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一月,我在社交媒体上刷到一篇帖子——"爸爸手机里那些莫名其妙的付款"。顺着这个线索,我第一次知道了"崩老头"这个词。
"崩"在北方方言里表示骗取。"崩老头",就是从中老年男性那里,通过陪聊、撒娇、擦边等方式,高频率收取小额红包。区别于杀猪盘,崩老头门槛低、成本低、单价低,在网络上已经成了一种亚文化。
我想起身为网约车司机的父亲。平时除了跑车,娱乐方式只有上网和喝酒。想到父亲或许也是崩老头的目标,我心生愧疚,给他打了电话,也让妈妈暗中检查他的账单。
随后,我决定深入这个产业。把年龄改成19岁,在社交平台上私信那些卖教程的人,以学习者的身份卧底。
三天三夜的卧底
第一个回复我的人叫施伟杰。从那天起,我们连续三个晚上打语音电话,他从河北石家庄连线到我在的海南三亚,从十二点教到凌晨三点,手把手教学。
他告诉我,目标就是同城里孤单、饥渴的男性。
深吸一口气,打开软件,很快有人和我打招呼。屏幕上方显示着男号的基本信息,以及与我的距离。我感到城市地图以前所未有的欲望坐标向我展开——2.6公里,5.8公里,11.4公里。有一个,两个,三个男人正在渴望女人。
在倒计时和施伟杰的敦促下,我持续高强度回复信息。凌晨是推流最多的时候。早上八点,起床抓住第一波流量,我懵懂回着消息,冷不丁弹出一个语音邀请。男人说着前一天的暧昧话题,声音带着语气和语调钻进耳朵。我假装困了,随意答应着。坚持了两分钟——我的最高记录。
第二天下午,我骑车前往一个商场。三亚这座城一年到头都在过夏天。我突然想起这也是昨夜一个老头跟我约定见面的商场。线上的那些老头,与我共享同一片生活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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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了商场。它看起来太过正常,甚至还有一点上档次,这让我十分灰心——我以为外部至少布满粘液,传递恶臭,散发着危险的信号。在商场内部行走,每一个男人的存在都让我深感不适。昨晚聊天的会是他吗?
那天傍晚,意识到深夜还要做的事,我在出租车上突然涕泪横流,身心都在拒绝。聊天时我告诉自己那都是线上的、不会干扰现实的事。但在我眼里,一夜之间所有男人都变得不同了。再多的理论理解,都无法超越被骚扰、侵犯的实质感受。一种恶心,强大到不可忽视。
月入三万的"护士"
而施伟杰永远不会理解这种感受。
施伟杰,21岁,河北人,中专学历,做过工地按过脚。做崩老头一年多,他才从网上知道这个新名词。在此之前,他只把这件事当作副业——一份月入三万的副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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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网络上,他是医院外科护士,女,27岁,情史两段,半年没有性生活。为什么是27岁?他的逻辑是:十八九太小,男人不敢骚扰;三四十太老;"27、28岁是女人最漂亮、最有魅力的时候。"
施伟杰称得上崩老头的最佳人选:性别男,比女人更了解男人想要什么;手机里情色素材丰富;手速飞快,熬得动夜。他会花式暗示转账——早起上班的护士需要咖啡,孝顺的女儿回家前要购买水果,想吃的奶茶和游戏皮肤,都可以是借口。一般行情一次18到28元,超过五十就算出手阔绰。有时暗示半天都没入账,有时一句关心就能收到两百块。
最疯的时候,他让三个朋友帮自己注册女号,抱着手机轮流回复。"很疲惫,但收益跟付出成正比。反正我是躺着打字,男的在花钱。"
加上微信的才是真生意。施伟杰花188元就能买到六个30秒左右的视频,可以重复发给无数大哥。收益暴利。维护人设需要全套装备:八百元的变声器解决语音验证;AI生成朋友圈露脸照;从网上找护士站台的照片,发动态说"正在夜班"。朋友圈里一半盗图,一半AI生成。
谁在崩,谁在被崩
一个层级关系形成了:从底层的老头,到施伟杰这样的男性从业者,再到真正的女性。最底端的群体将身体包装为产品流入市场,再由前端从业者对接客户。
这些从业者并不全是刻板印象里的"精神小妹"。
15岁的初中女生刘婕不缺钱——父亲做律师,母亲每天打牌,每周六百零花。问为什么崩老头,她回答:"没人会嫌自己钱多吧。"
刘婕只做一次性生意。她在"附近的人"上找同省老头,说处对象、要见面,然后骗路费。她话术了得,曾经有个男人转了路费却迟迟不给"买蛋糕"的钱,表示被崩了好几次。刘婕表现出受伤:"我那么相信你,为你去不熟悉的城市,我都不怕你骗我。"几轮对话后,男人发来100元红包。她立即转变:"没想到你是真心的,我们才认识了几个小时。"
男人说:"宁愿你长期找我,多要点都行,别就为了骗那点钱。"
同样15岁的郑郁"不聊黄",但也崩得轻松。有老头转账20元让她打开朋友圈,有大哥转账30元作为去找他的路费。郑郁收钱之后便不再搭理。老头们不会气急败坏,只是习惯了似地说:"又不见啦?"
