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玉武|刑法四要件理论溯源：苏联社会主义和德国古典自由主义、类推原则和罪刑法定原则的比较视角（上）比较法刑辩

刑法四要件理论溯源：苏联社会主义和德国古典自由主义、类推原则和罪刑法定原则的比较视角（上）比较法刑辩 ——兼论三阶层理论的历史生成与中国刑法学的理论转型 导论：问题意识与研究进路

近三十年来，中国刑法学界最具持续性的理论争论之一，莫过于四要件犯罪构成理论与德日三阶层犯罪论体系之争。

在传统中国刑法教科书中，犯罪构成通常被界定为犯罪客体、犯罪客观方面、犯罪主体与犯罪主观方面四个要件的统一。该理论自20世纪50年代引入中国以来，长期构成刑法学研究与司法实践的基本分析框架。然而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伴随着德国、日本刑法教义学的大规模译介，三阶层犯罪论逐渐进入中国学界，并引发关于犯罪论体系重构的广泛讨论。

遗憾的是，现有讨论往往局限于技术层面的比较。例如，三阶层体系能否更好解释正当防卫、违法阻却事由、责任能力或者共同犯罪等问题；四要件体系是否具有结构性缺陷；两种体系何者更符合司法实践需求等。

然而，如果仅仅从教义学技术层面理解这一争论，则难以把握其真正意义。

因为四要件理论与三阶层理论并非单纯的两种犯罪构成模式，而是两种不同刑法哲学传统的产物。

三阶层体系形成于19世纪以来德国自由主义法治国家的发展过程，其核心任务在于限制国家刑罚权，并通过罪刑法定原则保障个人自由。

四要件体系则形成于20世纪苏联社会主义法学体系之中，其核心任务在于维护社会主义社会秩序，并以社会危险性概念作为犯罪认定的实质根据。

因此，二者之争不仅是犯罪论体系之争，更是自由主义刑法观与社会防卫刑法观、形式法治与实质秩序、法律确定性与社会保护之间的竞争。

本文拟从思想史与制度史双重视角出发，考察四要件理论的形成过程，并进一步讨论其与社会危险性理论、类推制度、罪刑法定原则以及三阶层犯罪论之间的内在联系。

中、苏、德三种刑法范式比较总表（犯罪论结构与法哲学基础）

比较维度

德国刑法体系（自由主义法治模式）

苏联刑法体系（社会防卫模式）

中国刑法体系（混合型法治模式）

核心法哲学基础

个人自由优先、国家权力受限制

社会秩序优先、国家防卫优先

罪刑法定 + 社会危害性并存

国家观

国家是被限制的权力主体

国家是阶级统治与社会防卫工具

国家是法治国家 + 社会治理主体

犯罪本质定义

违反刑法规范的行为（违法性中心）

社会危险行为（危险性中心）

法定犯罪 + 社会危害性双重结构

犯罪判断起点

法律规范（法条中心主义）

行为危险性（实质中心主义）

法律 + 社会危害性双入口

犯罪成立结构

三阶层：构成要件→违法性→责任

四要件雏形/社会危险性统一判断

四要件（基础）+ 三阶层（解释方法）

构成要件功能

第一过滤层（形式入口）

行为特征集合（非层级结构）

教学/司法基础分析工具

违法性地位

独立层级（核心过滤机制）

被吸收或弱化

理论上独立，实践中弱结构化

责任体系

独立判断（归责中心）

