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对“五行山”

　　新华社北京6月8日电 6月8日，《新华每日电讯》发表题为《笑对“五行山”》的报道。

　　有人说，《西游记》讲的不是取得真经的故事，而是渡过九九八十一难的故事。

　　27岁的王铁柱与猴戏有缘。在人生的起起落落中，他身上也好似刻下了孙悟空的影子。

　　只是，命运翻转了过来。他并非“神石所化”，而是一步一个磨难；他被“压”在“五行山”下，却如大圣般扬名；他得偿所愿，却还在“取经”的路上。

“最有趣的大圣”

　　“五行山”下，是齐天大圣最狼狈的时候。

　　王铁柱的成名故事，却从这里开始。

　　2023年底，与许许多多大学毕业生一样，马上要从吉林艺术学院舞蹈学院毕业的王铁柱也在马不停蹄地找工作。尽管在此之前，他已有多年的演艺经历，还登上过许多大的舞台，但成名的路还是遥不可及。

　　恰逢长春市动植物公园筹备打造西游记主题表演，正在招聘演员。为了一份稳定的收入，王铁柱报了名。从小演猴戏的经历，加上现场一连串的跟头，让他如愿成了这座公园里的孙悟空。

　　然而，他的演出并不是在舞台上耍枪弄棍，而是趴在“五行山”造型的舞台“山洞”里，只露出脑袋和胳膊。

　　“这是我和导演组共同想出来的新模式。”王铁柱说。如今，人们不再满足于被动观看，而是更青睐主动参与、深度共情的玩法。投喂被压在“五行山”下的孙悟空，恰恰拉近了人们和《西游记》主角的距离。

　　2023年底的那个冬季，王铁柱开始了趴着的演艺生涯。起初人们并不在意，他常常落了一头的雪，也没等来几个游客。后来，因为造型别致，加上能搭话，投喂的游客渐渐多了起来。

　　4月23日，“雪饼猴”王铁柱与游客互动。新华社记者 张楠 摄

　　2024年1月的一天，转机出现了。这时投喂的游客已经多了起来，工作人员预先准备的食物都吃光了，只剩下“雪饼”零食。于是，一波波的游客领取“雪饼”，排着队喂“大圣”。一连吃了几大袋雪饼，王铁柱实在忍不住了，用“孙大圣”的语调吐槽起来，“这玩意太干巴了，嚼得我牙都疼，不吃不吃。”他一边说，一边扭着头躲避游客喂过来的雪饼。

　　这段现场被人拍成短视频发到了网上，很快上了热搜，网友爆笑“这个大圣太真实！”按照“网语”习惯，大家称他为“雪饼猴”。

　　自此，“雪饼猴”和他的“五行山”舞台迅速爆火。人们从四面八方而来，纷纷感叹“在这里，西游文化有了烟火气”。

　　真正让流量“扎根”的，是王铁柱的“东北式幽默”。网络上有一段时间掀起了“不同意系列”。有小朋友来喂他，想让他帮忙录一段视频，说“我是‘雪饼猴’，我不同意周一到周五上学！”他一本正经地说，“孩子，那就是做梦！”又马上接着说，“你猴哥这活儿都得大学毕业，在这趴着呢！”

　　这段视频一出，网友又笑称他为“劝学猴”。一些东北网友说，“他一本正经劝学的样子，好像我奶坐在炕上跟我唠嗑。”

　　凭着一份机智和唠家常式的亲切感，王铁柱成了最有趣的大圣。网络粉丝量持续增长到数百万，全网点击量攀升到数十亿次。

“不怕难的行者”

　　取经路上，孙行者一难一难地过。

　　用王铁柱自己的话说，他20多年的人生，也是“三步一跨，五步一摇，七步一个跟头迈过来的”。

　　利落的嘴皮子功夫、扎实的猴戏功底，都来自儿时的学艺经历。受父亲影响，王铁柱从小喜爱东北二人转，拿着VCD一遍遍看。父亲也支持他，11岁时，送他去二人转培训学校学习。

　　二人转的功夫，是一遍一遍磨出来的，也是师父一棍一棍打出来的。小小的铁柱想家，但只是下课了“定点儿哭”。母亲心疼他学艺苦，却劝不动他放弃，只能偷偷抹眼泪。

　　“这孩子有天赋。”王铁柱的启蒙师父崔涛说，“更难得的是能吃苦。”2012年，吉林省举办二人转大赛，师父推荐铁柱和搭档去参加少儿组的比赛。父亲得知消息后，开心不已，挨个儿给亲戚打电话，请他们支持孩子。

