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吴琼：以法度+温度，构建家族财富传承的治理守护新格局

作者丨律新社研究员 张伟英

出品丨律新社研究中心

情理法融合，法律人有法度，亦应有温度。

从事法律工作近16年来，中联律师事务所上海办公室执委、高级合伙人吴琼律师在婚姻家事、私人财富传承、争议解决领域积累了丰富的办案经验，她对“情理法融合”的体会尤为深刻。

近年来，吴琼主办的多个案例被司法部案例库收录，并先后担任第十届全国律协婚姻家庭法专业委员会委员、第十一届上海律协婚姻家事业务研究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上海律协规范与发展委员会委员、闵行区委区政府法律顾问、闵行区人大立法联系点专家顾问、上海市女律师联谊会副秘书长等社会职务，获得上海市律师协会“婚姻家庭年度专业律师”等荣誉。工作之余，吴琼律师勇于承担社会责任，抓住发声机会，积极参政议政、建言献策。

2025年，律新社《精品法律服务品牌指南（2024）：财富管理领域》隆重发布，吴琼入选“律新社2024年度财富管理领域品牌之星：匠心律师”；其主办案件也被评为“律新社2024年度标杆案例”。近日，律新社对话吴琼，共同探讨财富管理律师的专业及品牌建设之道。

进阶之路：从个案突破到系统守护

高净值客户的财富管理需求，早已不是“打官司”或“立遗嘱”的单点服务。它要求律师既能处理复杂的家庭关系与情感纠葛，又能搭建跨代际、跨资产的系统性传承架构，而吴琼以近十六年的执业经验，完成了这样的跃迁。她以婚姻家事诉讼为根基，逐步延伸至家族信托、意定监护、股权传承、税务筹划等非诉领域，并最终以立法建议推动制度完善。这不仅是个人职业角色的拓展，更代表了财富管理律师的业务转型。

律新社：您从事婚姻家事与财富管理领域近12年，从一线办案到参与立法建议，角色不断拓展。如果用一个关键词概括您的职业成长主线，它会是什么？

吴琼：“系统治理”或“系统守护”。

2014年，我决定专门从事家事法律服务。2015年，我建立了仅有3人的团队，现在团队规模六七人。目前的服务内容包含传统的诉讼业务，以及非诉领域的财富传承服务。家事案件涉及面比较复杂，需要掌握一些谈判、财务、金融、社会学、心理学知识，也需要把婚姻家事处理规则与财富管理工具深度融合，为客户提供一站式解决方案。

在从诉讼业务向非诉财富传承业务不断升级的过程中，我也通过对若干专业案件的实践实现了自身升华。每当发现法律制度存在不完善之处，我就会以立法建议或专业论文的方式提出改进思路。例如，《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家庭暴力法》施行之初，相关配套制度尚不完备。我通过参政议政、反映社情民意的方式建议上海市尽快建立反家庭暴力告诫书制度，建议最终得到了采纳，并在制度层面落地。办案时，我注意到监护监督制度存在改进空间，于是撰写了《论我国成年监护监督制度的完善》一文，获华东律师论坛优秀论文奖。系统守护，既在个案，也在规则。

律新社：当前高净值人群对财富传承的需求已从“保值”转向“系统性规划”，这对财富管理领域律师提出了哪些新挑战？

吴琼：我觉得家事与财富管理领域的律师当下面临三大挑战：一是需要具备跨学科知识整合能力，二是跨平台资源整合能力不可或缺，三是顶层架构设计能力成为必须。

现在很多超高净值客户都拥有自己的企业，这倒逼律师必须具备4个维度的核心竞争力：

一是风险隔离的洞察力。日常办案中，律师要凭借经验精准辨识企业家客户有哪些混同的风险，精准匹配和客户家庭情况相适应的法律工具，安全隔离企业资产和家庭资产，建立防火墙。

二是多工具综合运用的架构能力。除了家族信托、大额保单，遗嘱、意定监护、赠与协议和家族宪章等工具也不可或缺，只有构建复合型方案，才能更周全地规划财富传承业务。

三是平衡家庭关系乃至洞察人性的能力。家事律师既要洞察人性的善与恶，也要兼顾法律工具与伦理情感，通过合理的规则或协议，促成家族和谐、家庭幸福。

四是全生命周期动态管理的能力。从诉讼代理到私人顾问，律师长期陪伴客户，根据其家庭与资产变化定制非诉协议，实现动态管理——这种顾问式服务正成为趋势。

案研相济：从办案实践到理论反哺

财富管理业务的复杂之处，在于许多问题没有现成答案。信托登记缺位、税收衔接真空、监护监督空白……一线律师往往最先遭遇制度短板。吴琼的做法是：将办案中碰到的“无解之题”转化为研究课题，用理论回应实务困境，再以立法建议推动规则完善。从成年监护监督论文到意定监护操作指引，她让每一次办案都成为研究的起点。这种“案研相济”的能力，正是家事与财富管理律师超越个案价值、参与行业建设的关键。

