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凡：野山胡椒

地处湘中腹地，群山连绵起伏，低矮丘陵星罗棋布，浅山岗地错落交织，亚热带温润季风常年眷顾这片土地。土壤多为疏松透气的黄壤与砂质土，雨水充沛、光照适中，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滋养出品类繁多的山野草木，野山胡椒便是扎根于此的乡土珍宝，历经岁月自然繁衍，漫山遍野自在生长，成为湘中地域辨识度极高的原生特产。从临河荒滩、田埂坡坎，到深山矮灌、路旁荒麓，但凡土层浅薄、通风向阳之处，都能见到山胡椒丛生的身影。

不同于人工规模化培育的调味作物，湘中山里的山胡椒尽数天然野生，无人刻意施肥育苗，靠着山林雨露自然滋养，年年抽枝发叶、挂结新果。每逢初夏气温回暖，簇簇青绿色椒果缀满细枝，揉搓叶片或是鲜果，一股清冽绵长、辛香醒神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山风穿梭林间，淡淡椒香顺着沟壑飘向村落，成了湘中初夏独有的山野气息。广袤连片的野生资源，为本地山胡椒油产业化加工筑牢原料底座，大大小小的调味品作坊、本土食品厂，常年依托山野存量采收鲜果熬油，让这一味山野香料走出深山，融进湘中人的一日三餐。

在湘中漫长的饮食发展史里，野山胡椒凭借独特香气稳居调味榜前列，早已深度融入本土饮食脉络，无论是市井街边的便民早餐小店，还是深耕乡土风味的老牌酒楼，烹制菜肴、调制粉面几乎离不开山胡椒油。

湘中招牌名菜三合汤，是地方饮食名片，也是本地人待客必上的佳肴，选材讲究新鲜黄牛肉、脆嫩牛肚、滑嫩牛血，辅以本地土生姜、干辣椒长时间文火慢煨，熬出汤色浓醇、肉质软烂的原汤。整锅汤出锅之前，淋入数滴古法炼制的山胡椒油，瞬间化解牛羊肉自带的腥膻，山野辛香与骨汤醇厚相互交融，酸辣鲜香层层递进，入口暖胃开胃，一口便能尝出湘地独有的烟火滋味。

遍布城乡的米粉馆更是将山胡椒油视作灵魂调料，清汤肉丝粉、红烧牛腩码粉、牛杂干捞粉，依据食客口味滴入少许椒油，原本平淡的骨汤瞬间焕活鲜香，山野灵气裹挟米面软糯，是无数湘中人晨起饱腹的心头好。商业化加工的山胡椒油批量供应市面，但乡下农户始终坚守祖辈流传的土法炼油手艺，代代口传心授，没有固定成文配方，全凭长年积攒的实操经验。待到每年山胡椒成熟时节，邻里相约结伴进山，背着竹篓、提着布袋穿梭山林，挑选籽粒饱满、色泽青绿的鲜果采收，摒弃工业添加剂与香精，依靠天然食材萃取本味，保留最纯粹的山野原香。

去年初夏，恰逢晴好多雨，山中野山胡椒长势喜人，果实圆润厚实、香气浓郁。家中弟妹惦记着古法酿制山胡椒油，邀约一众至亲择了闲暇时日一同上山采果。一行人踏着山间羊肠小路，穿梭在灌木丛间，避开荆棘杂草，俯身采摘枝头鲜果，烈日之下穿梭数个山头，从清晨忙到午后，满满当当采收两大捆新鲜山胡椒，枝叶裹挟着浓郁椒香，满载而归。

回到家中，便启用传承多年的乡间秘制配方，以刚从山中摘下的新鲜山胡椒为主料，搭配自家手工酿造的豆八酱油，全程不用机器加工，遵循古法步骤细心处理。先剔除坏果枯枝，清水漂洗沥干水分，入陶锅小火慢煨浸香，随后装入干净土陶坛子，倒入自制豆八酱油密封坛口，放置阴凉避光处静置腌制，依靠时间慢慢萃取果实内里的独特辛香。经过数十天的封坛沉淀，一坛坛色泽清亮、香气浓郁的农家山胡椒油便酿制完成，没有防腐剂与勾兑香料，完完整整锁住山野原生风味。我平日里饮食习惯固定，早餐偏爱一碗米面，这罐手工椒油恰好成为专属佐餐配料。不管是清水下锅的素汤粉，还是拌上酱料的干捞面，舀入小小一勺山胡椒油，豆酱的醇厚绵长搭配山胡椒清冽辛香，滋味浓郁地道，市面上流水线量产的调味油，靠香精勾兑香气，永远复刻不出山野孕育的天然口感。自去年开坛启用自制椒油，整整一年光景，日复一日早餐调味全靠它，直到上个礼拜，封存的几坛农家山胡椒油方才全部吃完，吃完之际心中反倒生出几分惦念，盼着新一季鲜果早日成熟。

四时流转，寒暑更替，转眼又步入初夏时节，气温稳步攀升，蛰伏一整个寒冬的山野草木尽数复苏。放眼湘中连绵丘陵，山胡椒新梢破土抽枝，嫩绿枝叶层层舒展，细小的青色幼果依附枝条慢慢膨大，尚未完全成熟，淡淡的椒香已经隐隐在山林间弥散，预示着一年一度的采收季即将到来。乡间百姓路过山脚，闻到随风飘散的椒香，心底的期盼便跟着日渐浓厚，不少人家早早备好竹篓、陶坛与腌制要用的豆八酱油，静静等候鲜果最佳采摘期。待到青果饱满、香气鼎盛之时，照旧邀约亲友结伴进山，复刻祖传炼油工艺，亲手封存一季山野馈赠。

一方水土孕育一方风物，漫山野生山胡椒依托湘中丘陵独特的地理环境落地生根，从深山野丛走向千家万户的灶台。一缕清辛椒香，串联起山野风光、乡土厨艺与日常烟火，藏着大自然无偿赠予的本土美味，也承载着代代湘中人割舍不断的乡土情怀。寻常一味山野小果，历经采摘、腌制、入菜等诸多工序，化作三餐里不可或缺的调味，在岁月更迭中，守着湘中老味道，延续生生不息的乡土文脉。

作者简介：李干凡，笔名李凡，男，大学文化，高级碳排放管理师。曾在当代商报-湘中周刊从事记者，爱好文学写作，最近有论文《在世界建材杂志》发表，有散文、诗词、小说在《大河文学》等刊物发表及入选古韵流芳诗词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