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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阮氏清在河内机场候机的时候,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是她第一次去中国,去女儿嫁的那个国家。
女儿阿梅三年前嫁给了中国小伙子何勇,在广西南宁安了家。
三年来阮氏清只见过女婿两次,一次是婚礼,一次是过年。
这次是她主动提出要去的,因为女儿刚生了孩子,她要去照顾月子。
老伴阮文德坐在旁边,翻来覆去摸那张登机牌。
他不是不想去,是心里没底。
听村里人说中国很大很好,但到底多大多好,他想象不出来。
他只知道家里那台电视机是日本造的,电风扇是韩国造的,冰箱是泰国造的。
中国的电器,还真没用过。
登机广播响了,阮氏清拎起那个装满鱼露和干虾的编织袋。
老伴帮她扛着另一个袋子,里面装的是她给外孙做的十套小衣服。
两个人走进登机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河内的天空。
三十五度,热浪滚滚。
三个月后回来,不知道一切都还好不好。
第一章 到了女婿家
飞机落地南宁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阮氏清透过舷窗往外看,灯光密密麻麻铺了一地,像天上的星星倒扣下来。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灯,河内也有灯,但没有这么多,没有这么亮。
下飞机的时候她紧紧攥着老伴的手,怕走散了。
女婿何勇在出口等着,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笑眯眯地挥着手。旁边站着女儿阿梅,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孩子。
“妈,爸,路上累了吧?”阿梅迎上来,眼眶有点红。
阮氏清一把抱住女儿,又低头看了看外孙。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一张一合,脸蛋红扑扑的。
“坐飞机累不累?”阿梅问。
“不累不累,看到你就不累了。”阮氏清说着,把编织袋递过去,“给你带了鱼露,还有你爱吃的干虾。”
何勇接过袋子,笑着说:“妈,家里什么都有,您不用带这么多东西。”
阮氏清没接话。她心里想的是,中国的鱼露肯定没有越南的好吃,阿梅从小吃惯了的味道,不能断了。
出了航站楼,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南宁的天比河内还闷,空气像蒸笼一样。阮氏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跟着女婿往停车场走。
走了没多远,何勇按了一下车钥匙,一辆白色的SUV闪了闪灯。
“妈,爸,上车吧。”
阮氏清看着那辆车,说不出是什么牌子,但看起来很新很大。何勇帮他们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拉开了后车门。
车里的空调开着,凉飕飕的。阮氏清坐在后排,摸了摸座椅的皮面,又软又滑。
“这车是中国牌子的?”她小声问女儿。
“嗯,中国自己的牌子,叫比亚迪。”阿梅坐在前面扭过头来,“纯电动的,不用加油。”
阮氏清不太懂什么是纯电动,但她注意到车里很安静,听不到发动机的声音。她在河内坐过的那些出租车,个个都轰轰响,坐得人耳朵疼。
车子驶出停车场,上了大路。
阮氏清望着窗外,眼睛都不够用了。路那么宽,六车道八车道,车那么多,一辆接一辆。路两边的楼那么高,灯火通明,有的楼上还有巨大的屏幕在放广告。
“爸,您看什么呢?”阿梅笑着问。
老伴没说话,就盯着窗外看。过了好一会儿才嘟囔了一句:“比胡志明市还大。”
阮氏清知道老伴在想什么。他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胡志明市,在那里的建筑工地干了五年。那时候他每天都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从来不跟家里说。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拐进了一个小区。
阮氏清透过车窗看,小区里有花园、有水池、有凉亭,路灯亮堂堂的,有人在散步,有人在跳广场舞。