律新社：您擅长融合信托、保险、慈善等工具进行非诉综合方案设计。这类“法律+金融+税务”的复合型服务模式，是否正在成为财富管理的新范式？它的落地难点在哪里？

吴琼：“法律+金融+税务”正在成为财富管理的新范式，但存在落地难点，主要集中在四个方面。

第一，制度配套尚不完善。股权信托财产登记已有北京等地的试点，而不动产信托登记仍处于地方试点阶段，全国统一的制度安排尚未建立。《民法典》《信托法》层面缺少完善的配套规定，各地仍在摸索。

第二，内容衔接存在空白。在境外某些法域，家族信托的设立或财产转移可能依法享有免税或低成本登记的待遇；但在我国境内，无论是股权还是不动产的信托登记过户，目前均须按照一般交易规则照常缴纳税费。税收制度、物权登记制度、信托法与保险法的协调机制之间缺乏衔接，使得方案落地存在较大不确定性。

第三，专业协作存在信任壁垒。复杂案例需要税务师、私人银行、券商等多方介入，但各方话语体系不同，缺少律师、税务师、银行家之间的利益分配机制和协作标准，难以形成真正合力。

第四，客户认知存在滞后性。有些年轻或海归客户心态较开放，但不少创一代企业家对遗嘱、信托等工具存在抵触，担心子女“算计财产”。律师需投入大量精力进行市场教育和信任建设，这本身就是一大难点。

律新社：随着离婚率上升、家庭结构多元化，家事领域面临诸多新命题。在您看来，现行法律体系在应对新型家庭关系时存在哪些局限？

吴琼：我感触最深的有两个方面：

一是非婚同居在我国现行法律中缺乏系统规范，同居双方的人身关系和财产关系均难以得到有效保障。现在很多人选择不结婚，而以长期同居的方式共同生活，但现行法律对同居双方的人身关系、财产关系、家务劳动补偿、抚养义务及继承权等均未作出明确规定。一旦发生纠纷，司法裁判标准不一，法律保障明显不足。

二是成年监护制度缺少有效的监督机制。我曾代理一起案件：一对再婚夫妻，男方无子女。男方曾两次起诉离婚未成，女方长期语言恐吓，致其产生轻微被害妄想。之后，男方被女方以监护人身份送入精神病院，并擅自变卖其房产一套。医院认定男方多次达到出院标准，女方却以“难以管理”为由拒绝办理出院手续。我接受男方妹妹委托后，以侵害财产利益、恶意阻止出院等证据成功撤销女方监护权，改由其妹妹监护。最终男方顺利离婚并成功多分财产。后来，我撰写论文建议《民法典》完善监护监督制度：既要有监督制度，也要明确监督主体既可以是自然人，也可以是法院或社会监护组织。例如，上海闵行已有社会监护服务中心等专业机构，可以承担监护监督职责。

律新社：您曾处理过一起涉及企业控制权争议的家族传承案，在拟上市关键期实现调解结案。面对此类“时间紧、风险高、牵涉广”的案件，您是如何统筹各方利益并达成最优结果的？

吴琼：这是一起再婚家庭的传承案。男方婚前创办了一家企业，由男方和其它家族成员持股，已在新三板挂牌，正筹备A股上市。双方有矛盾但并不想通过离婚方式解决问题，而是希望在保障彼此利益的前提下，安排好各自子女，并共同养老。

在处理该案件时，我们首先明确双方核心诉求与底线。男方希望确保对公司的控制权，尤其是拟上市公司的股权；女方则希望获得长期经济保障。其次，设计分层方案。我们建议双方通过婚内财产约定、配偶同意函、承诺书等文件安排，确保上市进程不受干扰；同时设计动态保障机制——婚姻每多存续5年，男方支付女方一笔递增的年度生活保障金，从每年100万元逐步增至200万元，既稳定婚姻，也给女方长期安心。最后，用工具落地风险隔离。针对股权安排，我们采用了代持方式并另行设立家族信托，将企业资产与家庭资产有效隔离。整个方案在法律框架内平衡了人性复杂性与商业稳定性。处理这类案件的关键是：搭建防火墙，对企业资产和家庭资产进行隔离，从而化解冲突。

律新社：您参与编著了《形式瑕疵遗嘱的效力认定》《论我国成年监护监督制度的完善》《婚姻家庭法律实务》等论文与书籍，在您看来，理论研究与实务操作之间有着怎样的关系？

吴琼：在我看来，理论研究与实务操作之间存在着共生关系。

一方面，理论指导实务。我经常参加学术论坛，到高校向教授们请教前沿的法学理论，这些法学理论为我办理疑难案件提供了很多破题思路。

另一方面，实务又反哺理论。从实践中来，再到实践中去，我们把办案中的问题提炼为学术的课题，再将成果进行转化，就形成了“实务—理论—立法—实务”的闭环，这是一种共生关系。

