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CEO道歉之后：年轻人需要方法，不需要羞辱

一场高校讲座，一次言行失当，一封道歉信，为什么会引发这么大争议？

它刺痛舆论，不只是因为一次公开表达失控，更是它让人看见一种危险倾向：当AI时代的优越感被拿来审判年轻人，技术就可能从工具变成新的压力来源。

据媒体报道，6月3日，粉笔CEO张小龙受邀前往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演讲。相关报道显示，这场讲座原本与考公辅导行业有关，现场主题后来转向“AI时代的职业生涯规划”。随后，讲座现场出现争议言论、中途离场等情况，引发舆论关注。

次日，粉笔科技官方账号发布道歉信。张小龙在信中承认，自己在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演讲活动中，因个人言行失当，中途离场并发表不当言论，给在场师生造成困扰，也破坏了正常交流氛围，并向人大及哲学院师生致歉。

一个长期服务青年职业焦虑的教育培训行业从业者，在年轻人面前表现出轻慢与失衡，也失去了这个行业本该有的同理心。

讲AI，不能讲成鄙视链

今天，任何一场面向年轻人的职业规划讲座，都绕不开AI。

大模型、智能体、自动驾驶、AI办公、AI编程、AI投研、AI教育，正在重构很多行业。

对大学生而言，不理解AI，不学习AI，不把AI纳入自己的能力结构，确实会面临新的竞争压力。

创业者进入高校讲AI，本身没有问题。但AI应该被讲成方法、训练和能力建设，不能讲成优越感和压迫感。把技术讲成鄙视链，不是前沿，是傲慢。

当一个做职业教育的人站在学生面前，他可以提醒风险，可以指出趋势，可以表达不同判断，但不能把学生的沉默理解成愚钝，把年轻人的谨慎理解成落后，把不同职业选择理解成失败。

大学生不是不知道现实艰难。他们面对的就业环境、专业分化、家庭压力、学历通胀和技术冲击，已经足够沉重。很多年轻人考公，不一定是逃避时代；有人选择体制内，也不一定是放弃奋斗。对很多普通家庭的孩子来说，稳定不是怯懦，而是一种现实计算。

好的职业规划，应当把现实讲清楚，也把选择讲具体。

AI时代的职业教育，至少要回答三件事：行业如何变化，能力如何训练，个人如何选择。离开这三件事，讲AI容易变成空洞的技术崇拜；再叠加财富叙事和身份优越，讲座就可能从交流变成单向审判。

教育服务行业，最该理解年轻人的焦虑

粉笔不是一家普通公司。它的核心业务，长期与考公、考编、职业考试和青年就业焦虑有关。

它面对的用户，正是一批又一批在就业压力中寻找确定性的年轻人。

这意味着，粉笔比很多公司更应该理解年轻人的处境。

一个公考培训机构，当然可以说公考竞争激烈，录取比例残酷，辅导课无法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但理解残酷，不意味着可以蔑视选择。职业教育最基本的伦理，是帮助人在不确定中找到可行解，而不是站在优势位置上嘲笑他们的困境。

越是做这个行业，越应该知道，台下那些学生不是抽象的“落后者”，而是一个个正在寻找出口的人。

你卖的是出路，不是优越感。

更重要的是，教育服务行业赚的是“希望的钱”，也是“焦虑的钱”。

用户把时间、金钱和期待交给一家机构，不只是为了买几节课、几套题、几个技巧，更是在为自己争取一个更可控的未来。越是面对这种期待，企业越不能把用户的焦虑当成流量，把年轻人的不安当成可以随意消费的谈资。

如果一个做考公培训的人，在台上轻视考公者的选择，那台下的人到底该相信你的课程，还是相信你的态度？

AI不是“新成功学”

