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底“影子账号”：搬运患病儿童视频网上诈捐，账号被封后仍在收款｜封面深镜

封面新闻记者 宋潇

“我们向视频网站投诉举报，账号被封了，但是收款的账号依然还在。”说这话的人，是广东的志愿者小李，他曾多次帮助大病患儿募捐。但最近这段时间，他们发现，一些视频号以批量搬运患儿治病视频起号，绑定私人收款二维码，但患儿和家属并未收到款，而是进了这些账号运营人的私人账户。

类似的账号，被称为“影子账号”。6月9日，小李告诉封面新闻记者，之前他们投诉过一批“影子账号”后，个别平台对账号进行了封禁，但是账号预留的支付宝收款账户，仍可以收款。同时，多名患儿家属也告诉记者，对于这些“影子账号”，他们并不知情，而由于取证难以及无暇去处理，目前并没有选择报警。

白血病患儿视频被“复制搬运”：

假账号骗了真患儿的“爱心钱”

小李是一名高中生，今年刚刚参加完高考。平时，他还有一个身份，就是长期帮助一些大病患儿募捐的志愿者。

“大概今年5月份的时候，我们发现，哔哩哔哩网站有一个账号，用的是4岁女孩小书语的头像，但我们都不知道账号是谁在弄。”小李介绍，小书语家来自陕西，因为患了白血病，接受骨髓移植后，出现严重排异反应，目前在河北一家医院接受长期治疗。

高额的医疗费让小书语家庭难以为继。于是，家属选择了在网上筹款，妈妈会拍摄一些视频放到网上，一些爱心人士看到书语的视频后，会通过微信收款码或者加群捐款，但当他们发现B站这个账号后，都很纳闷，因为这个账号的收款渠道是支付宝，IP地址却在广西。

莫非是仿冒的？记者联系到小书语的妈妈包女士，她告诉记者，这段时间小书语身体状况不太好，自己平时都没有发视频，而是在全身心地照顾她。志愿者们发现“影子账号”的事情后，告诉了她，而对方账号中所使用的视频、照片等，都是之前她发过的，并且也没有人联系过她，说要注册账号。

记者注意到，这个“影子账号”在B站的账号名为“xx宝宝抗白中”，用的是小书语的头像，而在小红书等社交平台上，就会另外更换马甲，变成“兜兜”“霖霖”之类的名字。其中，B站账号的粉丝数曾一度达到上千，也收获了很多点赞和转发。

小李曾以志愿者的名义私信过这个账号的后台，希望能够加对方好友。但对方回复称，目前微信好友加人太多受限制，微信收款也无法成功，仅表示可以投币（类似于平台打赏）或者通过支付宝账号转账。

小李提供了一段聊天记录，并表示该账号后台感觉有人在运营，“因为我说给他送点物资，对方直接婉拒了，找借口说微信收不了。”

志愿者曾私信“影子账号”后台 对方“很谨慎”

之后，小李投诉了该账号，B站客服在收到相关材料后，对账号进行了封禁处理。但在支付宝平台上，关联的收款账号仍然可以收款，小李又在支付宝平台上举报了账号“欺诈骗钱”，客服回复，“感谢您的反馈，我们已详细记录您提交的举报信息，若您有更多资料凭证，可重新提交投诉。您的反馈能帮助我们净化网络环境，改善用户体验，感谢您的支持！”

志愿者在支付宝后台投诉“影子账号”的收款方，得到回复

起底“影子账号”背后的套路：

频繁更换马甲 隐匿收款渠道

小李提供了多名患儿家长遭遇“影子账号”搬运视频骗捐的记录，这些账号中，有不少IP地址来自广西，另有一些账号归属地或是来自河北、浙江等地，但收款的渠道却不同，有些是微信二维码，有些则是支付宝和添加私人好友转账。

小李告诉记者，这些“影子账号”一开始可能是打着募捐的旗号，或者私信患儿的家属，说帮他们转发视频，“家属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而且很多时候在网上也来不及分辨到底是真是假。”

同时，“影子账号”的运营者会精准锁定一些关键词，比如“白血病”“抗癌”“肿瘤”等等，然后修改简介，先把视频和照片搬运过来，甚至直接去水印，改落款，积累一定粉丝量后，将收款二维码发出来，零成本打造出一个“高仿号”。