何勇把车停在地下车库,阮氏清下车的时候看见车库里停满了车,一辆挨着一辆,比河内的摩托车还密。
“妈,爸,这边走。”何勇拎着行李走在前面,按了电梯。
阮氏清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往上跳。她心里数着,一楼、二楼、三楼……一直跳到了十八楼。
“住这么高?”老伴问。
“十八楼,不高,还有更高的呢。”何勇笑着说。
电梯门开了,一条铺着瓷砖的走廊,干净得能照出人影。何勇掏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让两位老人先进去。
阮氏清跨进门的那一刻,愣住了。
客厅很大,大到她在越南没见过这么大的客厅。地板是浅灰色的瓷砖,亮得能照出人影。沙发是一长一短两件套,米白色的,看起来很软。电视机挂在墙上,大得跟一扇窗户似的。
空调在吹风,凉飕飕的,不像她在越南用过的那些,轰轰响还经常坏。
“妈,您先坐,我去给您倒水。”何勇说着走进厨房。
阮氏清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软得她有点不敢使劲,怕坐坏了。她抬头看天花板上的灯,不是一根管子的日光灯,而是一圈一圈的光带,光线柔和不刺眼。
老伴也在旁边坐下,屁股陷进沙发里,脸上表情有点复杂。
阿梅抱着孩子从卧室出来,笑着说:“妈,爸,以后这就是你们的房间,我收拾好了。”
阮氏清跟着女儿去看房间。床单被套都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束鲜花。
“花是阿勇特意去买的,说您喜欢百合。”阿梅说。
阮氏清摸了摸花瓣,是真的百合,不是塑料的。她有点想哭,但忍住了。
何勇端了两杯水过来,递给两位老人。
“妈,爸,你们先休息一下,我去做饭。很快就好。”
阮氏清赶紧站起来:“我去帮忙。”
“不用不用,您坐着。”何勇把她按回沙发上,“很快的。”
阮氏清只好又坐下来,听着厨房里传来洗菜切菜的声音。她注意到厨房门口的台子上放着几个电器,电饭煲、电磁炉、微波炉、空气炸锅,一个个都是白色的,干干净净。
“这些都是中国的?”她问女儿。
“嗯,都是中国牌子。”阿梅说,“挺好用的,比我在越南用的那些进口货还好。”
阮氏清半信半疑。
她在越南用过最好的电器,是嫁妆里那台日本电视机,看了十几年还在看。其他的东西,电风扇坏过好几次,冰箱修过两回,电磁炉用了一年就不行了。
中国的电器,能比日本的还好?
女婿做饭确实很快,不到四十分钟就端上来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番茄炒蛋,还有一碗排骨冬瓜汤。
阮氏清尝了一口排骨,烂乎乎的,入口即化。她又尝了一口鱼,鲜得舌头都要掉了。
“阿勇做饭比我做的好吃。”阿梅笑着说。
阮氏清点点头,心里想的是:这个女婿,人是真的好。
吃完饭,何勇把碗筷收进厨房,按了一个按钮。阮氏清好奇地跟过去看,只见他把碗筷放进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盒子里,关上门,又按了几个键。
“这个洗碗机,把碗放进去自己洗,洗完自己烘干。”何勇解释道。
阮氏清盯着那个洗碗机看了好一会儿,机器轰隆隆响了一会儿,停了。何勇打开门,里面的碗筷干干净净,还冒着热气。
“厉害了。”阮氏清忍不住说了一句。
老伴也凑过来看,伸手摸了摸那些碗,烫的。
“真的洗干净了?”老伴问。
何勇拿出一个碗翻过来给他们看,碗底没有半点油渍,比手洗的还干净。
阮氏清和老伴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这东西好,要是能带回越南就好了。
晚上睡觉前,阮氏清去洗澡。
阿梅带她走进卫生间,指了指花洒和热水器。
“妈,这个水龙头往左是热水,往右是冷水。这个花洒可以拿下来。”
阮氏清试了试,水温正好,水流又大又稳。她在越南家里的热水器是老式的储水式,洗完一个人要等半小时才能洗第二个。这个热水器一直有热水,怎么都洗不完。
“这个是燃气热水器,烧天然气的,热水不断。”阿梅解释。
阮氏清洗了很久,热水冲在身上,舒服得不想出来。
洗完澡出来,老伴已经躺在床上了。空调开着二十六度,被子软软的,枕头不高不矮。
“舒服吗?”阮氏清问。
“舒服。”老伴说。
阮氏清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干干净净,没有壁虎没有蚊子。
“他爸,你说中国的电器怎么这么好用?”
