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军搓了搓手,十五那天下了场大雪,温度骤降,他这种街边小摊真有点遭罪。
年前媳妇就不让他摆了。
现在裁裤边修拉链的活少了,配钥匙的更少,何必大冷天还出门。
可他舍不下这个摊子。哪怕多赚十块钱也是进项啊!
四十多年了!
这个小摊凝聚了他所有的心血和希望,是他存在的意义。
快晌午了一直没顾客,李建军叹了口气准备回家吃饭!
他伸手去摸拐杖,有点远,他探着身子往前,一双干瘦的手伸过来,把拐杖递给他。
李建军心里一暖,回头喊了声娘。
“你咋又来接我了,都说了我能自个回去!下雪了路滑!”
“嗨,这有啥的,我腿脚利落着呐!”
老太太满头白发,身材干瘦,可精神气不赖。
她熟练的把拐杖塞他腋下,两只胳膊托住他的后腰。
“起。”她用尽全力的往上使劲儿。
娘156,80多斤,李建军却180的大个,足足160,老太太岁数大了,真不如以前有劲了,她就用肩膀顶。
李建军双腿小儿麻痹,上半身壮实,两条腿却比胳膊都细,一点都用不上力。
借着娘的力,他拄着拐杖用力一撑,稳稳的站住了。
娘麻利的帮他收拾好工具,装进包,一个肩膀挎着包,一只手扶着他往家走。
雪有点厚,马路上白茫茫的一片,天冷雪冻上了,一边走一边打滑儿,娘紧紧的攥着他的胳膊。
路过的老邻居打招呼,“大娘,又接儿子回家吃饭呀!”
“可不,他离了我哪行!”
娘笑的合不拢嘴,李建军却微微有点心酸,有一件事他搁心里头半个月了,他一直开不了口。
“娘……”他咬了咬牙,还是张不开嘴。
娘搀着他,娘俩一步步往小区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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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和娘,媳妇儿子住在三室一厅的电梯房。一家人虽不富裕但也和和美美。
他的家庭情况有些特殊。
娘不是他亲娘,儿子也不是他亲生的。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可李建军依旧觉得这个家和别人的家没什么两样。
他爹娘年轻的时候一直没孩子,俩人愁的不行,一天她娘下班路过河坡,猛地听见一声微弱地啼哭。
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围着看热闹,她赶紧跑过去,一看,竟然是个孩子!
大冬天,就裹着一层单薄的小被子。
小小的脸,嘴唇青白,浑身都冻紫了。
娘解开棉袄把孩子贴心口上,一路抱回了家。
爹看见了也欢喜的不行,俩人解开被子,还是个男孩!婆婆走过来看了一眼,“这娃有毛病,不能留。”
娘一愣,“有啥毛病啊,我看着挺好的,刚喝了牛奶,嘬的可有劲了!”
“男娃没毛病谁会扔!我刚打听了,那孩子都被捡走三回了,过不了几天又会放回来,肯定有问题!听我的,赶紧送回去!”
娘不信,连夜抱着娃去了大医院。
查了一整天,哭着回得家。
婆婆说的没错,这孩子是先天的小儿麻痹症,治不好,很有可能也养不大。
娘看着孩子,掉了眼泪,他看见她会笑,还用小手紧紧抓着她的手,她看着他心都化了,这么好的娃怎么得了这么糟心的病!
放回去?这寒冬腊月的,能活下来吗?
现在生活都不富裕,谁乐意养个病孩子!
难不成看着他死?
看着孩子清澈的双眼,娘咬了咬牙。
“要不,咱们把他留下吧,好歹是条生命,反正咱俩也没孩子,回头多攒点钱,带他去北京看病,兴许能治。”
爹看着娘,又看看孩子。
半晌,“嗯”了一声。
婆婆一听就急眼了!拎起笤帚疙瘩就抽了过来。
“你自个不会生,还捡回来一个有毛病的,你这是想连累死我儿啊!”
娘把孩子搂在怀里,认婆婆怎么抽也不反抗,她死死搂着,死活不答应把孩子送走。
爹掉了眼泪。
“娘,她喜欢就让她留下吧!算儿子求你了。”
婆婆扔了笤帚,也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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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李建军被留了下来。
他终于有了家,有了自己的爹和娘。
从他记事起,爹娘就带着他到处看病,电疗,针灸,喝中药。多疼多苦他都不吭声,一碗中药汤几口就能喝干。
从奶奶口里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爹和娘省吃俭用给自己治病,他不怕疼,也不怕苦,他也想和其他小伙伴那样自己走着上学,和爹娘手拉手去动物园。
可他受了那么多罪,喝了那么多药。
这双腿还是站不起来!
