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732年腊月的北风格外刺骨。京城外西直门一条冷清小巷，一个三十出头的落魄书生正把毛笔在火炉上烤软。门外屠户高声嚷着：“先生，给我家写副喜气的联子，赶在黄昏前糊上，好招揽生意！”书生应声而出，蘸墨下笔，字势苍劲。谁也没料到，就因为这几行墨迹，他的人生命运随即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弯。
提笔人名叫方观承，安徽桐城人，家学本来自成体系。可祖父方孝标卷入“南山案”，1720年前后被掘墓戮尸，父辈流放黑龙江，方家倾覆。童年的方观承随兄长流落江南，从寺里讨过粥，也在街头替人批字算卦。同行揶揄他说“迟早要做大官”，他只当讥讽，扭头便走，心里却生出三分倔强。
屠户家门前恰巧停着一辆王府的马车。平郡王福彭在车中等候仆从买肉，一抬头，就被那幅刚贴好的对联吸引。上联写“刀利似水风生骨”，下联对“肉香如春客满门”，落款“落魄书生方某”。王爷随口一句：“好字！找他来。”于是便有了之前那名小厮匆匆敲门的情景。
方观承跟随小厮进王府，心惊肉跳。福彭见面，没有寒暄，先指着纸案说：“写几句再看。”方观承略一沉吟，挥就《岳阳楼记》中的“政通人和，百废俱兴”八字，笔意遒劲。王爷点头，“此人可用。”这一刻，他已踏出了“千里马”走近伯乐的第一步。
翌年春，福彭把这位寒士引进内廷。雍正帝正在精简机构，最缺的便是能写会办、敢担当的人。方观承被授内阁中书，日守案牍，抄录诏令。繁冗枯燥，他却全神贯注，不敢失一字。雍正六年，他奉命随军机处东巡，看似小差事，却让乾隆皇子注意到这位话不多、落笔见筋骨的官员。
乾隆元年，帝位更迭。新君在满洲围场召见旧日随行官员，方观承以谨慎沈毅的折子赢得了“可堪大用”的评语。不久，他外放苏州织造衙门，总理漕运帑金。盐船堵口、闸坝失修等烂摊子见招拆招，三年间，库银结余反超二十万两，朝廷第一次感觉到这位书生的韧性。
钱塘江潮水年年冲毁海塘。浙江百姓望洋兴叹，国库也被赈款拖得喘不过气。乾隆十二年，方观承调任浙江巡抚。一到杭州，他沿着塘道步行百余里，亲自丈量冲刷口。随后他做了一个大胆决定——疏浚旧河，把被泥沙淤塞的引河改成良田，用挖出的土石固坝。地方士绅先是反对，担心夺田，后来看见新冲出的三万余亩良田连成片，大呼神奇。地方粮产大增，捐输自然上涨，百姓与朝廷皆称快。
乾隆十五年，永定河又发大水。高斌原本主张“疏”，选缓处挖槽分洪，工程缓慢且耗银巨大。新任直隶总督方观承踩着泥水走完全线后改口：“与其长年掏，不若猛药封。”他调集丁夫、枕木、石料，强行封堵漫口，留一线泄洪槽，先遏后疏。三个月，水势果真平复。乾隆于紫禁城内闻报后只说一句：“方卿可记首功。”自此，方观承在朝野的地位稳若磐石。
这位从街头算命摊爬出的巡抚，身后却没多少积蓄。饭桌上依旧一荤两素，偶尔招待乡亲，也只是自酿黄酒。有人送他金银，他常当场退还，实在推不开，就先登记造册，逢闹灾时悉数解库。朋友笑他傻，他却回句：“银子留在身边，乃招灾的根。”这句朴实之言，在当时宦海里显得有些异类。
年近五旬仍无子嗣，有人劝他纳妾续香火。方观承思量再三，终赴浙江绍兴择得一门小妾。洞房夜，他见女子怀里抱着一本旧诗稿，竟是故交江皋所作。细问才知，这女子乃江家后人，家道中落，被迫卖身。方观承沉默良久，赠金遣归。此事很快传到同僚耳里，褒贬不一，可乾隆知道后只是轻轻点头：“方卿固执，但名节可嘉。”
公元1763年，天津雨季失守，城中水患……巡阅京畿的皇帝龙颜大怒。按律，直隶总督难辞其咎，朝臣议处革职。乾隆却说：“方观承十年治水，功多于过。”罚其俸禄半年，留任自新。御史吉梦熊不服，再度上疏弹劾，皇帝顺手把奏折压下，语气淡淡：“毋庸多言。”
到了1768年，七十一岁的方观承在任内积劳成疾。秋夜，他唤来族中后辈，留下几句话：“为官要敬天畏民，为人要清白自持；勿忘家难，更勿忘本。”次日拂晓，老人在灯下绝笔，一生画上句号。朝廷追赠太子太保，三品以上官员皆往吊祭，乾隆赐匾“清慎勤恪”四字，褒其终身清德。
有人把方观承的际遇当成传奇，可若细捋便知，那副春联只是机缘，真正托举他的，是读书积淀的笔力，是走遍江河的脚力，更是胸怀百姓的魄力。起点卑微，身世坎坷，却能在惊涛骇浪间扛起河堤，也能在功名利禄前守住本心。面对这样的史实，人们难免生出感慨：书生的“好字”或许值不了几个钱，但写到百姓心上，便抵得过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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