老伴翻了个身,想了一会儿。
“人家发达呗。”
阮氏清没再问了。她闭上眼睛,听见窗外有虫鸣,但空调的噪音很小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她在越南的家,晚上总是被电风扇的噪音吵得睡不着。有时候半夜风扇停了,她就得起来拍两下,有时候拍也没用,风扇就彻底坏了。
这一夜,阮氏清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阳光照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缕阳光从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才六点半。
老伴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穿上拖鞋走出去,看见老伴站在阳台上,正在看楼下的花园。清晨的小区很安静,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太极拳。
“他爸,看什么呢?”
“你看那个老头,打太极比咱们村那个武师还标准。”
阮氏清也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电饭煲上有个倒计时的屏幕,显示还有十五分钟粥就煮好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煮上的,大概是何勇早上起来按的。
客厅的电视机开着,阿梅正在看早间新闻。主持人说得很快,阮氏清听不太懂,但她注意到电视画面很清晰,颜色很正。
“这电视多大?”她问。
“六十五寸。”阿梅说,“阿勇非要买大的,说看清楚了不伤眼睛。”
阮氏清看着那个大屏幕,心想六十五寸在她家就是一面墙了。
早饭是白粥、咸鸭蛋、肉包子和一小碟榨菜。何勇去上班了,餐桌上只有她们母女俩。
“阿勇对你怎么样?”阮氏清一边喝粥一边问。
“很好,真的很好。”阿梅说,“他从来不对我发脾气,工资都交给我,下班回来还帮我带孩子。”
阮氏清点点头。女儿过得好,她就放心了。
“妈,这几天我带你们在南宁转转,这边的商场很大,东西也好吃。”
“那个电器店,我想去看看。”阮氏清说。
阿梅愣了一下:“您想买电器?”
“不买,就是看看。看看中国的电器到底有多厉害。”
阿梅笑了:“行,吃完饭我带您去。”
阮氏清三两口喝完粥,擦擦嘴站起来。
她心里莫名有点期待,像小时候赶集一样。
去看看中国的电器,到底是不是真的那么厉害。
第二章 第一次进电器城
苏宁易购的招牌隔着一条街就能看见。
阮氏清站在商场门口,仰头看着那四个大字,旁边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品牌标志。商场的外墙是一整面玻璃幕墙,阳光照上去亮得刺眼。
阿梅推着婴儿车走在前面,阮氏清跟在后面,老伴殿后。
进门的时候,一股冷气扑面而来。阮氏清打了个哆嗦,但马上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注意力。
太大了。
这个商场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市场都大。一楼全是手机和电脑,一个品牌一个柜台,摆得整整齐齐。销售员穿着统一的工装,站在柜台后面,见人就微笑。
“妈,先去几楼?小家电在一楼后面,大家电在二楼。”阿梅问。
“先看看大的。”阮氏清说。
上了扶梯,阮氏清有点紧张,手扶着扶手不敢松。老伴更紧张,两只手死死抓着扶手,眼睛盯着脚下的台阶。
“爸,没事的,您别往下看。”阿梅笑着说。
到了二楼,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整层楼全是大家电,冰箱、洗衣机、空调、电视机,一列一列排开,像阅兵一样。阮氏清站在入口处,有点晕。她不知道该从哪里看起。
“先看冰箱吧。”阿梅领着他们往里面走。
冰箱区摆着几十台冰箱,大大小小,各种颜色。阮氏清挨个看过去,发现每个冰箱上都贴着一张黄色的标签,上面写着能耗等级和耗电量。
“这个是一级能耗,最省电的。”阿梅指着一个标签说。
阮氏清凑近了看,上面写着每天零点三五度电。她心算了一下,一个月才十度电多点。她家里的老冰箱是二十年前买的,一个月要三十多度电。
“这个多少钱?”她问。
阿梅看了看价签:“三千多。”
阮氏清在心里换算成越南盾,大概一千万。比她家那台冰箱贵,但那是一台门都关不严的老家伙了。
“妈,您看这个。”阿梅打开一台双开门冰箱的门,“这边冷藏,这边冷冻,还有变温区,可以放酸奶啊水果啊什么的。”
阮氏清伸手摸了摸冰箱里面,凉飕飕的,但没有结霜。她家那台冰箱隔三差五就得除霜,每次都要铲半天。
“这个不用除霜?”
