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成为状元？明朝人和清朝人的高考

始于隋代（亦有汉、唐之说）的科举制度，自宋以降，成为中国读书人入仕的最重要通道，至明清两朝而大备。所谓“大备”，一层意思，是游戏规则更加完善；二层意思，是考试内容逐渐固化至僵化。三层意思，就是竞争更加惨烈。惨烈的原因包括技术的进步，随着印刷术的发展、出版市场的繁荣，购书、读书成本降低，就学门槛也随之降低，加入这个游戏的玩家数量越来越多。虽然金字塔底座扩容，但尖顶的状元，却只有一个。于是，这场游戏变成了少数人的美梦，大多数人的噩梦。
仇英版《观榜图》细部 明代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梁亯版《观榜图》细部 清代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有两卷《观榜图》，其一传为明代仇英所作，其二传为清代梁亯所作。两卷构图、叙事方式和创作时间均不同，但都将乡试发榜——这一游戏最为重要的环节、改变读书人命运的关键时刻，作为整卷核心。他们以极大的耐心、不厌其烦地精心描绘了乌泱泱、密匝匝拥挤在张榜处的人群。

乡试，对于古代读书人来说为何如此重要？一名状元，又是如何炼成的呢？

壹 从相公到老爷如果要加入明清人的科举游戏，首先你得参加最为初级的院试，通过了地方县、府考试，成为县学或府学的生员，获得学籍后，就成为了童生。然后，你需要参加府和州一级学院举行的岁试，在岁试中被录取的童生，称为秀才。明清时期，大家普遍称秀才为“相公”，相公，也成为秀才的代名词。在《儒林外史》第三回中出场的范进，年过半百才从童生晋级为秀才，圆了做相公的梦。老丈人胡屠户对这次晋级相当满意，满意的具体体现是，犒劳他一家子一副猪大肠和一瓶酒。老胡提醒女婿：“既中了相公，凡事要立起个体统来。”就是说，既然有了秀才的身份，就有别于一般的庶民了：“家门口这些做田的，扒粪的，不过是平头百姓，你若同他拱手作揖，平起平坐，这就是坏了学校规矩。”秀才通过科试后，就取得了参加下一届的乡试的资格。乡试也称作即省试，应试的秀才，中试后称为举人。举人就具备了做官的资格，意味着仕途之门，正式开启。乡试每三年举行一次，录取的名额依据各省人口比例分配，少为数十名，多也就一百多名。因此，乡试是整个科举制度中，竞争最为惨烈的环节。乡试的榜首称作解元，和仇英同为明四家的唐寅，29岁时就在应天府（今南京）乡试中，夺得了第一名。在后来浪迹江湖卖画为生的日子中，他对人生大戏最为高光的这刻，还是屡屡不忘。无论是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这幅《王蜀宫妓图》，还是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班姬团扇图》、《嫦娥奔月图》，我们都能看到在“吴郡唐寅”的题款后，他都不忘钤上一枚“南京解元”的印章。
唐寅 《王蜀宫妓图》 明代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唐寅 《班姬团扇图》 明代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唐寅 《嫦娥奔月图》 明代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唐寅 《王蜀宫妓图》 细部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唐寅 《班姬团扇图》细部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唐寅 《嫦娥奔月图》细部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中了相公的范进，也是不甘心，冒着老娘和老妻饿三天肚子的风险，瞒着胡屠户到省城里搏了一把。结果，赢了。范进比唐伯虎稍逊一些，他中的是“广东乡试第七名亚元”。但这也足以让他人生发生逆转，从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一下变成了天上了文曲星。在胡屠户口中，也从“相公”变成了“贤婿老爷”。除了社会荣誉外，物质条件也陡然改善。吴敬梓是这样描述的：“果然有许多人来奉承他：有送田产的；有人送店房的；还有那些破落户，两口子来投身为仆，图荫庇的。到两三个月，范进家奴仆、丫鬟都有了，钱、米是不消说了。张乡绅家又来催着搬家。搬到新房子里，唱戏、摆酒、请客。”您看看，中举人，做老爷，这吸引力，得有多大？！在清代梁亯的画卷中，对乡试发榜这天做了全景式的描绘。每一个急于知道自己命运的人，黎明时分就打着火把，纷纷拥挤到城墙外悬榜处，这些人中有的两鬓斑白的，有的年轻气盛的，有人怀抱幼子，有人由仆人搀扶，有的激动，有的沮丧。若是将视线放得更远，城中的店铺正在准备开门营业，再远处的城外乡村，一群货郎挑着担子正准备进城；各家院子里的人们刚刚起床洗漱，这看似平常的一天，但若是不出意外，范进中举的故事即将在这个地方上演。