　　谁知，这是父亲对儿子最后的托举。几天后，一次交通事故带走了父亲的生命。年幼的铁柱奔到医院时，母亲在哭，父亲已经穿好了寿装，他拼命地追，大伙纷纷拦着……

　　意外接二连三。不久后，家中失火，还欠下了外债。家庭离散，爷爷奶奶也患病在身。厄运好似要吞噬掉这个少年。

　　“我爸不在了，我也不想学了。”铁柱萌生了放弃二人转的想法。师父鼓励他，为了以后，还要坚持。他坚持了下来，不仅拿下了吉林省二人转大赛少儿组的冠军，还连续当了七期擂主，成为年度总冠军。奖品被他卖了，给爷爷看病。

　　回家看卧病在床的奶奶时，他给奶奶表演了一段猴戏，学着猴子的样子抓耳挠腮，奶奶说不出话，却哭了。他说：“奶奶，你放心，我能撑起这个家。”

　　后来，学艺的苦、求学的路，王铁柱坚定地走。幸而，有社会的温暖，也有贵人的相助，他带着一身“伤痕”，面带微笑，终是走到了人们眼前。

　　成名后，王铁柱曾回到乡下的老房子。屋内陈设依旧，柜子里，还有父亲送给他的二人转扇子。离开时，王铁柱转身关门，上锁，忽然抬头望着门框上的房梁说，“原来这里有个燕子窝”。

　　那里空空如也，“人走了，燕子也没家了。”

　　他叹息一声，又默默找地方跪下，对着空空的老屋拜了拜，就像《西游记》电视剧里，重回灵台方寸山找师父，却寻而未果的悟空一样。

　　这个浸润在东北乡土文化中长大的年轻人，诠释了东北人特有的人生态度——“哭中有笑，笑中有哭”。它不是没心没肺的狂欢，而是历经苦难后依然选择乐观的通透，是笑对“五行山”的坚韧。

“践初心的悟空”

　　脱离“五行山”后，悟空踏上了取经路。原著中写道“心猿归正，六贼无踪”。

　　人们常说，互联网时代，流量裹挟了人生。作为一名青年演员，王铁柱想红，也红了，却还追寻着自己的初心。

　　我们初次见面的那个下午，他正在休息室里擦汗，猴脸面具放在一旁，上面印着一圈圈的盐渍。半个小时前，他刚刚拍完一条短视频，里面的他在努力追逐镜头，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喊，“吉林的雪，飘在空中是美景；挂在枝头是雾凇；落在手里，是滑雪爱好者非常喜欢的粉雪……”后来，这条视频在网络平台上收获了90余万的点赞。但人们不知道的是，拍这条视频之前，他是靠退烧药才降下了烧到39℃的体温。

　　他有流量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家乡的文旅事业扛在肩上。无论是拍摄短视频、直播还是线下的各种舞台演出，只要有机会，他都会不遗余力宣传家乡长春的美，讲述东北大地的好，邀请各地朋友来做客。

　　外地网友喜欢他，除了欢笑以外，许多人在他身上看到了东北年轻人融冰化雪的热烈；本地网友欣赏他，“当年二人转舞台上的小铁柱子，现在成了咱长春文旅的‘台柱子’。”

　　不知不觉间，“振兴东北”四个字被越来越多人提起。刚刚过去的冬天，王铁柱把这四个字绣到了直径近2米的二人转手绢上，转之前都会展示给大家看，让手机屏幕前无数的东北游子深深共鸣。

　　也有人质疑，“是不是作秀啊？”他无所谓，“喊两天三天可能是假，喊两年呢？”他说，“我爱这片土地。”

　　春节前后，王铁柱更是忙得团团转。一次现场演出中，他不慎扭伤了腰，当场倒地不起。等他再度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时，是被同事抬到了“五行山”舞台上。他用手肘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从“山洞”里挪动出来，脸上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一抬头，给大家的却是熟悉的笑脸，他说，“不想让很多朋友来了，连铁柱的面都没见到。”现场的很多人都流下了眼泪。

　　这股子带着东北烟火气的“热乎劲儿”，永远让人动容。有人说，冷了多年的寒地黑土，渴望有人点燃“冬天里的一把火”，“年轻”的火。

　　如今，王铁柱多了许多新的身份，长春文旅推荐官、第二十届中国长春电影节宣传推广大使、吉林省残疾人福利基金会公益助残形象大使、青年歌手、演员……在长春的青年人才城里，他也有了一个自己的家。这是长春市为了帮助青年人才解决初入社会的困难所做的举措。

　　五一假期，长春动植物公园依然是长春最火爆的景点之一。天南海北的游客来到这里，都期待现场看看“雪饼猴”。“五行山”舞台上，王铁柱一如既往的古灵精怪，“来！有请今天第一位‘吃友’！”

　　“山”前，台下，笑声轰然。

　　记者沉浸在人群的笑声里，“看，不是每个人都要成为齐天大圣，但每个人，都可以笑对‘五行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