他四年级的时候,班里组织活动去爬山,别的小伙伴都去了,就他眼巴巴瞅着,他垂头丧气的回了家,坐在床上默默掉眼泪。
爹知道了,特意借了一辆自行车,娘抱着他坐在后座上,骑出了城。
同学们去的地方远,爹骑不过去,他们就找了一个小山丘爬。
一开始爹背着他,后来换娘,俩人替换着,终于把他背上了山。
山上只有些杂草和石头,连颗大一点的树都没有,他微微有点失落。
爹和娘一人一支胳膊架着他。
指着远处的村庄河流。
他第一次站在这么高的地方,视线开阔,远处的村庄,河流,梯田和大树错落有致,满目苍翠。
真美!
“爹,你看那颗大杨树,那么多叶子,那么老高,我要是那棵树就好了,自己就能站着!”
李建军回头看看爹娘,失落的低下头,“娘,你为啥要抱我养啊,为啥不抱个健康的孩子,我只会拖累你们。”
爹摸了摸他的头,“儿子,爹和娘从不觉得你是拖累,就像这世上不光有大树,还有山有河,地上也有草有花,没有完全一样的,任何东西只要存在,就都有他的存在的作用。”
“草有啥用?”他不解。
“咋没用,可以喂牛喂羊喂兔子,山上可以没树,可不能没草,要不一起风到处都是土,全靠它们扒着土块石头,大山才能这么高,这么好看。”娘笑眯眯的拉着他的手。
“小草是生命力最强的,就算枯了死了,被火烧没了,只要一场春雨,一晚上就全绿了!”
“我知道,老师说过,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对,我儿子最聪明,儿啊,就算生下来就是颗草,努力长,好好晒太阳,总有一天,也能遍地都是。”娘和爹眼底含着泪花儿。
李建军开心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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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他就不自卑了,他站不起来能咋样,他走不了路也无所谓,他双手能动,脑子也想事,他就能自己照顾自己,也能照顾爹和娘。
他读到初中毕业主动不上了,他的身体他明白,考上高中大学也读不了,不能一直让爹接送自己,不如学一门手艺,也能养家糊口。
他虽然不能走路,可他脑子好使,看到裁缝店师父干活就动了心,他爹看他想学,就给师父买了点心和酒。
他的身体,当裁缝不太合适,简单的活没有问题。
很快,他就学会了裁裤边,砸边缝,还学会了修补皮鞋。
后来,他又买来了配钥匙的工具,自己练了半个月,终于掌握了这门技术。
因为他是残疾人,街道支持他创业,手续都是爹骑着自行车给他跑下来的。
他的摊子摆好了,整整三天,一个上门的都没有。
他架着双拐,又是一个毛头小伙儿,没人相信他。
愁的他嘴唇都起皮了,可他不服气天天在日头底下杵着。
爹娘心疼他,可也只能远远躲着看。
儿子要创业,当爹当娘的必须支持,爹给他买了遮阳伞,娘天天给他熬绿豆汤。
慢慢地,终于有人找他修东西了,其中有一个大嗓子的婶子,一天来了好几趟,逢人就给他宣传!
“这小伙子手艺不赖,价格也实在,街坊邻居有东西找他啊!这孩子不容易啊,大伙能帮就一帮下。”
在她的宣传下,活儿越来越多,他感激的不行,买了点好吃的非要塞给婶。
她摇了摇头,“你赚钱不易,我可不能拿,再说……”
她压低了声,“是你娘求着我来修的,她给了钱,让我拿点旧东西给你练手,不止我,好几个人都是她挨家挨户求来的!你娘对你,真是一百一,你可得好好孝顺她!”
李建军听完掉泪了!
他的爹娘真是为了他操碎了心,他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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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军踏心接活儿,不乱要价也不赚黑心钱,几毛的活他都笑脸相迎,他手艺越来越好,回头客渐渐多了,生意好了,赚的钱也多了,李建军总往家买吃的,那时候奶奶也跟着爹娘养老了,他也不忘给奶奶买一份。
过年,不仅给爹娘都做了新衣裳,还给奶奶做了件偏襟的小棉袄。
奶奶摸着暖乎乎的面料,眼泪汪汪。
“娃啊,奶对不起你,不是我不喜欢你,只是我心疼你爹。”
“我明白奶,都过去了,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伺候我爹娘,也好好孝顺你。”
奶奶攥着他的手,一个劲儿点头。
三年后奶奶走了,她是笑着走的,她放心了,她有孙子,孙子很能干,能给他爹养老送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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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眨眼,李建军三十了,一直单身。
他虽然摆地摊,可赚的钱真心不少,也不是没有人给他介绍,可他都不点头。
他怕自己的病遗传给孩子,而且一旦接了婚,就要负担两个家庭,他怕分心。
他不想找,爹娘却不干。
“儿啊,你不能一直一个人过,爹娘早晚会走,到时候你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多孤单啊!”
