编辑。这些实习经历的体验都很好(毕竟接触的都是一些基础性的工作),完全符合我沉浸在语词的密林里的“幻想”,做的内容方向还都是我擅长且喜欢的文史。决定不申博以后,我便顺理成章地当了一名编辑。
只是,现在看来,过早地专业化,也是过早地失去可能性。这是当时的我无法提前说的后话。
怎么回事,
不是说好了这是一份适合我天性的工作吗?
编辑工作中,最让我感到舒适,且和我漫长的学生生活最相似的,当然就是静静看稿、核查考证问题。这个过程有种安顿感,安顿稿子,安顿我自己,我和稿子都在熵减。
我没那么喜欢和人打交道,虽然可以竭尽所能地表演出一副经过社会化的模样,去推动、协商、协调、吵架,满足对方诉求的同时保证我项目的按时交付,但这一切只会让我感到疲惫。
但问题来了,编辑真不是一个能静静看稿的工作。就像教学简直就是教师的副业,看稿也成了编辑的副业。
以我本人真实的工作经验为例:
想静静打磨内容是不能够的
过去我是一个全流程编辑。出版社规模不大,编辑室的人手更是匮乏,从策划,到编辑加工,再到营销推广,但凡跟责编图书沾一点边的工作,都需要我负责或参与。
这个“沾一点边”就很玄妙了。
策划前期,周末和工作日的晚上接洽作者,吃饭敬茶,开票报销,这算不算你的分内之事?
组稿阶段,高强度沟通对接十七八个执笔人,确保对方理解主编确定的编纂体例,给对方提供思路,这算不算你的分内之事?
终于成稿后开始三审与加工了,发现内容不合适的,要么去说服对方配合改稿,并再次开始漫长的等待与催稿,要么编辑自己改好,让对方过目确认,这算不算你的分内之事?
好不容易签完蓝纸下印了,作者一个电话打过来说要改这里改那里,于是只好崩溃地联系印厂、请示领导、安抚作者,这算不算你的分内之事?
终于到了营销推广阶段了,拍书、提炼卖点、上架官网、做详情页、做小红书图文、开发布会研讨会、办讲座、给领导写发言稿、给媒体写新闻稿、剪短视频、直播卖书,算不算你的分内之事?
结论是,这都是我的分内之事,而且往往好几个项目重叠在一起运行,所有“分内之事”在一天中高频突发。
把每本书都当成自己孩子的编辑,任何一点点可能让孩子走得更远、更好的努力,尽管领导不要求,编辑有可能不去做吗?再说了,跟自己的书完全不沾边的工作,领导乃至大领导安排下来,小小编辑能说不做吗?做得还少吗?
我疲于奔命地响应来自领导、大领导的召唤,像客服一样在即时通讯软件里解决七八九十个合作方提出的问题,解决各式各样的杂务,开这个发票,写那个申报材料,做这个ppt,主讲那个汇报,接待作者学校经销商中盘电商以及我说不上来是谁的来宾……刚看两行稿子,又揣着笔记本起身奔赴战场了。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讲,这真的挺损伤前额叶的。
在单位一整天,常规8小时工作时间+午休时间+自主加班的时间,我几乎都用于工作,但能放在稿子上的部分真的很少。(这都是同行老师们的老生常谈了,谁不是下班才有时间看稿。)
离开案头的时间越久,我的心与桌上的稿子就越杂芜。有时,看稿反而变成我的休息,我亟需很多的心流时间用于自我修复。
与此同时,我做的那些大量杂务在这个系统里是“不被看见”的,像女性的家务劳动。Dirty work挤占我的看稿时间,又不会计入我的工作量,最后我还会被说看稿子慢,“你看你隔壁办公室的xx老师,人家今年出了xx本了……”我小声辩解,我都做了好多这样那样的事情,所以xx稿子我进度比较慢。某位领导立刻打住我,“现在说这些没有用”。
啊,没有用?那把我分派到这口锅那口锅面前的时候咋不早说?
