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舅走的那天,天上下着小雨。那种不大不小的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像老天爷也在掉眼泪。
他走得很突然,又好像一点都不突然。头天晚上还坐在门口抽烟,第二天早上就没起来。邻居说半夜听见他咳嗽了几声,后来就安静了。等早上表姐端粥过去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上班,手机差点没拿住。请了假就往老家赶,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想哭又哭不出来。出租车里放着一首老歌,收音机声音沙沙的,我忽然想起一个月前那件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大舅今年七十二了,属兔的。身子骨其实还行,就是有点高血压,腿脚不太好,走路一瘸一拐的,年轻时在工地上摔过一回,落下个毛病。但他精神头好,见人就笑,牙掉了几颗也不镶,说话漏风,自己还跟人开玩笑说“老了老了,该漏风了”。
大舅这个人吧,一辈子没啥大出息。种过地,当过泥瓦匠,后来在厂里看大门,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出头。就这么点钱,他还攒着给孙子买这买那。舅妈走得早,六十岁那年查出来肝癌,从查出来到走,就三个月。大舅从那以后就一个人过,养了一只土狗,种了两垄菜,日子倒也自在。
他唯一的爱好,就是抽烟。
这个事情说起来,表姐从小到大不知道跟他吵了多少回。表姐叫张丽华,是大舅唯一的闺女,嫁在邻村,隔三差五就回来看大舅。她这个人吧,心不坏,就是嘴不好。刀子嘴豆腐心那个类型的,但她那个刀子嘴,是真能杀人。
我妈以前就跟我说过,说丽华这丫头,说话太冲,她爸都那么大年纪了,有啥事不能好好说,非得又吼又叫的。我说她也是为大舅好,怕抽烟对身体不好。我妈叹口气说,好话也得好好说,好心办坏事,最伤人心。
我那时候没太当回事。现在想起来,我妈那句话,真是一句顶一万句。
事情发生在上个月中旬,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是个礼拜天,我去大舅家送我妈腌的咸菜。刚拐进巷子口,就听见表姐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尖得能划破玻璃。
“你一天到晚就知道抽抽抽!抽死你算了!你那肺都黑成什么样了你自己不知道?医生说的话你当耳旁风?你要不是我爹我才懒得管你!”
我站在门口,有点进退两难。进去吧,正赶上这尴尬时候;不进去吧,咸菜还得送。正犹豫着,就听见大舅的声音,低低的,弱弱的,跟平时判若两人。
“我就抽一根,就一根。”
“一根也不行!你上次说就一根,结果呢?一天三根!你自己看看你吐的痰,黑的!黑的你没看见?我跟你说张德厚,你要再这么抽下去,你就等着吧,到时候住院了别找我,我没那个钱给你治!”
这话说得实在太难听了。我当时站在门口,脸上都火辣辣的。大舅七十二了,被自己闺女连名带姓地吼,嘴里还说着什么“别找我”“没钱治”这种话,老人心里啥滋味?
我硬着头皮推门进去。院子里的场面,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大舅坐在那把老藤椅上,佝偻着腰,手里攥着半包烟,嘴边上还叼着一根没点的。表姐站在他对面,双手叉腰,脸上的表情又凶又狠。旁边还站着几个看热闹的邻居,交头接耳的,有人看见我进来,赶紧使了个眼色。
表姐看见我,也没收敛,反而更来劲了:“你来得正好,你评评理!你说他是不是不知道好歹?我这是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他好?抽烟抽得咳嗽咳得跟什么似的,我说他几句怎么了?”
我没接话。我看向大舅,他低着头,不说话。他脖子上那块老年斑,阳光下看着特别扎眼。那根没点的烟从他嘴边掉下来,滚到地上,他也没去捡。
我把咸菜放到厨房,出来的时候表姐还在说。声音小了点,但话还是难听:“你那些老哥们哪个还抽烟?老王头比你大两岁,人家戒烟戒了八九年了,人家身体怎么样?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自己......”
大舅始终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走的时候,大舅送我到巷子口。他拄着那根旧拐棍,步子很慢。出了院门,他才小声跟我说了句:“你表姐心不坏,就是嘴上没把门的。”
我说我知道。
他又说:“我其实也想戒,戒了好几回了,戒不掉。一个人在家,没个说话的人,不抽烟干啥呢?”