“不用,风冷的,自动除霜。”
阮氏清点点头,又去看旁边那台。那台更高级,门上嵌着一块屏幕,可以看视频、查菜谱、上网买东西。
“这冰箱还能上网?”阮氏清觉得不可思议。
“能啊,还能语音控制呢。”阿梅对着冰箱说了一句,“小艺小艺,今天天气怎么样?”
冰箱屏幕上立刻显示出了南宁今天的天气,二十八度,多云,有阵雨。
阮氏清和老伴都愣住了。
老伴伸手摸了摸那块屏幕,是真的,不是假的。
“这……冰箱还是电脑啊?”老伴问。
阿梅笑了:“都是,现在的电器都这样,越来越智能了。”
阮氏清站在那台会说话的冰箱前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自己家里的那台老冰箱,门上的密封条都老化了,关不严,要用一根绳子绑着。每次开门都能闻到一股怪味,也不知道是食物坏了的味道还是冰箱本身的味道。
她想换一台新的,但一直没有换。不是买不起,是觉得还能用,凑合着用吧。
但现在她看着这些冰箱,突然觉得凑合了二十年的自己,有点可怜。
“妈,您看什么呢?”阿梅见她不说话,凑过来问。
“没看什么。”阮氏清回过神来,“走,去看洗衣机。”
洗衣机区在冰箱区的旁边。
阮氏清见过的洗衣机只有两种,波轮的和双缸的。波轮的洗完衣服还得自己拧干,双缸的倒是能甩干,但要把衣服从这边拿出来放到那边。
她在这里看到的洗衣机,都是滚筒的。
一个圆圆的玻璃门,衣服从正面放进去,从正面拿出来。她看了一个演示,洗衣机洗完衣服之后,衣服是干的,不用拧,拿出来就能晾。
“这个叫洗烘一体机。”销售员走过来介绍,“洗完直接烘干,拿出来就能穿。”
阮氏清看着销售员从机器里拿出一条浴巾,摸了摸,确实是干的,还热乎乎的。
“连晾都不用晾了?”她问。
“不用晾,省事得很。”销售员笑着说。
阮氏清转头看了看老伴,老伴的表情跟她一样,都是那种不敢相信又不得不信的样子。
“他爸,要是咱们家有一台这个,你就不用雨天发愁了。”
老伴在越南的时候,每到下雨天就发愁衣服晾不干。家里的阳台是露天的,一下雨就得把衣服收进来,挂在屋里,挂得满屋都是湿气。
“多少钱?”老伴问。
阿梅看了看价签:“四千多。”
老伴不说话了。四千多块钱,人民币,换成越南盾是一千多万。他当年在胡志明市打工,一个月才挣两百万。
“不贵。”阮氏清突然说了一句。
阿梅有点意外,因为妈妈一向节俭,舍不得花钱。
阮氏清接着说:“好东西不贵。”
她不是真的觉得四千多块钱不贵,而是觉得这样的东西值这个价。能用好多年,每天都能用,省时间省力气,算下来就不贵了。
旁边的展示区摆着几台空调,内外机都有,还有剖面模型。阮氏清凑过去看,发现空调里面有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但有个东西她看懂了——一个叫“变频”的标签。
“这个变频是啥意思?”她问销售员。
“就是压缩机可以变速,不像定频那样一开一停。变频的省电,而且温度恒定,不会忽冷忽热。”
阮氏清想起来,家里的空调就是那种忽冷忽热的。开一会儿冷得要命,关了又热得要死,一晚上要反复开好几次。
“这个好。”她说。
逛完大家电区,阮氏清又去了一楼的小家电区。
这里的东西更让她眼花缭乱。电饭煲有几十种,有普通的,有压力的,有IH电磁加热的。空气炸锅有大有小,有圆有方。破壁机、豆浆机、榨汁机、电炖锅、电饼铛、蒸蛋器、酸奶机,有些她根本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妈,这个是扫地机器人。”阿梅指着一个圆圆的扁盒子说。
阮氏清蹲下来看,那个扁盒子在地上转来转去,所到之处灰尘都被吸进去了。它还会自己避开障碍物,碰到墙就拐弯,碰到椅子腿就绕过去。
“它自己会走?”阮氏清问。
“会啊,还能自己充电呢。没电了自己回去充,充满了继续扫。”
阮氏清跟在那个扫地机器人后面走了一圈,看着它把一大块地板扫得干干净净。
老伴也跟在后面,一脸认真地看着那个小东西。
“他爸,你说这个要是放在咱家,你就不用每天扫地了。”
老伴在家有个习惯,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扫地。从屋里扫到屋外,从楼上扫到楼下,扫得干干净净才放心。
“它扫得没我干净。”老伴说。
阮氏清笑了:“你试试,说不定比你干净。”
逛了一个多小时,阮氏清有点累了。阿梅带她到旁边的休息区坐下,给她买了一瓶水。
“妈,您看上哪个了?我让阿勇买。”
阮氏清摇摇头:“我就是看看,不买。”
“您别客气,这都是应该的。”