娘拉着他的手,“你别担心钱不够,我和你爹攒着呢,足够你娶媳妇。”
他爹抽了口烟,“我知道你顾虑啥,爹托人给你介绍了一个,比你小三岁,有个三岁的儿子,男人是车祸死的,女的有工作,也没亲人了,人挺和善,你介意不!不行,爹再托人找,没结婚的也有。”
李建军半天没吭声,爹急了,举起烟袋锅敲他。
“不行也得行,我做主了,明天就相看!”
李建军抱着走个过场的心态去了,一见面就愣住,女人很瘦弱,穿的也寒酸,儿子更是瘦的没眼看,和个泥猴子似的。
女人看见他,赶紧拢了拢头发,小孩子却一点不认生的朝着他笑,还把嘴里的糖吐出来递给他。
女人赶紧拽孩子,一脸不自然,他却从兜里掏出自己做的小木头人递给了孩子。
女人看着他和孩子聊天,眼圈儿红了。
他犹豫了一下,摸出手绢递了过去。
女人接过手绢,笑了。
娘躲在门后边,一拍大腿,成了!
就这样,他和女人结了婚,本来媳妇想给他再生一个,他没应,儿子不一定非要亲生才亲,真心肯定能换来真心,这一点没人比他的体会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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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军跟着老娘进了屋,媳妇早做好了饭菜,儿子晚上才回家。
“喝点热茶缓缓在吃,我给你揉揉腿,下午别出去了,太冷了。”
媳妇扶他坐下,“我说我去接你,娘非要自个去,我拦也拦不住。”
娘盘着腿乐,“我又不是老的动不了,天天吃了睡,不动地儿成什么了,我能去。”
“你说的那事我不同意!”媳妇凑到他耳边,“咱儿子更不能同意,爹没了咱们更要孝顺娘,必须以老人为先。”
“可儿子婚事咋办!”他刚要再说,媳妇怼了他一下,先吃饭!
他瞥了一眼,娘老了耳朵不好使了,正自己端着碗喝粥呢,没听见他们说的啥。
媳妇炖的牛肉萝卜,还炒了盘醋溜土豆丝。
照例给他倒了一杯小酒。炸了一小盘花生米。
抿一口酒,吃两口菜,陪老娘说几句话。
李建军心里不是滋味。
儿子从小和他就很亲,上的好大学本来可以留在大城市,可他死活都要回来,现在儿子工作了,也找着对象了,媳妇也退休了,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再说他又不老,虽说摆摊不如以前赚的多,可多少也能贴补家用,他不能歇,儿子要结婚,他自个也得养老,多赚一点是一点。
哎,也怪他没本事,这么多年就买了这一套房,虽说以前爹娘的老平房马上就要拆迁了,可眼下儿子结婚需要用房。
虽然儿子说他租房就行没所谓,可他这个当爸的亏心。
不过,媳妇说的也对,娘都这岁数了,咋还能回去住老房呢!
更不行!
还是他们出去租房,让儿子住这个三室。
他一边吃饭一边想,不知不觉多喝了点酒。
晕乎乎的,他躺下睡着了。
朦胧中,有人给他盖被子。
睁眼一看,是娘,蹑手蹑脚过来了,扯着被给他盖,还替他塞了塞被角。
李建军心口一酸,八十多的老娘啊,还惦记着他冷不冷。
这样的娘,和亲生的有啥区别。
他的命真好,这辈子能遇到这样的爹和娘,一辈子不能走路就不能吧。
很多全乎人也不一定有他这样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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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啊,愁啥呀!”见他睁眼,老娘坐他旁边,像小时候那样胡撸了一下他的脑袋。
“包袱我都收拾好了,你说啥时候搬,咱就啥时候搬!”
老娘抿着嘴,“其实我早就想咱的老平房了!出门方便,还有个小院,比楼房强,合适养老。”
“娘!”李建军掉了眼泪。
“您咋知道这事儿的!”
“我耳朵也不是摆设,你天天和你媳妇嘀咕,多少回了!”
“您不是听不清了?”
“切,我不想听的我就听不见,想听的自然能听到,我这叫选择性失聪!”
李建军带着泪花笑了。
他一把抱着娘。
“咱们不去平房,太冷了,您腿不好,咱们租房,就在这个小区,租个两室就行,离得近,都方便!”
“行,娘都听你的!你去哪儿娘就去哪儿,晚上回来赶紧和我的乖孙说,让他赶紧装修,赶紧结婚,我还等着抱重孙呢!”
“娘,放心吧,我还指望您帮我带孩子,我好偷个懒……”
媳妇笑呵呵走了过来。
“我带就我带,不是我吹牛,就我身子骨,再活个十年八年不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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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娘笑的畅快,媳妇也乐开了花。
李建军扭过脸,狠狠抹了把眼泪。
也笑了。
他盼着娘长命百岁,他答应过爹要好好伺候娘,不让她受一丁点委屈,可娘不在乎委屈,她只盼他过得好,她就高兴。
天底下的母亲大抵都是这样吧,只要孩子过得好,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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