这话说得我鼻子一酸。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能说什么呢?说表姐不对?那是人家的家事。劝大舅戒烟?他也说了,戒不掉。一个人守着三间老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根烟,也许是他唯一的伴儿了。
我拍了拍大舅的肩膀,说:“大舅,少抽点,注意身体。”
他点点头,冲我笑了笑。那个笑我现在还记得,有点勉强,有点苦涩。嘴角往上扬了扬,眼睛却没跟着弯起来。
我上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巷子口,点了根烟,烟雾在风里散了。他的背比以前更驼了,整个人像是缩水了一样。
谁能想到,那是他最后一次送我。
表姐那天骂完就走了,连顿饭都没吃。后来我听我妈说,表姐回去以后还给大舅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又说了几句,说阳台上的烟头扔得满地都是,说屋里一股烟味没法待,说你这样的老头谁愿意伺候。
大舅在电话那头啥也没说。
那之后大舅就不太出门了。以前他每天上午都去村口的小卖部门口坐坐,跟几个老头下下棋,唠唠嗑。那几天他不去了。小卖部的老刘头还打电话来问,说老张咋不来下棋了,三缺一。大舅说腿疼,不想动。
我妈去看过他一次。回来说大舅瘦了,精神状态不太好,说话也没以前利索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落了一地,他也没扫。那盆养了好几年的君子兰,叶子都蔫了,也没浇水。
我妈说:“你大舅那个人,一辈子要强,舅妈走的时候都没掉一滴眼泪。这几天也不知道咋了,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我当时想着,可能是跟闺女吵架了,心里不痛快,过几天就好了。
可是没有过几天。
大舅走的那天早上,表姐端着粥过去的时候,大舅就躺在那张老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的,手放在胸口,像是睡着了一样。
桌子上放着那半包烟,还有一张纸。
纸上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大舅只念过两年书,写字费劲,那些字有大有小,有的还写错了划掉重写。我后来看到那张纸的时候,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他写的是:“丽华,爹走了,对不起你,以后不抽了。存折在枕头底下,两万八,给小宝上学用。”
就这么几个字。
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表姐当场就跪下了。跪在床边,抱着大舅的手,哭得死去活来。她说爹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我还没好好孝敬你呢。她哭了一个上午,谁也拉不起来。哭到最后声音都哑了,眼泪也没了,就那么跪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大舅的脸。
村里的老人都说,大舅是被那口气憋死的。不是肺里的气,是心里的气。被闺女当着那么多人面骂,心里憋屈,那口气没出来,堵在心口,堵了几天,人就没了。
这话对不对,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大舅那几天没出门,不是因为腿疼,是因为没脸见人。他知道村里人都知道了,知道他闺女怎么骂他的。他一辈子要强,最后被自己闺女扯下了脸皮,他是真的受不了。
表姐在大舅的灵堂前,哭得不像样子,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爹我对不起你,爹我不该骂你,爹你回来吧。”
来吊唁的亲戚邻居,有的跟着抹眼泪,有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也在抹眼泪,但我心里有一个念头,一直转一直转,转得我头疼——要是那天,表姐没有骂得那么难听,大舅是不是就不会走?
是不是他还会去村口下棋,还会抽着他的烟,还会在院子里给君子兰浇水?
我知道这么想没有用。人走了就是走了,没有如果。
可我忍不住不去想。
那天出殡,表姐哭晕过去两次。第一次是在大门口,棺材抬出来的时候,她扑上去抱着不放,几个大老爷们才把她拉开。第二次是在坟地,棺材要下葬的时候,她一头栽在地上,把额角磕破了,血流了一脸。
大家都说丽华是真伤心了,是真心疼她爹。
我也觉得她是真伤心。可是我也在想,那些伤人的话说出去的时候,怎么就没想着收一收呢?那个下午她站在院子里,当着邻居的面吼她爹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七十二岁的老头,能承受多少?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大舅走了快一个月了。我昨天去看了他的老屋,门锁着,院子里的石榴树上还挂着几个干了的果子,风吹过来,嘎吱嘎吱地响。那把老藤椅还在,上面落了灰。那盆君子兰彻底干死了,叶子卷成了褐色的卷儿,碰一下就碎。
我站在院子里,好像又看见大舅坐在藤椅上抽烟,烟雾袅袅地升上去,散了。他抬起头,冲我笑了笑,漏风的牙齿,眯起来的眼睛。
“来了啊,坐。”
我想坐,可藤椅上落满了灰。
再也坐不了了。
表姐那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每天晚上都梦见大舅。梦里大舅坐在那把藤椅上,她端了粥过去,叫一声“爹”,大舅答应一声,伸手去接碗。然后就醒了,枕头湿了一大片。
她问我:“你说我爹是不是在怪我?他是不是不原谅我?”
我说:“不会的。大舅怎么会怪你呢?他走的时候还惦记着给小宝攒学费呢。”
表姐在电话那头哭。
我挂了电话,想起大舅最后那张纸上写的话。“爹对不起你”——他走的时候,心里想的还是“对不起”闺女。他觉得自己抽烟惹闺女生气了,是他的错。他从来没想过,闺女当着那么多人面吼他,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七十二岁的人了,被自己闺女骂得抬不起头,最后还要写一句“对不起”。
我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好话也得好好说。你心里再大的火气,嘴巴上也得留点情分。尤其是对老人,你说出去的话,就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就算拔出来了,那个眼儿还在。
大舅走了。那根他戒不掉的烟,也终于不用戒了。
只是我看着那张纸上的字,心里头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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