崩老头的"小妹"早已扩展为一个更广泛的集合:二三线城市的中学女生,县城成年女性,大城市低收入的二十多岁男性。门槛低、上手快、有手机就能做。
而被崩的"老头",以大城市外来男性、小城市本地男性为主,基本都来自底层,许多已经成家。职业包罗万象:工人、店员、厨子、海员、摆摊卖蔬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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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伟杰曾遇到一位月入十万、家庭美满的大哥,软件上标价一百的礼物刷了一百多个,加微信后送了两千元的包和一台iPhone,提出花两万包养他。施伟杰想过拿一半钱找个小姐去线下见大哥,最后还是退缩了——"犯法被抓进去就没有回头路。"
既是猎人,也是猎物
他不是没有矛盾。有一天晚上,施伟杰说现在的状态就是很无聊,希望有人陪。我建议他去相亲,他说谈恋爱可以花钱,相亲还是要准备好彩礼。我问彩礼哪来?
"自己赚。"
得知我有男友后,施伟杰劝我别干这行:"这对他不公平,是个男的都接受不了。你要想明白,有些事情是钱买不来的,比如爱。"
我很吃惊——操纵男人的情欲与情感是你的赚钱之道,怎么还对爱情抱有期待?我反问他:"那你前女友就没意见吗?你之前还教她跟老头打电话,那不是在你眼皮子底下做这个?"
他说:"我是男人,我要教会她生存技巧。离开我,她自己能生存。"
崩老头干不了一辈子,施伟杰清楚地知道。2025年7月,山东淄博警方端掉了一个14名男性组成的崩老头团伙,现场查获50多部手机、20多台电脑和20多个变声器,涉案资金累计达100余万元。崩老头的人,鲜少有人做超过一年半。
与杀猪盘以算计著称不同,小额多次、高频维护的崩老头,更像一场彼此心知肚明的交易。付出就有回报的互动,填补了底层男性长期缺失的掌控感。
一位厨师坦承,自己已经被崩三次,不后悔,甚至期待有人继续崩他:"已经出现病态的感觉了。"
分手之后,施伟杰说他的微信常常没有消息。偶尔,他也会给人转点奶茶钱。"自己崩大哥,但是也被人崩……至少开心了。"他说,情绪价值往往大于肉体。
一天晚上,初三在读的刘婕误以为我无法给自己买衣服:"你现在还不能选择自己喜欢的衣服吗?那你会喜欢小裙子这些的吗?"说罢,她提出要送我衣服。崩到一千块之后,刘婕也花了八百元给男友买礼物。她认为,谈恋爱要互相付出。
话术的本质,是一系列目标明确的话语实践——或撒娇崇拜,或高傲索取,都瞄准了底层中年男性被忽略已久、却旺盛的情感需求。而在这个产业链中运转的每一个人,都既是猎人,也是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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