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掉1万亿美元后，美国公司开始给DeepSeek充值

（文/陈济深 编辑/张广凯）

5月底，美国企业支出管理平台Ramp的首席经济学家阿拉·卡拉齐安（Ara Kharazian）做了一个预判：美国企业管理AI支出会越来越精打细算，会更多尝试开源模型，或者OpenAI、Anthropic和谷歌家更便宜的低配版本。

一周之后，他自己平台的数据给出了一个超出预判的答案。

6月3日，Ramp发布6月软件趋势榜，登顶的是DeepSeek。

Ramp发布的2026年6月软件供应商趋势榜，DeepSeek登上代表突破性增长的“Trending”榜首（红框为媒体标注）。图源：Ramp Economics Lab

"我没有料到美国公司会去用DeepSeek。"卡拉齐安在报告里写道。

Ramp公司负责替5万多家美国企业管企业卡和对公账单，每个月经手数十亿美元的开支。它的软件趋势榜负责统计哪些软件供应商正在被企业第一次付款，增速最快。这张榜单过去的常客是Figma、Fireworks AI这类硅谷自己人，一家中国模型公司登顶，是头一回。

付款记录里还有一个更隐藏的细节。这些美国公司没有走下载开源权重、本地部署模型的思路，而是直接向DeepSeek付费。

"说得明确一点：这不只是自部署的开源使用。企业在直接通过DeepSeek收发数据。"卡拉齐安特意强调了这一点。

他补充表示称，这可能是迄今为止最明显的信号，说明美国企业正在寻找OpenAI和Anthropic的低成本替代品，一些公司愿意用更便宜的中国模型，"让美国的数据在中国托管的服务器之间来回传输"。

这不是DeepSeek第一次出现在美国企业的账本上。2025年1月，R1发布引爆全球，DeepSeek的应用一度超过ChatGPT登顶美区App Store免费榜，在Ramp当时的数据榜单里，美国企业对DeepSeek的采用率同期冲到0.3%，随后很快回落到0.1%。

如果说2025年初更像是企业跟着舆论热度的一次集体试用。那这一轮企业们又用回了DeepSeek的核心变化在于动机：AI账单的财务压力。

Uber四个月烧光了全年Token预算

美国企业的AI账单有多难看，已经不再是行业内才知道的秘密。

咨询公司贝恩近期调查了全球951家年收入超过1亿美元的企业，结论相当不客气：在企业AI累计支出突破1万亿美元之后，AI带来的实际成本节约普遍远低于预期；更扎眼的是，44%的大型企业正在用"上一轮AI尚未兑现的费用节省"来论证下一轮AI投资的合理性。贝恩把这种操作定性为"一个存在结构性漏洞的循环赌注"。

落到具体公司，数字则更加夸张，打车巨头Uber透露，仅2026年前四个月，公司就耗尽了全年的Token预算；Salesforce表示，今年支付给Anthropic的费用将达到约3亿美元。

科技巨头同样开始捂钱包：亚马逊叫停了内部的AI使用排行榜，原因是员工为了刷排名刻意执行不必要的任务、推高Token消耗；微软则计划在6月末前，逐步停用多个关键产品部门员工的Claude Code订阅。

当亚马逊都开始心疼Token的时候，成本就不再是创业公司才需要操心的问题了。

而美国企业花钱最多的，恰好是费用最贵的两家AI大模型公司。

Ramp自家的AI指数显示，Anthropic和OpenAI在美国企业中的付费采用率分别达到34.4%和32.3%，Anthropic还是首次反超OpenAI。这两家的旗舰模型定价长期站在全行业最高一档，企业的AI支出大头，几乎就是给这两家的账单。卡拉齐安那番"成本纪律"的判断，说的正是这个处境：钱已经花出去了，回报迟迟没到，财务部门开始挨个审视每一行AI开支。

对于企业而言，省钱的路无非两条，要么少用，要么换便宜的。亚马逊和微软选了前者。趋势榜上的那批公司，选了后者。

把价格打到四分之一，开发者先投了票

就在美国企业被高额AI账单困扰时，DeepSeek5月刚好递上了一个很难拒绝的报价。

5月22日，DeepSeek宣布旗舰模型V4-Pro的API价格永久下调至原价的四分之一：限时优惠结束后，每百万Tokens输入价格低至0.025元（缓存命中）、3元（缓存未命中），输出6元，再次刷新全球主流大模型的底价纪录。

根据第三方测算，在相同任务复杂度下，V4-Pro的平均调用成本约为GPT-5.5的十分之一，约为Claude Opus 4.7的十一分之一。

低价对DeepSeek来说不是新策略。早在2024年V2降价引发国内大模型价格战时，创始人梁文锋就在接受采访时讲过定价原则：核算成本后定价，"不贴钱，也不赚取暴利"，降价的底气来自下一代模型结构带来的成本下降，"API和AI都应该是普惠的、人人用得起的东西"。