未来变局：

如何定义财富管理律师的新标准？

时代的演进正在重塑家事与财富管理领域的竞争格局，客户不再满足于诉讼胜负，而是要求律师具备跨境资源整合、多法域合规判断、数字化资产处理等复合能力。未来家事与财富管理领域的竞争或将聚焦于能否驾驭诉讼与非诉、兼顾法律与金融、融合本土经验与跨境视野。吴琼团队探索的“一体化作战”模式，通过案例研讨、写作驱动、青训营授课等方式，正逐步形成一套可复制的复合型人才成长方案。这不仅关乎一个团队的竞争力，更关乎这个行业承接日益复杂的财富传承需求的能力。

律新社：在您带领的团队中，诉讼与非诉业务高度融合。这种“一体化作战”模式对团队成员提出了哪些重点要求？

吴琼：“一体化作战”模式，要求律师既懂诉讼，也懂非诉。

具体来说，青年律师既要精通举证、质证、法庭调查与法庭辩论，持续锤炼诉讼能力；也要熟悉非诉业务、谈判策略与人性洞察；还需掌握金融、税务、审计、心理学等专业知识，方能具备多维度的综合能力。办案过程中，律师经常需要为客户进行财务核算，包括梳理资产、核对银行流水及计算纳税情况等，实际承担了部分税务和审计工作。我们并非专业审计，但借鉴了审计思路，因此需要主动学习税务知识。总之，打造复合型团队，核心是培养成员的全局视野和角色切换能力，这样才能真正实现一体化作战。

律新社：您如何看待青年律师在家事与财富管理领域的成长瓶颈？在人才培养方面，您有哪些行之有效的方法或策略？

吴琼：在我看来，青年律师的主要瓶颈在于：非诉技能亟待加强。很多青年律师倾向于选择诉讼业务，而对非诉业务有所轻视。实际上，随着财富传承领域日益复杂，诉讼与非诉技能缺一不可，二者都需要系统学习。此外，一些青年律师人生阅历和社会经验不足，而且缺乏高净值和超高净值复杂案件的实战机会。

在人才培养方面，我们团队做了如下尝试：

一是通过案例研讨，快速地帮助青年律师进行经验积累。所选案例既有外部典型案件，但更多来自团队自身的办案实践。大家集中讨论，共同提升专业能力。

二是采用“先输入，再输出”的培养方式。鼓励青年律师参加行业研讨会、实务论坛和学术交流会等，拓宽视野，培养专业思维；并鼓励团队把办案心得转化成专业文章或立法建议，从而提升团队在行业中的影响力。

三是为青年律师量身设计培训课程。中联律师事务所专门设立了青训营，每年为青年律师进行为期三天的培训。我作为培训导师，专门设计课程，提升学员的实务作战能力；也常受邀到中联各地办公室及长三角地区律协、司法局为青年律师授课。目前，我们的培训已从团队内部拓展到律所层面，再延伸至中联全国，最终辐射到整个行业。

律新社：您认为家事与财富管理领域有哪些新趋势？您又将如何应对？

吴琼：一是财富数字化、全球化、跨境化；二是婚姻国际化；三是家庭形态多元化。财富构成的三重特征，叠加跨境与涉外婚姻因素，形成多法域、多资产类型的复杂财富网络。而随着经济社会发展，单身独居、单亲家庭、再婚重组家庭、老年人再婚家庭等非典型家庭形式日益增多。在此背景下，养老需求，尤其是多元化家庭形态下的养老支持问题，也显得尤为迫切。如何构建一个覆盖全民、分层分类、包容不同家庭类型的养老保障与服务体系，已成为重要课题。

基于此，我们尝试从以下方面布局：

第一，有针对性地设计法律服务产品：比如数字遗产的处理方案、意定监护套餐等。

第二，推进国际化布局：与中国香港、美国、加拿大、新加坡、日本、澳洲等地的律所和律师合作，构建跨境家事纠纷解决的网络。

第三，利用AI科技赋能：主动将AI工具融入法律检索与文书生成，用大数据分析类案裁判规律，从“经验驱动”向“数据驱动”转型，让法律服务更精准高效，更具核心竞争力。

律新社：对于家事法律的未来发展，您最想提出的一条建议是什么？

吴琼：监护是我比较关注的。我想呼吁：从立法层面加快完善监护配套制度与监护监督配套制度，特别要补全意定监护的配套制度及成年监护监督制度，并加强社会监护领域的制度供给，以有效应对老龄化社会的严峻挑战。

在意定监护方面，2026年3月，上海市律师协会发布了《律师办理意定监护类业务操作指引（2026）（试行）》，我是起草小组成员之一。这也是通过行业的推进和指引，先推动国家法律在实践层面完善相关制度，再在立法层面完善相应法律。

结 语

平等、和睦、文明，是家庭和社会的理想底色。从摇篮到暮年，人的一生需要制度的守护，也离不开专业的托举。从业以来，吴琼办的不只是案子，更是当事人的人生。她以一个个实务案例印证了：律师不只是法庭上唇枪舌剑的代理人，更是深谙人性、善用多元工具的法律架构师，致力在复杂的家庭纠葛中守护合法权益，在财富传承中修复关系、防范风险。

每一次，当她把办案中的思考总结提炼成务实论文，形成立法建议，都试图让个案经验变成更完善的制度。她想表达的是：财富管理律师守护的不只是财产，更是这个社会应有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