“不是客气。”阮氏清拧开瓶盖喝了口水,“我就是想看看,中国的电器到底好在哪里。现在看完了,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阮氏清想了想,说:“明白了一个道理。好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做出来的。中国人能把电器做得这么好,说明人家真的用心了。”
阿梅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老伴在旁边坐了半天,突然开口说了一句。
“那个扫地机器人,回头问问多少钱。”
阮氏清转头看着老伴,老伴没看她,目光盯着远处那些走来走去的小机器人。
“你不是说你扫得比它干净吗?”阮氏清笑着问。
“我说说而已。”老伴嘟囔了一句,“买一个放家里,我省点力气。”
阿梅忍不住笑了,笑得很开心。
阮氏清也笑了,但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这些电器固然好,但更好的是女儿嫁到了这样的人家,有这样的女婿,有这样的生活。
她来之前,心里一直悬着一块石头。怕女儿受委屈,怕女婿对她不好,怕在中国过得不如意。
现在这块石头,放下了。
不是因为这些电器,而是因为她看到了女儿脸上的笑,看到了女婿眼中的善意,看到了这个家的温度。
电器再好,也只是电器。
人好,才是真的好。
逛完商场出来,阮氏清手里多了一个袋子。不是她买的,是阿梅硬塞给她的,里面是一台小小的电炖锅。
“您不是喜欢喝汤吗?这个可以预约,晚上放好食材,早上起来就能喝。”
阮氏清拎着那个袋子,心里暖洋洋的。
走到商场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苏宁易购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中国的电器,真的很厉害。
不是客套,是真的这么觉得。
第三章 扫地机器人进了村
阮氏清在南宁待了两个月,该回去了。
这两个月里,她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用手机扫码付款,学会了用空气炸锅炸鸡翅,学会了用语音控制电视机。她还学会了怎么用那个扫地机器人,虽然一开始机器人老是卡在沙发下面,后来阿梅教她设置了禁区,就不卡了。
走之前,阿梅和何勇给他们买了一大堆东西。除了那台扫地机器人,还有一个电饭煲、一个空气炸锅、一台落地扇,全是中国牌子。
“妈,这些您带回去用,家里的那些该换了。”阿梅一边往箱子里塞东西一边说。
阮氏清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确实想要这些东西,不是贪心,是真的好用。
“太重了,带不了这么多。”阮氏清说。
“没事,托运,两个箱子够了。”
何勇在旁边笑着说:“妈,以后您用得好,我再给您寄。”
阮氏清点点头,没再推辞。
回到越南的那天,胡志明市下着大雨。
阮氏清和老伴拖着两个大箱子走出机场,等了半天才等到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人,看他们搬那么多东西,下车帮忙把箱子塞进后备箱。
“去河内?”司机用越南语问。
“去河内,还远着呢。”阮氏清笑着说,“先去汽车站,坐大巴回去。”
车子驶出机场,阮氏清看着窗外的胡志明市。两年没来了,城市变化不小,多了很多高楼,多了很多广告牌。但和中国比起来,还是差了一大截。
不是她偏心,是实话。
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汽车站。阮氏清和老伴又等了四十分钟才坐上回河内的大巴。大巴是那种老式的,座椅硬邦邦的,空调时好时坏,一路上颠得她腰疼。
“他爸,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像中国那样,到处都是好路好车?”阮氏清小声问。
老伴靠窗坐着,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嘴巴动了动。
“慢慢来吧,人家也是慢慢发展起来的。”
阮氏清没再说话,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她梦见那个扫地机器人在地上转圈圈,一圈一圈,怎么也停不下来。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阮氏清的儿子阮文成骑摩托车到村口接他们。文成今年二十五岁,在附近的工厂上班,还没结婚。
“妈,爸,你们可回来了。”文成帮他们把箱子绑在摩托车后面,“阿梅好吗?孩子好吗?”