混合于社会危险性评价

与主观要件部分重叠

社会危害性/危险性

边缘概念（主要用于解释法益）

犯罪本体标准

第13条保留（重要规范入口）

罪刑法定原则地位

绝对核心原则

早期弱化，晚期恢复

绝对原则（第3条）

类推制度

严格禁止

1922/1926允许，1960后禁止

原则禁止

法官权限结构

被严格限制（依法裁判）

较强裁量（危险性判断）

规范限制 + 解释弹性并存

犯罪论功能定位

限制国家刑罚权

识别社会危险与防卫

平衡法治控制与社会治理

体系逻辑形态

纵向层级结构

横向要素结构

双结构并行（层级+要素）

代表性理论人物

贝林、麦兹格、罗克辛等

帕舒卡尼斯、特拉伊宁等

高铭暄、陈兴良、张明楷等

理论目标

法治约束国家

社会防卫与秩序维护

法治化社会治理体系

规范确定性

极强

较弱（早期）

强（第3条）+ 弹性（第13条）

解释方法论

体系解释+目的解释

政策导向解释

规范解释+实质判断混合

现代发展趋势

风险刑法扩张但仍罪刑法定主义

已全面罪刑法定化转型

风险治理化 + 体系融合化

第一编 自由主义刑法的诞生：罪刑法定原则与德国犯罪论体系第一章 从专制刑法到法治刑法 一、近代以前刑法的基本特征

现代刑法学的许多基本原则，对于今天的法律人而言似乎理所当然。

例如：

法无明文规定不为罪；

法无明文规定不处罚；

禁止类推定罪；

禁止溯及既往。

然而这些原则并非人类社会自古存在。

在欧洲中世纪及近代早期，刑事司法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

首先，犯罪概念极其模糊。

许多罪名来源于宗教规范、习惯法乃至君主命令。

其次，法官拥有极大的自由裁量权。

同样的行为，不同法官可能作出完全不同的评价。

再次，类推适用广泛存在。

即使法律没有明确规定，法官仍然可以根据行为的“性质相似”或者“社会危害”进行处罚。

因此，在传统专制国家中，刑法并不是限制国家权力的工具，而是国家权力本身的延伸。

刑法的主要任务不是保障自由，而是维护统治。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近代刑法革命开始出现。

二、贝卡利亚与刑法革命

1764年，意大利思想家切萨雷·贝卡利亚发表《论犯罪与刑罚》。

该书通常被视为现代刑法学的起点。

贝卡利亚提出：

“只有法律才能规定犯罪与刑罚。”

这句话看似简单，却彻底改变了刑法的发展方向。

因为它意味着：

第一，犯罪不再由法官决定，而由立法机关决定；

第二，刑罚不再来源于君主意志，而来源于法律授权；

第三，法官不得创造犯罪。

现代刑法学中的罪刑法定原则，其思想根源即来源于此。

因此，贝卡利亚革命的真正意义并不在于创设某种技术规则，而在于完成刑法功能的根本转变：

从国家统治工具转变为限制国家权力的制度安排。

第二章 费尔巴哈与罪刑法定原则 一、费尔巴哈公式

德国刑法学家费尔巴哈进一步将贝卡利亚思想制度化。

其著名公式为：

Nullum crimen sine lege.

Nulla poena sine lege.