过去几年，每当新技术出现，社会都会出现一轮新的成功学。

移动互联网时代，有人说不会做流量的人没有未来。短视频时代，有人说不懂内容的人会被淘汰。直播电商时代，有人说不会站到镜头前的人不懂商业。

到了AI时代，这套话术又换了一层皮：不用AI的人落后，不拥抱AI的人活该被淘汰，不跟上技术的人不配拥有未来。

AI还没有决定谁会掉队，倒是有人急着借AI给别人贴上失败标签。

这类说法看起来前沿，骨子里还是旧成功学。它把复杂的社会结构压缩成个人选择，把产业变迁简化成态度问题，把年轻人的难处归因于不够聪明、不够敏感、不够努力。

这种表达很容易制造情绪，却很难提供方法。

AI的确会改变职业结构。但一个人能否穿越AI时代，不只取决于会不会使用几个工具，还取决于专业底座、学习能力、判断能力、组织协作能力和持续适应能力。

AI不应该成为新的身份标签。它不应该被用来区分谁高级、谁低级，谁先进、谁落后，谁值得拥有未来，谁活该被抛下。

当AI被讲成道德审判，技术就不再帮助人，而开始压迫人。

年轻人需要方法，不需要恐吓

今天的年轻人并不缺恐吓。他们每天都能听到很多判断：专业没前途，学历不值钱，考公太卷，企业太难，AI会替代一切，时代不会等人。

这些话有一部分是真实的，但真实不等于有用。

对一个站在职业选择路口的年轻人来说，有用的不是一句“你不行”，而是更具体的答案：哪些能力正在变重要，哪些行业还会生长，哪些工具值得学习，哪些选择需要承担代价，哪些风险不能被包装成机会。

如果讲AI，就讲清楚AI工具如何进入学习、研究、写作、数据分析、办公协作和行业判断。

如果讲投资，就讲清楚风险、周期、纪律和专业门槛，而不是把财富结果包装成职业答案。

如果讲考公，就讲清楚公共部门岗位的价值、竞争强度、机会成本和个人匹配，而不是把考公者一概打成逃避现实。

如果讲职业规划，就要承认不同家庭背景、不同风险承受能力、不同专业结构和不同人生阶段之间的差异。

有价值的职业建议，一定是具体的。它不能只给口号，不能只给刺激，也不能把自己的成功路径硬塞给所有人。

年轻人不是怕AI，是怕那些拿AI当鞭子的人。

尤其在AI时代，好的职业教育，不该替年轻人制造更大的恐惧，而应帮助他们建立一套可以迁移的能力：会提问，会判断，会验证，会协作，会用工具放大自己，而不是把判断力交给工具。

这样的能力，比任何一次短期风口都更重要。

技术越强，越要守住主动性

粉笔风波之所以引发共振，是因为它不是孤立事件。

每一代新技术进入大众生活时，都会伴随一次关于“人会不会被技术喂养、替代或削弱”的争论。

几年前，短视频被批评为低质内容、算法喂养和注意力陷阱，引发过行业争议。

今天，AI进入类似位置。有人把AI讲成未来入口，也有人担心AI让人偷懒，让人丧失思考能力。

短视频改变的是注意力分配。它决定一个人每天看什么、被什么吸引、被什么情绪牵引。AI改变的是认知流程。它开始参与写作、检索、分析、决策、代码、设计、教育和管理。

一个改变“看什么”，一个改变“怎么想”。关键在使用秩序。

一个人如何使用技术，一家公司如何组织技术，一个社会如何评价技术，决定了技术最终是在放大人的能力，还是削弱人的主体性。

AI时代稀缺的，不是会不会点开一个工具，而是在工具越来越强的时候，仍然保有判断力、责任感和分寸感。

技术越强，人越不能把自己交出去。

越相信未来，越要尊重正在寻找未来的人

张小龙已经道歉。舆论对一个人的言辞失当进行批评，是正常的。但这件事不该只留下一个“失控名场面”。

它应该提醒所有站在台上的人：技术越强，表达越要有分寸；时代越快，判断越不能粗暴；位置越高，越不能把自己的经验当成别人的命运。

年轻人需要提醒，也需要被挑战。只是好的提醒应该给出方法，好的挑战不能失去分寸。

AI时代，不会因为几句狠话而来得更快；年轻人的成长，也不会因为一场羞辱而变得更加清醒。

需要被建立的，是一种新的技术教育秩序：承认AI的革命性，但不把它神化成唯一出路；承认竞争残酷，也守住对人的基本尊重。

技术的价值，不是让少数人站在高处嘲笑多数人的迟疑，而是帮助更多人获得面对变化的能力。

一个理解未来的人，不会急着把别人挡在未来之外。他会给人方法，也给人重新站起来的可能。

No.6931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战魔田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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