“好好好,都好。”阮氏清坐上摩托车后座,搂着儿子的腰,“回去再说。”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土路,两边是稻田和水塘。路没有路灯,只有摩托车的大灯照着前面的路,坑坑洼洼的,颠得阮氏清手里的袋子直晃。
到家门口,阮氏清跳下摩托车,看着那扇铁门。门上的绿漆又掉了不少,门框歪了,关不严实。
她掏出钥匙开了门,院子里黑漆漆的,鸡笼里的鸡被惊动了,咕咕叫了几声。
文成把箱子搬进屋里,打开灯。
灯是日光灯,两根灯管,有一根已经不亮了,屋里昏昏沉沉的。
阮氏清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
墙皮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砖。地上铺的是水泥,有些地方已经起了砂。电视机还是那台日本的老电视,屏幕上有一道划痕。电风扇立在角落里,扇叶上积满了灰。
两个月前她离开的时候,觉得家里还行,凑合着能过。
现在回来一看,怎么看怎么破。
“妈,您带这么多东西回来?”文成打开箱子,看见里面的电器,眼睛亮了,“这个是什么?”
“扫地机器人。”阮氏清说。
“扫地机器人?”文成拿着那个圆盒子翻来覆去地看,“就是自己在屋里跑的那个?”
“对,你姐家用的那个,你姐让带回来的。”
文成把扫地机器人放在地上,按了开关。机器人的指示灯亮了,嗡嗡嗡地转了几圈,然后开始在地上来回移动。
阮氏清看着它从房间这头走到那头,把地上的灰尘和鸡毛都吸了进去。它碰到墙就停下来拐弯,碰到椅子腿就绕过去,走得还挺有章法。
文成跟着它走了好一会儿,像看新鲜事物一样。
“妈,这个真的厉害。”
“还有更厉害的呢。”阮氏清从箱子里拿出那个电饭煲,“这个电饭煲,煮出来的饭比咱们那个好吃多了。”
文成看了看那个电饭煲,白白的,亮亮的,盖子上面还有一块液晶屏。他又看了看厨房里那个用了七八年的老电饭煲,内胆涂层都掉了,煮饭老是糊底。
“明天就用这个煮饭。”阮氏清说。
第二天一早,阮氏清就起来收拾屋子。
她把扫地机器人打开,让它先在客厅里跑着。然后她去厨房,用那个新电饭煲煮了一锅粥。电饭煲有预约功能,但她还不太会用,就手动按了煮粥键。
屏幕上显示需要四十五分钟。
阮氏清趁着这个时间去收拾别的。她把老风扇搬到墙角,换上了那台新的落地扇。新风扇是直流电机的,有十二档风,遥控器控制,还能定时。
她按下开关,风扇无声无息地转起来,风柔和均匀,不像老风扇那样呼呼响。
粥煮好了,阮氏清打开盖子,一股米香扑面而来。粥煮得刚刚好,不稠不稀,米粒开花,看起来就好吃。
文成端着碗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妈,这个粥比以前的香。”
“不是粥香,是锅好。”阮氏清也喝了一口,“这个锅煮出来就是不一样。”
上午,邻居阮氏莲过来串门。
阮氏莲是阮氏清的本家姐妹,两家隔得不远,关系一直很好。她看见地上跑的那个扫地机器人,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怎么自己会跑?”
“扫地机器人,中国买的。”阮氏清笑着说。
阮氏莲蹲下来看了半天,伸手去摸了一下,机器人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跑。
“它会不会咬人?”
“不会,它就是个机器,吸灰尘的。”
阮氏莲将信将疑地跟着机器人走了一圈,看着它把地上的灰吸得干干净净,忍不住啧啧称奇。
“阿清,你女儿在中国过得好吗?”
“好着呢,女婿对她好,住的也好。你是没看见他们家的电器,那才叫好。”阮氏清说起来就停不住了,“冰箱会说话,洗衣机洗完衣服就是干的,电视大得跟墙一样。”
阮氏莲听得一愣一愣的。
“真的假的?”
