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下午,民政局门口,罗晓燕第三次把结婚申请表推到陈大伟面前:“想好了?三百三十斤,我可背不动你。”陈大伟挠挠后脑勺,圆圆的脸上挤出两个酒窝:“想好了,我背你。”工作人员噗嗤笑出了声。
那年罗晓燕二十五岁,一米六二,一百零六斤,站在一米八三、两百二十三斤的陈大伟旁边,像一根火柴棍靠在米缸上。拍结婚照时摄影师犯了难,镜头怎么都框不下陈大伟的半个身板,最后搬了两把椅子并排放,才勉强把两人装进一张照片。
陈大伟壮,是真壮。胳膊赶上罗晓燕的大腿粗,一顿能吃六个馒头、两碗红烧肉、一海碗蛋花汤。他是供热公司的维修班长,冬天扛着铁管子爬楼梯,整栋楼都跟着震。同事开玩笑说,陈大伟身上的棉袄比别人多费三尺布,修暖气不用梯子,踮踮脚就够着天花板。
婚后的日子甜得像发面馒头,暄腾、热乎、扎实。罗晓燕把一百零六斤的小身板活成了陀螺,围着陈大伟的吃穿住行转。她学会了做锅包肉、学会了踩着凳子给他吹头发、学会了半夜替他揉膝盖——医生说体重太重,膝盖扛不住。陈大伟心疼她,嘴上不说,每天下班回来都把工资条往桌上一拍,然后抄起拖把吭哧吭哧拖地。
只有一件事愁人——结婚三年,罗晓燕肚子始终没动静。
起初两口子没当回事。可婆婆每次来电话都旁敲侧击,先夸邻居家的孙子会叫奶奶了,再叹口气说咱家冷冷清清的。罗晓燕脸上挂不住,拉着陈大伟去医院检查。妇产科、生殖科、中医科,全跑了个遍。抽血、B超、输卵管造影,罗晓燕忍着疼全做了。结果出来,医生拿着报告皱眉头,说女方没问题,问题可能在男方。
陈大伟不信:“我身体壮得跟头牛似的,能有啥问题?”生殖科医生把一张化验单递给他,圈出几个数值。“体重严重超标,脂肪层过厚导致局部温度持续偏高,精子活力和形态都受到影响。”医生摘下眼镜,说得直白,“简单点讲,陈先生,您这身肉,把您当爸爸的路给堵上了。”
从医院出来,陈大伟一路没说话。罗晓燕挽着他胳膊,感觉那根胳膊硬邦邦的,像根水泥柱子。回到家,陈大伟坐在餐桌前发了足足半小时的呆,忽然把拳头往桌上轻轻一放:“减。”
一个字,罗晓燕却听出了分量。
从那天起,夫妻俩过上了打仗一样的日子。凌晨五点闹钟一响,罗晓燕先翻身下床,套上运动鞋再把陈大伟从被窝里拽出来。陈大伟第一次跑步,喘得整条街都听见了。两百米,脚底磨出两个水泡,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罗晓燕在前面倒着跑,一边跑一边喊:“再坚持十米!前面那棵树,跑到我明天给你包饺子!”
陈大伟咬着牙往前挪,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活像一只笨重的熊在追着一只灵巧的燕子。
晚饭最要命。从前的红烧肉变成了水煮鸡胸,六两米饭换成一拳头杂粮饭。陈大伟端着碗,可怜巴巴地看着罗晓燕碗里的炒鸡蛋,嘴唇翕动了半天没说出口。罗晓燕假装没看见,把自己那份鸡蛋也夹到他碗里:“多吃菜,管饱。”陈大伟低头扒拉了两口,又抬头看媳妇瘦了一圈的下巴,眼眶忽然就热了。
最难熬的是平台期。头三个月陈大伟掉了三十斤,第四个月体重秤的指针忽然纹丝不动,连续十天。陈大伟蹲在楼道里闷头抽烟,烟头还没点着就被罗晓燕一把抢过来踩灭了。“你——”陈大伟刚要发火,却看见罗晓燕的嘴唇在抖。
“陈大伟,我每天比你起得早、睡得晚,给你配营养餐、陪你跑步、给你按摩抽筋的小腿,我都没想过放弃。你就一个平台期,就跟我说不行了?”罗晓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掉下来。
陈大伟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脚上那双被自己撑变了形的跑鞋,沉默了一分钟,然后站起来,闷声说:“我去操场再跑两圈。”
罗晓燕站在原地,听着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远去,终于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放声大哭。
春去秋来,四百多个日夜像汗水一样淌过去。当陈大伟的体重从两百二十三斤掉到一百六十斤的时候,镜子里的他像换了个人——脸小了整整两圈,下巴有了棱,连那双被肉挤得眯缝了三十年的眼睛都大了。罗晓燕伸手摸了摸他空荡荡的肚皮,笑着笑着就哭了:“你都瘦没了,我差点认不出。”
又过了两个月,罗晓燕早上起床忽然一阵恶心。她心里咯噔一下,悄悄去药店买了三根验孕棒,怕不准,又去医院抽了血。拿到化验单的那一刻,她站在医院走廊里,手抖得像筛糠,泪水啪嗒啪嗒砸在纸上。
她拨通了陈大伟的电话,还没开口,先哭出了声。陈大伟在电话那头慌了神:“怎么了媳妇?别哭,慢慢说!”
罗晓燕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用这辈子最响亮的声音喊道:“陈大伟!你要当爸爸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出一声闷响。事后陈大伟才交代,他当时激动得从椅子上蹦起来,脑袋撞上了天花板。
怀胎十月,罗晓燕顺产生下七斤二两的胖小子。护士把孩子抱出来时,陈大伟浑身僵硬地伸出手,接过那个软乎乎的小包裹,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这孩子怎么这么轻?”护士白了他一眼:“七斤多还轻?”陈大伟使劲摇头:“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比我轻多了。”全走廊的人都笑了。
出院那天,陈大伟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搂着媳妇,在病房里照了一张全家福。照片上,三个人挤在一起,罗晓燕笑得灿烂,陈大伟眼眶通红,襁褓里的宝宝睡得正香。
罗晓燕后来把减重前后的照片拼在一起发了个朋友圈,配文就一句话:“爱很轻,也很重。”
这条朋友圈下面,陈大伟第一个回复:“老婆,是你让我轻得像阵风,也让我重得像座山。”
点赞数,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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