被志愿者举报后 “影子账号”被封禁

记者对比多个被封禁的“影子账号”发现，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就是头像和求助的文案几乎一模一样，最多就是改个名字和昵称。以搬运小书语视频的账号为例，“影子账号”的头像是包女士和书语的合照，而昵称只改了一两个字使其高度相似，在视频评论区，则直接留下的是私人收款二维码。

记者注意到，即便有不少“影子账号”经过志愿者和患儿家属投诉举报被封禁，但在另外的平台，可能就会更换一个昵称身份，卷土重来。有的“影子账号”在不到一个月内，发布了几十条盗用而来的视频，每条都附上了支付宝收款二维码。有爱心人士转了500元后，给对方发去私信，不料已经被对方拉黑，没了回应。

有爱心人士给“影子账号”捐款500元后被对方拉黑

小李说，这类“影子账号”会复制和搬运患儿和家属的视频，看起来高度相似，让刷到的网友误以为是家属本人在更新，但实际上，他们会会偷换收款渠道，可能会在视频评论区、私信自动回复或主页“挂小黄车”的位置，放置私人收款码（如微信、支付宝），诱导你点击不明链接跳转到第三方支付页面，“我们把那个影子账号投诉了，封了之后，他又会新开一个账号，但收款的渠道是一样的，都是一个骗子。”

专家解读：

“影子账号”透支社会信任 平台要尽到监管审核责任

对于近期出现大量“影子账号”通过复制搬运大病患儿求助视频进行骗捐一事，中国政法大学副教授朱巍告诉记者，首先需要明确，根据《慈善法》规定，公民个人有求助的权利，并非所有救助行为都必须通过慈善组织完成。

所谓的“影子账号”，这个名称听起来似乎只是违规，实际上性质非常严重——他认为应当定性为诈骗行为，“虽然有些涉案金额可能达不到诈骗罪的立案标准，但情节极为恶劣，透支了社会信任。”

朱巍指出，从平台责任来看，平台对这类内容有管理义务。举个例子，在版权保护领域，我发布作品后，有的平台每周会主动生成报告，显示谁搬运了我的作品，即便我没有举报，平台也会主动下架搬运内容。平台能在版权领域做到主动判断，那么在求助视频这类场景中，也应该有能力判断谁先发布、谁是真正的当事人。

他建议，首先，对于“影子账号”，一经发现或举报，平台应当立即封禁；第二，对账号背后的主体，应适用诈骗罪追究刑责。同时，为避免真实求助被误伤，平台应当建立当事人认证机制。像微博上对“事件当事人”有专门认证，这个做法值得借鉴。对于真实的大病求助，孩子的生存权是最大的权利，家庭无力负担费用时，公民有求助的权利，不应随意下架。

作为大平台，应当承担更多社会责任。可以考虑设立专门渠道，要求求助者上传病历证明等材料，平台进行初步审核并公开认证，“这样真实的求助可以得到保障，假的、盗版的就难以得逞。这比让用户自己举报要有效得多。”

律师建议：

对付“影子账号”，应该多管齐下

北京市中伦文德(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方毅告诉记者，有些“影子账号”牟利金额不多，尚未达到刑事立案标准，类似的情况可能还会发生，但是如果累计捐款金额足以立案，不法分子便可能面临刑事追责。

他建议，可同步启用民事追责与行政处罚手段。其中，在民事层面，“影子账号”行为人涉及冒用当事人姓名、肖像、患病经历，侵犯了当事人的姓名权、肖像权、隐私权，同时，其虚构事实骗取捐款，也可能被认定为民事欺诈。因此，我们认为当事人有权要求行为人停止侵害、赔礼道歉、排除妨碍，比如要求行为人、网络平台删除侵权视频、头像、昵称、收款信息，注销高仿影子账号，在相关网络平台公开道歉、消除不良影响，禁止再次使用患儿影像、身份信息等等。

从行政监管的层面上来说，自然人假借慈善名义、假冒他人骗取财产的，由公安机关依法查处；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规定，盗窃、诈骗、哄抢、抢夺、敲诈勒索或者故意损毁公私财物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可以并处一千元以下罚款。因此，在不构成犯罪的情况下，“影子账号” 行为人可能因此遭受行政惩处。

如果金额较大，还可能因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虚构事实骗取公私财物，而被认定为诈骗罪；情节严重的还可能触及非法利用信息网络罪、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