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网上的关系，我们没有明确说过怎么处理。
白天他是江淮川，我是他那个把实验数据算错三遍的冤种学生。晚上他
发消息问我在干嘛，我说在赶论文，他说你论文初稿我看了，第三页那个图
表坐标轴标反了，明天改一下。
你看，连网恋对象的特权都被学术监督给侵占了。
我曾试图把这两重身份分开。跟他说，咱们定个规矩，工作时间你只能
骂我，不能突然切回网恋模式。他说好，第二天当着全实验室的面训完我之
后，低声加了一句：晚上给你带奶茶。
全实验室都听见了。
师弟手里的离心管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师妹们的表情像是发
现新大陆——就是那种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并且发现新大陆上全是八卦的表
情。
看什么看!江淮川瞪着他们，没见过导师关爱学生?
见过，大师兄推了推眼镜，没见过这种‘关爱’。
江淮川没回嘴。他一般无话可说的时候就会沉默，然后掏出降压药。但
他这次没掏药，只是转过身去，耳朵尖红了一小截。
我盯着那截红看了很久。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他该不会是真的有点
喜欢我吧?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我否定了。
怎么可能。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把我平平安安送毕业，然后去庙里
烧高香还愿。喜欢我?他怕不是嫌降压药吃得不够多。
转折发生在十一月初。
那天下午，江淮川去了外地开学术会议，临走前给我发了条消息：天台
试验田今天别浇水，天气预报说要下雨。
我回了个收到。
然后继续埋头写论文。写着写着觉得少了点什么，抬头一看——窗外艳
阳高照，万里无云，哪像要下雨的样子?
天气预报又不是没骗过人。
我扛起水管就上了天台。
水浇到一半，天空打了个闷雷。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我站在雨
里，手里举着水管，觉得自己像个求雨的祭司。
更惨的是——我忘了天台门是会自动锁的。
等我在雨中把试验田的遮雨棚搭好，浑身湿透跑回去推门，发现门已经
锁死了。钥匙在楼下，手机进水黑屏了。天台围栏齐腰高，跳下去倒也不是
不行。但这是六楼。
我缩在门檐下避雨，一边发抖一边想：完了，这回江淮川回来，怕不是
要骂我三天三夜。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还在下，天已经黑透了。我缩在角落里困得睁不开
眼，忽然听见门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钥匙碰撞的声响。
门被一脚踹开。
江淮川站在门口，浑身湿透，手里攥着钥匙，胸口起伏得很厉害。他的
眼镜上全是水珠，头发贴在额头上，看起来狼狈极了。
叶昭!他一把把我从地上拽起来，你脑子是不是真的被蚜虫吃了?!
我说了要下雨要下雨，你上来干嘛!
我、我看天晴着....
你瞎吗!天气预报看了吗!
天气预报不准...
那我说的话也不准吗!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盖过了雨声。我被他拽
着胳膊，手腕生疼，低着头不敢说话。
然后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以为你出事了。
他松开我的手腕，摘掉眼镜擦了把脸。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他闭
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给你发了十几条消息你没回。打电话关机。问师弟说你下午就没回实
验室。他睁开眼，眼睛里有些红血丝，我从高速上掉头回来，闯了三个红
灯。
我愣住了。
你从外地开回来的?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身上那件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拧了拧水，披
在我肩上。然后又把我往怀里拽了一下——很轻，很克制，像在确认我还活
着。
以后下雨天不准上天台。
哦。
也不准不接电话。
手机进水了。
明天我给你买个防水的。’
哦。
他把下巴抵在我头顶上，闷声说了句什么。雨声太大，我没听清，只感
觉到他的胸腔微微震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
他忽然直起身，捏着我的肩膀把我转过来，看着我的眼睛。
以后别光顾着种地。偶尔也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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