“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
阮氏莲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说咱们什么时候也能用上那些好东西?”
阮氏清拍了拍她的手:“会有的,慢慢来。”
中午的时候,阮氏清用空气炸锅炸了鸡翅。她照着阿梅教的方法,鸡翅腌了半小时,放进空气炸锅,调好时间和温度,二十分钟后拿出来,金黄金黄的,外焦里嫩。
文成一口气吃了六个,嘴上都沾满了油。
“妈,这个锅好,以后可以经常炸鸡翅了。”
阮氏清看着儿子吃得开心,心里也高兴。但她也知道,空气炸锅用电,电费不便宜。家里的电器越来越多,每个月的电费肯定要涨。
但她转念一想,省下来的时间和精力,也许可以多做点别的事情。
下午,村里几个妇女听说阮氏清带了中国电器回来,都跑来看热闹。大家围在扫地机器人旁边,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
“多少钱买的?”
“阿梅买的,我没问价钱。”
“在哪里能买到?”
“中国啊,咱们这里可能没有。”
“能不能托你女儿买一个寄回来?”
阮氏清被问得有点招架不住,连连摆手:“我不是做生意的,我就是自己用用。”
大家笑成一团。
老伴从外面回来,看见院子里这么多人,愣了一下。阮氏清冲他使了个眼色,他会意地点点头,没说什么,直接进了屋。
晚上吃饭的时候,文成突然说了一句。
“妈,我想攒钱买一台中国的洗衣机。”
阮氏清看了看他,没说话。
“我每天下班回来还要洗衣服,累得不行。要是有个洗衣机,轻松多了。”
阮氏清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儿子。
“你想买就买,妈支持你。但你要想清楚,买回来要好好用,别像你爸以前那样,买个东西回来用两天就扔一边了。”
老伴在对面哼了一声:“我什么时候扔一边了?”
“你那个收音机呢?买了不到一个月就不听了。”
“那是坏了,又不是我不听。”
“修一下不就行了吗?”
“修的钱比买的还贵。”
两个人拌了几句嘴,文成在旁边笑着劝架。阮氏清没再继续说了,端起碗继续吃饭。
窗外传来蛙鸣声,一浪接一浪。
阮氏清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鱼肉是邻居阮氏莲送的,早上刚打上来的,很新鲜。但阮氏清吃着吃着,突然想起了在南宁吃的清蒸鲈鱼,何勇做的那种,鲜得舌头都要掉了。
不是因为鱼不一样,而是因为锅不一样。
她放下筷子,看着厨房里那些新电器。
白白的,亮亮的,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
它们不是这个家的,但它们让这个家,变了一点样。
第四章 电机厂来的客人
扫地机器人在村里跑了一个星期,跑出了名气。
方圆几个村子都听说了,阮氏清家有个会自己扫地的机器,还是中国造的。有些人专程跑来看,看完之后啧啧称奇,然后回家骂自家的扫把。
但真正让阮氏清惊讶的,是文成带回来的一个人。
那人叫黄明强,四十出头,在河内一家电机厂当技术员。他是文成同事的朋友,听说阮氏清家有一批中国电器,特意从河内赶过来的。
“阿姨您好,我能看看您家的电器吗?”黄明强说话很客气,穿着一件格子衬衫,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就是个搞技术的。
阮氏清把他领进屋,指着地上还在跑的扫地机器人:“就是这个,你先看看。”
黄明强蹲下来,把扫地机器人翻过来,看底部的结构和传感器。他掏出手机拍了十几张照片,又拿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录。
“阿姨,这个机器人扫地的时候,会不会经常卡住?”
“一开始会,后来我女儿教我怎么设禁区,就不卡了。”
“禁区?怎么设的?”
阮氏清不太会操作,让文成来演示。文成打开手机APP,在虚拟地图上画了几个方块,那些方块就是机器人不能去的地方。
黄明强看着那界面,眼睛亮了。
“这个APP是中文的?”
“嗯,中文的,我看不太懂,文成帮我设好的。”
黄明强接过手机翻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认真。他把扫地机器人的型号记下来,又拍了APP的界面截图。
“阿姨,能看看那个电饭煲吗?”