到了年底,出版任务完不成那就是完不成,没有“因为做了好多这样那样的事情”这一说。我隐隐觉得这个机制不合理,但是有人能顺利完成呀,且听说xx社每个编辑每年的出版任务都比我多得多,那问题出在哪里了呢?如果我每年都要在干着七八十件件杂活、伺候七八十个对接方的同时,完成xxxx千字的全流程出版任务,那么我怀疑我能不能活着领到退休金。
再以我所观察到的环境为例:
只静静打磨内容也是万万不能的
我身边静静地认真看稿的同事,似乎也并不被领导认可,会被轻视为“纯文字编辑”,会被认为不懂得如何把时间精力分配在所谓“重要的事情”上。
但事实上,那种专注的时间投入就是必须的,如果我们大家被聘请到这里,为的是打磨出对得起读者的精品的话。就像种地,等待成熟、丰收也需要时间。
我们接到的稿件没有一本是不需要编辑下大工夫的。可现实是,就算你跟主编商量换了一个更合适的案例,你敏锐地考证出书稿里的一个问题,你把每一条文献都核查过,你回到外文原著里还原它引用的中国古代典籍原文(甚至那门外语你之前根本没学过)……这些工作深埋于纸张墨迹中,在这个系统里仍然是“不被看见”的。年终汇报的时候,前辈老师们细述自己从业近二十年第一次接手某类型书稿所遇到的挑战,分享自己和作者沟通遇到的障碍,我心驰神往地欣赏着、学习着她们处理书稿的方式手段、协调人际的沟通能力,结果却在事后听到领导讨论,这些不都是“纯文字编辑”的工作吗,有什么可说的呢?
哦,原来打磨书稿内容不是“重要的事情”。那到底什么才是“重要的事情”呢?(有大局观看得远的朋友请留言告诉我。)
裸辞后我也乱七八糟地面试过一些出版社与出版机构,在反问环节我总是会问出那个萦绕在我心底的困惑:您认为出版业要凭什么走过下一个十年乃至二十年?我得到的答案基本都是“内容”。这只让我感到深深的无力。
这是一个消沉得只剩下“内容为王”的口号的行业,可它却并不提供尊重内容生产规律的环境,每一个环节都在尽可能地压缩人力与时间成本,多少内容产品都是靠着编辑摇摇欲坠但始终不屈的良心在自我剥削的状态下赶着时间诞生的。
我总是看很多同行老师真情实感的编辑手记。她们都是如此有才华、有生命力之人,做的书是如此有意思。透过物质载体的所有呈现,你仿佛可以看到她们做这些事情时亮晶晶的眼睛。但编辑手记总是看得人心酸酸,都是一些同行瞬间便会共鸣的心酸苦楚。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只是想要做一点好的内容,却要承受那么多“不应当”的事情,与这么多称得上是荒谬的东西缠斗。这对吗?
编辑这份收入稳定地微薄着的工作并没有一个与之匹配的低强度工作量,而我也没有一份能与之匹配的低责任心与低道德感。这一切耗竭了我的能量。长期为理想与意义燃烧,除了病痛的身躯,编辑什么都不会得到。偶尔得到一个来自读者的正反馈,便恨不得引为知己,那种“被看见”的感觉或许能够支持自己继续燃烧俩月。但,能烧一辈子吗?
总之,非常遗憾,编辑“本应”是一个比较符合我天性的工作。但现在的环境下,它反而利用、剥削我的天性。
还会有适合我天性的工作吗?
我也在反思,文科生走向市场,其实万变不离其宗的就是要做内容服务商。在内容生产行业里,大抵没有一个工种是不需要跟人打交道的。做编辑尤其是。调研、倾听用户的真实需求是策划之本,单纯安安静静、闭门造车地做内容也并不可取。我只希望这个工种能够得到多一些安安静静的时间与空间。请把编辑还给案头。
这三年的工作经历让我意识到,自己对于创造和推广好的内容这件事是具有真正的热情的。从市场调研到编创内容体例,从版式设计到用纸装帧,一点点把自己的策划落地,让一个最初的灵感变成一本出版物,让它们在茫茫人海中遇到需要它们的人,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我很难想象还有什么工作能够如此接近我的天性了,能够在沉浸在案头和语言文字打交道、能够创造有意思的内容。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大家聊起这份工作时,总是带着一种复杂的失望与留恋。
我还会继续做出版吗?我不知道。我过往的经历太垂直,转行困难。而图书零售市场码洋规模逐年下滑,除了教材试卷有特殊性,还有家长们希望小孩子不看电子屏幕而是看书以外,书作为内容载体凭什么不会被取代?单凭“内容”二字太单薄。现在早就不是一个知识匮乏、在纸上印点字儿大家都会求知若渴地去看的时代了,各式各样的媒介都在提供高价值的内容。
对爱书之人来说,书提供的是一种综合的情感体验,它的内容本身,它的物理存在——装帧形式、纸张的触感、色调和内容的配合,它融入生活的形式……这些都是书不可取代的意义。但对大多数人来说,书只是搬家的负担。
根据我们的国情特点,出版可能会萎缩,会调整重点,但一定不会消失。未来的图书市场或许会是一个高端小众市场?这个小市场里能容下多少从业者呢?能容得下我的天性、让我继续把它视作志业做下去吗?
有缘分的话,十年后再来写这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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