如果说当时这番话听起来像一家中国创业公司的自我要求，那么两年后，DeepSeek的普惠定价开始在美国公司的对公账户落地。

而在企业掏钱之前，开发者群体已经对DeepSeek投下了自己的信任票。

全球模型聚合平台OpenRouter的数据显示，5月18日至24日当周，DeepSeek V4-Flash以3.43万亿Tokens的周调用量登顶全球第一，DeepSeek旗下模型周调用总量达到5.74万亿Tokens，超过Anthropic与谷歌，连续两周位居全球厂商第一。同期整个中国模型阵营的周调用量达到9.22万亿Tokens，连续四周压过美国模型的4.93万亿Tokens。OpenRouter的用户以海外开发者为主，中国开发者只占约6%，这份榜单上的每一笔调用，基本都来自海外开发者的真实选择。

OpenRouter“本周”模型调用榜，DeepSeek V4 Flash 位列第一；前十里还有腾讯、MiniMax、小米等多家中国模型。图源：OpenRouter

开发者用脚投票在先，企业用预算跟进在后。对企业软件来说，这条"开发者先用、公司后买"的路径再经典不过，过去二十年，AWS、GitHub、Slack都是这么走进美国企业的，只不过这一次，走这条路的是一家中国的模型公司。

中国模型进入美国公司，DeepSeek不是第一个，也不是唯一一个。早在2025年底，Airbnb的CEO布莱恩·切斯基就公开说，公司"大量依赖阿里巴巴的Qwen模型，它又好又快又便宜"，OpenAI的模型反而"在生产环境里用得不多"，这番话今年还招来了美国众议院的问询。

今年3月，估值近300亿美元的AI编程工具Cursor推出新模型Composer 2，发布24小时内就被开发者扒出底座是月之暗面的Kimi K2.5，联合创始人阿曼·桑格（Aman Sanger）事后承认，"一开始没在博客里说明基于Kimi，是个失误"。

这些公司用中国模型的方式，和DeepSeek这一次不一样。Cursor用的是Kimi的开源权重做二次训练，Airbnb的Qwen也是自己部署，切斯基反复强调"我们没有向任何中国公司提供数据"。它们调用的是中国开源模型的能力，钱并没有进中国公司的账。

而Ramp这次记录到的是另一回事，美国公司在直接给DeepSeek付费，数据也直接经DeepSeek进出。从"拿开源权重自己跑"到"付钱直连托管"，这才是6月这张榜单真正的新意，也正是卡拉齐安特意点明"这不只是自部署"的原因。

这次能够不一样吗？

对于DeepSeek冲上美国企业订阅榜的结论，卡拉齐安在报告里补了一段："我不会高估这个趋势的持久性。对企业来说，直接接入DeepSeek存在真实的竞争与安全顾虑。"

美国企业直接把数据发给一家中国公司的服务器，合规部门不可能没有意见。这层顾虑是真实的，也未必是DeepSeek短期能解决的。

但卡拉齐安这段话的后半句，分量不比前半句轻："美国模型公司无论如何都应该注意到这种竞争压力，用更便宜的模型，或者用智能路由，帮企业管住不断失控的AI支出。"

简单翻译一下：即便美国企业明天就因为安全顾虑集体退掉DeepSeek，逼它们走到这一步的成本压力也不会消失，OpenAI和Anthropic的定价体系照样要回答这道题。

何况趋势榜上的信号不只DeepSeek一个。同月上榜的还有Fireworks AI、fal、DeepInfra这批开源模型推理平台，美国企业在整体性地转向开源和低成本方案，DeepSeek只是这场迁徙里最显眼、也最让人意外的那个目的地。

便宜也可能是另一段麻烦的开始。进入Agent时代，一个任务要反复调用模型、自己写代码、自己跑测试、自己纠错，吞掉的Token是过去一句一答的几倍甚至几十倍。测算显示，当Agent的渗透率爬到8%，它消耗的Token就追平了聊天机器人，往后还有5倍以上的空间。单价降到四分之一，调用量翻上十倍，账单只会更厚。DeepSeek的低价把更多公司请进了门，也把它们更深地推进了这场停不下来的消耗。

一年半前，DeepSeek-R1发布引爆全球，那个"约560万美元训练成本"的故事让硅谷集体恐慌，英伟达单日蒸发近6000亿美元市值。

尽管当时DeepSeek对股市的恐慌一周就能平息，但如今愈发压力山大的AI预算压力，每个月都会准时拷问所有的美国企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