梁亯版《观榜图》 清代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梁氏版《观榜图》纵30.7厘米，横430.8厘米。因卷尾有“兰水梁亯”的题款，因此被归于福建画家梁亯名下。梁亯字迪叔，清人黄锡蕃在嘉庆十二年（1807年）成书的《闽中书画录》中，记载其工山水、人物，但存世画作不多见。贰 从举人到状元考取举人，成为“老爷”后，你就可以参加在京城举行的会试，会试中榜者，被称为贡士，榜首称为会元。明清时期的会试，每三年举行一次，通常在乡试后第二年天，也就是农历二月或三月，所以也叫“春闱”。考场设在京城贡院，由礼部负责主办。到了清朝，进京赶考的举人，可以享受官府提供免费车船，称为“公车”。晚清时，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甲午战败，清政府签订“马关条约”的消息传到京城后，康有为、梁启超等在京准备会试的1300余举人，联名上书，这就是载入史册的“公车上书”。通过会试的贡士，将进入第四关，进入紫禁城，参加由皇帝亲自主持的殿试，殿试一般不淘汰人，只是重新排名，通过后才能正式称为‌进士‌。清朝 268 年里一共只出了约 2.6 万名进士，平均每年不到 100 人。殿试成绩第三名称探花，第二名为榜眼，成绩最好的就是状元。被归为明四家之一，仇英名下的《观榜图》卷，长638厘米，场景中有数百个人物，描绘的场面并非在同一时间发生，而是从右至左按照时间线，描绘了明代科举制度最重要的几个环节：

仇英版《观榜图》 场景之一 明代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第一幕是密集的人群，簇拥在高院大墙的张榜棚前的盛况，这些观榜人几乎都是穿着右衽襕衫、戴儒巾。襕衫是明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明太祖亲定士子巾服样式。由此推断，这群观榜者，应为参入乡试中的秀才，或者会试发榜前的举人。在第二幕中石桥附近庑廊内的这群人，穿着圆领青袍，戴唐巾，应该是具有举人以上身份，是来参加殿试的贡生。

仇英版《观榜图》 场景之二 明代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仇英版《观榜图》 场景之三 明代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仇英版《观榜图》 场景之四 明代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第三幕，第四幕，描绘了殿试入场、皇帝亲临殿试策问的场面。本幅卷尾虽有“仇英实父制”款及“长州”印一枚，旧题为仇英所画，但专家从画技和风格比较，因为明代后期画家的托名之作。宋代的欧阳修、苏轼、杨万里等人都留下过有关殿试的诗作，而与仇英版图像最为接近的，当属永乐二年(1404) 中进士曾棨，所作的《殿试诗》，大家不妨就着图，比较欣赏一番：“晓开三殿降丝纶，衮冕临轩策小臣。红烛影催金阙曙，紫霞香泛玉壶春。云霄九万扶摇近，礼乐三千制作新。浅薄未能宣圣德，愿歌棫朴播皇仁。”