即：

法无明文规定不为罪；

法无明文规定不处罚。

此后成为现代刑法的基本原则。

二、罪刑法定原则的真实含义

中国教材往往将罪刑法定原则解释为：

保障人权。

这一表述并无错误。

但如果追问：

为什么保障人权？

则必须进一步分析。

罪刑法定原则保护的核心并非善良公民，而是法律秩序的可预测性。

即使一个人准备实施违法行为，他仍然有权事先知道：

哪些行为会受到处罚；

处罚到何种程度；

国家权力的边界在哪里。

换言之：

罪刑法定原则保护的并不是具体行为，而是个人对法律秩序的信赖。

因此，自由主义刑法学认为：

宁可放纵部分危险行为，也不能允许国家突破法律边界。

这构成后来德国刑法学发展的基本价值立场。

第三章 贝林与现代犯罪论的形成 一、构成要件理论的出现

1906年，德国刑法学家恩斯特·贝林提出构成要件理论（Tatbestand）。

其贡献在于：

将犯罪判断转化为一种规范分析过程。

在贝林之前，犯罪往往被理解为一种道德评价。

而在贝林之后，犯罪首先成为法律评价。

法官必须首先回答：

行为是否符合刑法条文规定？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

则讨论结束。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

才进入后续分析。

二、构成要件理论与禁止类推

构成要件理论最重要的功能在于：

限制法官解释权。

在传统司法中，法官往往根据行为的危险程度决定是否处罚。

而在构成要件理论下：

法官必须首先寻找法条依据。

因此，构成要件实际上成为禁止类推的重要制度工具。

现代德国刑法学所谓“构成要件符合性”，本质上就是一道防止国家刑罚权无限扩张的制度屏障。

第四章 三阶层体系的形成

经过麦耶、麦兹格、威尔策尔等人的发展，德国最终形成现代三阶层结构：

构成要件符合性

违法性

有责性

这一结构并非单纯的技术安排。

其背后蕴含着深刻的自由主义逻辑。

构成要件解决的是：

国家是否有权进入刑法评价。

违法性解决的是：

行为是否真正违反法律秩序。

责任解决的是：

行为人是否值得谴责。

只有三者同时满足，国家才有权发动刑罚。

因此，从法哲学角度观察：

三阶层体系并非犯罪成立条件的简单排列，而是一套逐层限制国家刑罚权的制度结构。

其最终目标在于：

防止国家以社会利益之名无限扩张刑罚权。

第一编结论

德国犯罪论体系并非单纯的学术理论。

其形成过程与近代法治国家的发展密切相关。

从贝卡利亚到费尔巴哈，再到贝林和现代三阶层体系，贯穿其中的核心问题始终是：

如何通过法律限制国家刑罚权。

因此，罪刑法定原则、禁止类推原则以及三阶层犯罪论体系，实际上构成同一自由主义法治传统的不同表现形式。

而这一传统，也正是后来苏联法学革命所要批判和改造的对象。

（下文见本文的“中篇”）

作者：

庄玉武律师，毕业于中国政法⼤学，是⿊龙江⼴播电视台历任⼤庆、牡丹江、齐齐哈尔记者站站长，前著名调查记者，曾在⼴东盛唐律师事务所执业；是⿊龙江省海国龙油⽯化股份有限公司独⽴董事、微博法律频道嘉宾律师、哈尔滨市南岗区青联法律界别主任、黑龙江省营商环境建设监督局法律专家顾问。正在或者曾担任中食农业发展公司、外资丹富仕饲料公司、甘南县国税局、哈尔滨道外区征收服务中心、中国⼤地保险公司等法律顾问；曾为浙商资产公司、工大集团、工大后勤集团、深圳华控赛格公司、深圳时代装饰股份公司、美国约翰迪尔公司、哈尔滨市阿城区人民政府、哈尔滨市租车协会、深圳市福田区街道办等提供法律服务。

庄⽟武律师是法律评论家，致力于为私权呐喊，并办理了大量重大热点案件、刑事无罪案件、征收补偿赔偿、撤销行政处罚等案件；执业领域为高端经济刑事犯罪辩护，征地拆迁及行政处罚案行政诉讼，重⼤商事诉讼等。部分案件有：齐齐哈尔王某涉嫌四起敲诈勒索全部无罪案、昆明马某涉嫌请托型诈骗罪无罪案、新疆杜某涉嫌合同诈骗罪无罪案、农垦系统曲某某涉嫌贷款诈骗罪无罪案；深圳宝安区某厂房征收拆迁案、江西某公路数十家居民征收拆迁案、绥芬河某公司农民工保证金行政处罚违法被撤销案、深圳某上市公司违法建筑行政处罚违法被撤销案、黑龙江某地闲置土地处罚案等；深圳某上市公司4 亿元股权纠纷案、贵州某拟上市公司股权协议纠纷案等。除此之外，还代理过大量刑事案件减轻处罚、缓刑，或者刑事控告成功，或者行政拘留暂缓执行或减轻处罚等案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