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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已经偏西了,柴房的门缝里透进来一道窄窄的光,落在地上的干草堆上。院子里飘着几句含含糊糊的说话声,听不真切。
祝长兴退回来,蹲下身,把声音压到最低:“外头五个人。咱们十几个,打是不打?”
伙计们面面相觑。一个姓刘的老伙计缩在角落里,小声说:“祝爷,还是别惹事了。这些人就是图财,货给他们就算了,咱们人没事就行。等着吧,他们拿了货自然就放了咱们。”
“是啊祝爷,”另一个伙计也接话,“货是东家的,咱犯不着为了东家的货把命搭上。万一打起来,他们手里有刀……”
又有两三个人点头附和。剩下的人没吭声,但看那神色,也是怕的。一个个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干草堆里。
祝长兴看着他们,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知道伙计们的心思,说来说去,货是东家的,命是自己的,犯不着拼命。
这话听着没错,可他祝长兴是当家女主祝小芝的娘家人,在丘家干了十几年,从小伙计干到了管事。要是眼睁睁看着货被抢了,他回去怎么跟大掌柜交代?怎么跟祝夫人交代?
狗儿蹲在一旁,把大伙儿的话都听进去了。他看了看祝长兴的脸色,又看了看缩在角落里的伙计们,心里头翻腾得厉害。
他想起那天在念慈庄,自己跪在地上磕头,少爷给他取名字的样子。他想起祝长兴带他上船,教他认货、教他跟人打交道,把他从一个扛活的码头工带成了商队的伙计。他想起爹在豆腐坊里,每天对着瓦罐数铜板的样子。
他忽然站起来。“祝爷,咱们打!”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小小的柴房里,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他。“得偶,你疯了?”刘老伙计急得直摆手,“你才多大?你知道那些人手里有啥?那是刀!砍在身上是要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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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儿没理他,蹲下来看着祝长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祝爷,我捆得松,是我命好。可您被捆得紧,是他们怕您。为啥怕您?因为您是领头的,您是管事的。他们要抢货,先要把您制住。为啥要把您制住?因为您能管事,您能做主。”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外头就五个人了,咱们十几个。他们又不是什么正经杆子,就是些种地的,农闲了跑出来捞一把。您看他们捆人的绳子都打不紧,像是常干这行的人吗?他们不敢杀人的,杀了人就是死罪,他们担不起!”
祝长兴看着狗儿,眼睛里的神色渐渐变了。从焦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欣赏。这孩子在码头上扛了几年活,见过的人、经过的事,不比他祝长兴少。这些话说到点子上了。
“咱们要是等着,等他们找着买主,货就真没了!”狗儿继续说,“到那时候,就算咱们人回去了,东家损失了货,咱商队的脸面也没了。往后谁还跟丘家做生意?”
屋里安静极了。伙计们都看着狗儿,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在犹豫。
祝长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环顾了一圈,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得偶说得对。我祝长兴在丘家干了十几年,从来只有货跟人走,没有人被货丢下的。今天这个场子要是不找回来,我祝长兴没脸回去见大掌柜!”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把碎银子,往干草堆上一扔:“只要把货救回去,每人三钱银子的酒钱,我说到做到!”
三钱银子!伙计们的眼睛亮了。他们一个月的工钱也就一两多银子,三钱可不是个小数目。刚才还缩着脖子的人这会儿都坐直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的怯意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祝爷,”一个年轻伙计站起来,“我听您的!”
“我也听您的!”“干他娘的!”
祝长兴点点头,三言两语分了工:“得偶打头,你年轻,手脚快。老王老李,你俩跟在后头,护住两边。剩下的,先把门口这两个制住,再对付院子里的。别怕,他们就五个人,咱们人多。记住,别下死手,吓跑就行!”
