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4月,北京春寒初退,文化部大楼里正为“三年来全国群众歌曲评奖”做最后彩排。获一等奖的九首作品中,惟有《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歌》在奖状上空着“词作者”一栏,这尴尬让工作人员犯了难。“人呢?总得把奖杯送到手里。”有人小声嘀咕。
就在这一年春天,组织的检索拉开帷幕。最先被传唤的是通讯稿作者、新华社记者陈伯坚。接到电话,他愣了下:“词?那可真不是我写的。”面对调查组,他回忆起三年多前在朝鲜边境的一幕。
时针拨回到1950年10月19日,志愿军第一批部队正悄悄向鸭绿江集结。炮兵第一师26团的连队驻扎在集安伪满时期的破旧军营,战士们忙着擦拭炮管,气氛紧张却充满斗志。陈伯坚来做战地采访,夜色里忽听到兵舍里此起彼伏的哼唱声,激昂而熟悉,“雄赳赳,气昂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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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队自办的《群力报》摊在桌上,战士们指着油印的几行字说:“就是它。”报纸字迹发糊,陈伯坚眯眼辨认,迅速抄进笔记,顺手把“横渡”改成了“跨过”,又把“中华好儿女”改成“中国好儿女”,理由简单——读起来更爽朗。至于作者,他问遍班排,却只得到模糊的答复:“好像是五连写的,具体谁,不清楚。”
11月26日,《人民日报》头版刊出陈伯坚的通讯,末尾附了这首诗。那天清晨的邮递员刚把报纸塞进机关、学校、茶馆的门缝,里头就传来朗朗诵读声。诗的锋利口号和简洁节奏让人过耳难忘。
看到报纸的文化部艺术局副局长周巍峙动了心思。原本拉小提琴出身的他,随手拿起铅笔在五线谱上落下第一声号角。不出两三天,一支旋律短小精悍、节奏如炮火般的曲子诞生。拿去给音乐家协会主席吕骥把关,老吕听完拍拍桌子:“好!不过末句把‘美国’换成‘美帝’,更有劲。”意见被采纳,曲谱定稿。
1951年4月10日,《人民日报》第二次刊发这首歌时,标题改为《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歌》,歌词进一步精炼,“抗美援朝鲜”缩成“抗美援朝”,从街头巷尾传到前线哨所。壕沟里、山谷间、行军路,歌声成了战士们的战斗口令。
然而,唱的人越来越多,知道词作者的人却越来越少。直到1954年的那场评奖,工作人员才发现问题的严重性。在陈伯坚的指点下,他们连夜赶赴炮兵第一师。翻阅卷宗、逐级打听,终于在26团5连的战备帐篷旧档案里,找到一个名字——麻扶摇。
四月中旬的傍晚,调查组推开了麻扶摇在团部的宿舍门。正伏案写材料的他抬头,听完来意,直摆手:“不可能吧?我那时就是把战士的喊声顺嘴写了下来,根本不懂什么歌词。”一句话道尽他的憨厚。可档案、证人、报纸上的字迹都指向他,让谦逊的指导员无从推辞。
把功劳分给全体战士,这成了麻扶摇坚持的观点。战歌出版再版,他从未主动署名;家乡亲朋问起,他也只说“大家一起写的”。直到颁奖礼前夕,组织做了大量思想工作,他才勉强同意落款,却多次要求“标注集体创作”。最终,奖状写下:“词:麻扶摇(代表中国人民志愿军全体官兵)”。
外界很容易把这段故事浪漫化,好像一句诗就能改变命运。但事实并非如此。1955年回国后,麻扶摇被调到炮兵司令部,继续做文件、跑训练场,一晃二十余年。后来他见到周巍峙,两位白发老人相谈甚欢,仅此一次。音乐家问他为何不再写歌,他笑答:“当时是为了打仗,哪儿懂艺术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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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陈伯坚与夫人把当年那张11月26日的《人民日报》妥帖收藏。几十年过去,纸张发黄,墨痕却依旧清晰。今年3月24日,他们的子女将这份报纸和其他25件遗物同赠给了丹东抗美援朝纪念馆,展柜前常有老兵驻足。
曾经的五连后改编为“志愿军战歌连”,营房墙上刷着那首歌的前两句。2016年9月,全连官兵给远在北京的麻老写信:“我们以传唱您的战歌为荣。”老人回信时提笔略顿,还是写下激励后辈的话:“五连从来都是站排头的!”字迹遒劲,却透出岁月的苍茫。
有意思的是,至今有人争论究竟该唱“打败美帝野心狼”还是“打败美国野心狼”,乐谱版本少说也有四五种。音乐史学者统计,仅1951年至1956年,全国大小报刊刊载此歌超过八十次,街头的留声机、军营的手摇唱机、田间的高音喇叭都循环播放,许多战士出国前的最后一句乡音,就是这首歌里那声“雄赳赳”。
如果细究文字和曲调,都算不上华丽,节奏甚至有些直白。但正因简洁,才最容易呼啸而出。想象一下,1950年10月夜幕下,寒风冷月,志愿军一个连队从山谷里鱼贯而出,前哨兵压着嗓子领唱,后面几百人齐声应和,脚步踏在枯草上,发出低沉却坚定的节拍——这画面足以让无数听众热血上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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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志愿军跨过鸭绿江,打响了二十世纪东方战史上最为惨烈的战役之一。炮火淬炼的不只是钢铁,还有意志。而那首战歌,像一把绷紧的弓,替战士们在火线上声嘶力竭地呐喊。
麻扶摇晚年常被学生请去讲课,他总把话题拐回普通士兵:“没有他们,我写不出半个字。枪口下的合唱,比任何大舞台都响亮。”说完,他常自嘲似地一笑,坚称自己“不会写歌词”,就像当年他在战壕里写下那几行字时,压根没想过要当作家。
今天,人们在体育赛场、阅兵观礼甚至卡拉OK里依旧能听到《志愿军战歌》。它的生命早已超越创作者本人,也超越1950年的炮火硝烟。有人把这归因于旋律的激昂,有人说是歌词的直击人心,但更深的原因或许在于,它取材于普通士兵的呐喊,这种源于本能的朴素情感,永远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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