仇英版《观榜图》 细部 明代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至此，我们可以做个小结：在明清人的科举游戏中，一共有以下四道最重要的关口：各地府、州举办的岁试‌：过关者叫秀才；在省城举办的乡试，过关者叫举人；‌在京城举办的会试，过关者为贡士；‌在皇宫举办的殿试‌，过关者为进士 。‌‌‌其中，乡试的第一名称作解元，会试的第一名称为会元，殿试的第一名称为状元，有人统计说在整个科举历史上，能够“连中三元”的只有15人，当然再也不可能出现第16人了。因为在那场轰轰烈烈的“公车上书”之后20年，科举制度就被正式废除了。‌‌当这一制度寿终正寝之际，现代画家齐白石老先生，当时正在北京，他的同乡杨度、谭廷闿在科举末班车上荣膺了一次准榜眼和准状元。从艺术史的角度看，科举制度的终结，意味着“士人——科举——士大夫”这条人生之路不再畅通，传统文化意义的“文人”们退出了历史舞台。由他们所建构的“文人画”、“士夫画”的主流审美体系、关照、心胸、法度、程式，也无从附着，中国绘画也走到了中、西与新旧的十字路口。有关详情，感兴趣的朋友，可参阅船长以前《齐白石奇迹》系列文章慈禧“并发症”殃及齐白石的朋友圈：科举梦中的杨度与谭延闿。叁 后记：那些失意者人这一生，能有金榜题名的机会很少，若是失败了，日子难道就不过了吗？在明清的科举竞技场外，一些游戏的输家，依然将自己的人生过得有声有色。当年的唐伯虎就在会试这一关翻了车。他在赴京赶考的路上，遇到江阴富二代徐经，两个人一见如故，成天在一起吃喝玩乐，考试结束后，有人诬告主考官把试题泄露给他们，于是被下了狱。朝廷调查后，知道这是起乌龙案，不久就被放出，委派他到浙江做一个小官吏，但他坚决不去。于是就在家专心喝酒：“不炼金丹不坐禅，不为商贾不耕田。闲来写幅丹青卖，不使人间造孽钱。”以写字卖画谋生，如此度过了人生幸福的下半场。在科举游戏中失意的人，还包括他的老大哥文徵明。文徵明所出生的文氏家族，世代读书为官。文征明所娶的昆山吴氏家族，更是一直享有诗书声望。其岳父吴愈，是吴凯的长子。吴凯因工书被选修《永乐大典》，以礼部主事致仕，平生以礼自律。这位不苟言笑的老先生去世后，他的墓碑就是文征明所写。其的岳母，姓夏，名安人。夏氏家族世代为苏州人氏，因曾祖父夏亮喜赋诗，亦善写山水林木，与倪瓒有交，与王绂、戴进、张益等亦师亦友，为朝中诸同高官所钦佩者。文徵明的外舅公，则是明朝大画家夏昶，官至太常寺卿直内阁。夏昶的兄长夏昺，字孟旸，亦以书法召试称旨，命与昶同拜中书舍人，时称“大小中书”。在昆山一隅，与夏家族有联姻之好并引以为荣的大文学家还包括后来的散文家归有光（夏昶是其外高祖父），与这些文人脉络的广泛交织，奠定了文氏家族在江南地区的人文根基。诞生于这样的官宦世家中，家族成员都将考取功名作为人生第一要务。文徵明的父亲文林就是其中的榜样，他在成化八年（1472）就与吴宽、杨一清、司马垔、桑悦等同榜进士，成为家族中首位进士，后升任南京太仆寺丞。然而命运似乎一直捉弄着文征明，他直到11岁才学会说话，九次参加乡试，都没有考中。一直到53岁，才受工部尚书李充嗣举荐，以贡生入京，经过吏部考核，被授职低俸的翰林院待诏职位。而这时的文征明，书画已负盛名，3年后他辞归出京，放舟南下苏州。终于放弃了仕途后，他的文笔却传遍了天下，购求他的书画者踏破门坎，说他“海宇钦慕，缣素山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