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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灯光,是惨白的,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连空气里都裹着消毒水的凉薄,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坐在这束冷光里,遵着医嘱含下咽喉麻药。舌根从指尖般的细微麻木开始,一点点僵硬、迟钝,仿佛不再属于自己。耐着性子等到知觉散尽,我缓缓咽下那缕药汁,可就在吞咽的刹那,滔天的恶心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我吞没。我根本无力压制,止不住地反胃、呕吐,所有的狼狈都暴露在眼前,无处躲藏,也无从遮掩。
再后来,我躺上了那张窄窄的、冰冷刺骨的检查床。医生的声音在耳边反复叮嘱,语气郑重:千万不要乱动,千万不能拔出那根管子。
那根管子。
它通体冰冷,细长而坚硬,被医生缓缓推入我的咽喉,死死卡在喉咙最深处。窒息的憋闷感、尖锐的异物感,像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我的脖颈,又像粗砺的绳索,一圈又一圈缠绕,让我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身体的本能在拼命反抗,干呕一阵接着一阵,席卷着全身的每一根神经。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滑落,打湿了枕巾,口水与黏稠的唾液不受控地顺着嘴角淌下,落在枕边的垫单上,晕开一片又一片湿痕。
那一刻,我过往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体面,所有生而为人本该拥有的尊严与人格,全都被这根冰冷的管子碾得粉碎,散落一地。我不能挣扎,不能抗拒,连发出一丝痛苦的呻吟都成了奢望,更无法向旁人诉说这份钻心的难受。我只能僵直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件任人摆弄的器物,失去了所有自主的权利。我的身体,早已不属于我自己,连最基本、最渺小的体面,都再也维持不住分毫。
终于,那根管子被猛地抽离。刺耳又粗糙的摩擦声响,划破检查室的安静,也像一记沉重的重拳,狠狠敲碎了我所有的隐忍与坚强。
此刻我躺在病床上,距离那场煎熬已过去十几个小时了,喉咙里依旧传来隐隐的刺痛,每一次吞咽都带着钝痛。每隔片刻,喉咙里便涌上一股黏稠的唾液,咳出时还缠着淡淡的血丝,我将其吐在纸巾里,纸巾很快被浸透,被我紧紧揉成一团,如同我此刻蜷缩的心。
我忽然彻彻底底地想明白了。
那些不断从喉咙里涌出的黏液,从不是普通的口水。那是我躺在病床上,被生生碾碎、散落一地,拼尽全力也拾不起来的尊严。
病痛从来都不会对人温柔以待。它从不管你平日里有多骄傲、多要强、多体面,只需要短短几分钟,就能轻而易举地将你打回原形,让你变得卑微、无助、狼狈不堪。只要一想起检查时那些煎熬、绝望的画面,我的眼眶就止不住地再次湿润,心酸与委屈涌上心头,压都压不住。
原来人这一生,最心酸、最无力的时刻,不过就是“身不由己”这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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