柴房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门口。狗儿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胸口那股火辣辣的气顶着他,顶得他浑身发烫。他回头看了一眼祝长兴,祝长兴朝他重重点了一下头。这一下,把所有人的心都点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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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祝长兴与狗儿在柴房内定下计策,外头五个看守散的散、歇的歇,正是一击而破的好时机。祝长兴悄无声息地拨开门闩,朝狗儿一挥手,狗儿深吸一口气,一把拉开门,冲了出去。
院子里,那个坐在中间翘着腿的看守正打盹,听见门响,眼睛还没睁开,狗儿已经冲到他面前了。他吓了一跳,手里的砍刀还没举起来,狗儿一头撞在他胸口上,连人带椅子摔了个四仰八叉。砍刀飞出去,当啷一声落在青石板上。
两个靠在厢房墙上打盹的被惊醒了,揉着眼睛还没搞清楚状况,老王和老李已经从狗儿身后抢上来,一人抱住一个,摁在地上。那两个挣扎了几下,被压得死死的,嘴里呜呜地叫,说不出话来。
骡车旁边翻东西的两个听见动静,回头一看,院子里突然多了十几个人,撒腿就跑,连滚带爬地窜出了院子门,一溜烟往山坳外头跑了。
狗儿从地上爬起来,那个被他撞倒的看守捂着胸口,脸涨得通红,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下去。狗儿看着他,喘了几口气,伸手把他拉了起来。
“跑吧,”狗儿说,“跑快点,别回来了。”
那人看了狗儿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柴房门口的祝长兴,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最后扭头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剩下的两个被摁在地上的,见同伙都跑了,也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着跑了。院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了,只有骡子不安地踏着蹄子,发出“得得”的声音。
祝长兴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几个人消失在院门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转过身,看着狗儿。狗儿正弯腰捡起那把砍刀,翻来覆去地看,刀刃上连个豁口都没有,崭新的,怕是头一回拿出来用。
“得偶”祝长兴喊了一声。
狗儿抬起头。
祝长兴走过去,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没说话,但眼睛里的意思,狗儿看懂了。
伙计们把骡车重新收拾好,清点了货物,一样没少。祝长兴让大家赶紧喝水吃干粮,歇了一炷香功夫,就赶着骡车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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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那座山包,又走了二十里,天擦黑的时候到了县城。祝长兴找了家相熟的货栈,把货卸了,交了单子,领着伙计们在城里找了家馆子,一人一大碗红烧肉,管够。
吃完饭,狗儿蹲在货栈的院子里刷碗。祝长兴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点上,抽了一口。
“得偶,今儿怕不怕?”
狗儿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怕!”
“那还往前冲?”
“丘少爷又给我取了名字,徐得偶,这名字我爹知道了得高兴成啥样?我只有跟着丘家,跟着您,才能多挣点钱,买了地,娶上媳妇,让我爹过两天好日子!”
他把碗放在一边,抬起头看着祝长兴,眼睛亮亮的:“要是今儿货被抢了,商队的脸面没了,往后生意不好做,我上哪儿挣钱去?所以我得冲!”
祝长兴抽烟的手顿了一下,烟锅子里的火星明灭不定。他看着狗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拍了拍狗儿的脑袋。
“洗完了早点睡,明天一早赶回去!”
第二天,骡车队空车返回,走得快,傍晚就到了码头。祝长兴卸了骡子,安顿了伙计,领着狗儿直接去了丘世安的议事处。
丘世安正在屋里看账本,看见祝长兴进来,放下手里的毛笔,往椅子背上一靠:“回来了?路上顺当?”
祝长兴把路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从出了桐县往西走,到山脚下被拦,到被关在柴房里,到狗儿解绳子、带头冲出去,到那几个看守被吓跑,一直说到货安全送到县城。他说得平铺直叙,没有添油加醋,该是啥样就是啥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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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世安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若有所思。他听完以后,沉默了半晌,把目光转向站在祝长兴身后的狗儿。
狗儿垂着手站着,见大掌柜看他,赶紧低下头。
“过来!”丘世安说。
狗儿往前走了两步。
丘世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这孩子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褐,袖口磨得发了白,身板结结实实的,脸被风吹得黑红黑红的,一双眼睛不大,但是亮,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叫徐得偶?”丘世安问。
“回大掌柜,是!”狗儿的声音不大,但稳得很。
丘世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一个伙计,为啥愿意替丘家拼命?”
狗儿抬起头,看了看丘世安,又看了看祝长兴,老老实实地说:“回大掌柜,我出来跑商路,是祝爷带我出来的。我这个人,没别的本事,就知道一个理,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祝爷给我活干,教我本事,我不能看着他被捆着没办法。”
“丘少爷又给我取了名字,那是天大的体面。我要是不跟着丘家,不跟着祝爷,我上哪儿挣钱去?上哪儿娶媳妇去?我爹还在豆腐坊等着我挣了钱回去买地呢!”他说完这话,又觉得说得太多了,赶紧低下头。
丘世安听完,半天没出声。他端起桌上的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又看了看狗儿,忽然转头对祝长兴说:“兄弟,你挑了个好苗子!”
祝长兴笑了笑,没接话。
丘世安又看了看狗儿,嘴角微微一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感慨什么。他摆了摆手:“行了,下去歇着吧。明儿一早到我这儿来领两串钱,将来给你爹捎回去,就说是在商队干得好,东家赏的!”
狗儿愣住了,回过神来赶紧跪下磕了个头:“谢大掌柜!”
丘世安笑骂了一句:“起来,别动不动就跪,跟谁学的毛病!”
狗儿爬起来,退到祝长兴身后,心口扑通扑通地跳。两串钱,那是二两,够爹花好些日子了。他想着一会儿找个地方坐下来,给爹写封信。告诉他,他如今混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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