阮氏清带他到厨房,打开那个白色的电饭煲。黄明强把内胆拿出来,掂了掂重量,看了看涂层,又拿尺子量了量厚度。
“这个内胆是复合材料的,至少四层。”他自言自语。
阮氏清听不懂什么是复合材料,但她看得出黄明强很专业。
“你搞电器的?”她问。
“对,我在电机厂做技术,主要研究小家电的电机和控制系统。”
“那你说说,这些中国的电器到底好在哪?”
黄明强放下电饭煲内胆,想了想。
“阿姨,我说实话。中国的电器跟咱们的不是一个档次的东西。”
“怎么个不是一个档次?”
“您看这个电饭煲的温控系统,它能精确到正负一度。咱们的电饭煲,能精确到正负五度就不错了。差四度,煮出来的饭就差很多。”
阮氏清点点头,她确实觉得这个电饭煲煮的饭好吃。
“还有这个扫地机器人的导航系统,用的是激光雷达。它能实时建图,规划路径,知道哪里扫过了哪里没扫过。咱们本地产的那种扫地机,大多数都是随机碰撞型的,到处乱撞,扫不干净还费电。”
黄明强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那些电器,像在看什么宝贝。
阮氏清给他倒了一杯茶,让他坐下慢慢说。
“黄先生,你是搞技术的,你跟我说实话,咱们越南能不能做出这样的东西?”
黄明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笑了一下。
“阿姨,能,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差的东西太多了。差材料,差设备,差工艺,差人才。咱们的电机厂,用的核心部件大部分还得进口。不是不想自己造,是造不出来。”
阮氏清不太懂这些,但她听得出黄明强话里的无奈。
“那中国是怎么造出来的?”
“人家走了几十年了。”黄明强放下茶杯,“咱们才走了几年?”
阮氏清沉默了。
她想起在南宁看到的那些工厂,那些烟囱,那些厂房。她在车上的时候看见过,一眼望不到头,一片连着一片。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些工厂是干什么的,现在她大概知道了。
那些工厂里,造的就是这些电器。
黄明强在阮氏清家待了整整一个下午。他把那几样中国电器全部拆开看了,有些能拆的部分他拆了,有些拆不开的他就拍照。
临走的时候,他问阮氏清。
“阿姨,您女儿在中国做什么工作?”
“她在家里带孩子,女婿在一家公司上班。”
“什么公司?”
“好像是什么……科技公司,我也说不清楚。”
黄明强点点头,没再问了。他骑上摩托车,冲阮氏清挥了挥手。
“阿姨,谢谢您。我今天学到很多东西。”
阮氏清站在门口,看着黄明强的摩托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文成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妈,你说他为什么这么感兴趣?”
“人家是搞技术的,看到好东西当然感兴趣。”阮氏清转身回屋,“就像你们年轻人看到好手机一样。”
文成想了想,觉得也对。
晚上吃完饭,阮氏清坐在院子里乘凉。新风扇在旁边转着,无声无息,风很柔和。
老伴坐在旁边抽烟,烟雾在月光下慢慢升腾。
“他爸,你说咱们家要不要买台空调?”
老伴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丝意外。阮氏清一向节俭,从不说要买什么大件的东西。
“你不是老说空调费电吗?”
“那是以前的老空调费电,现在新的不费电了。”阮氏清说,“我在阿梅家看过了,一天到晚开着,一个月也没多少电费。”
老伴没吭声,抽完那根烟才说了一句。
“你想买就买吧,反正钱是你管的。”
阮氏清笑了,笑得很轻。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台新风扇上,风扇的白色的外壳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阮氏清想起在南宁的那两个月,想起阿梅家的那台会说话的冰箱,想起那台洗完衣服就能穿的洗衣机,想起那个自己会回家的扫地机器人。
那些东西,她用过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是她变了,是她的眼睛变了。
看过好东西的人,再看差的东西,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他爸。”
“嗯。”
“咱们过两年把房子修修吧。墙刷刷白,地铺铺瓷砖,买几样好的电器。”
老伴沉默了很久。
“行。”
阮氏清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天。月亮很圆,星星很亮,夜风吹过来,带着稻田里的水汽。
她突然有点想阿梅了。
想那个远在南宁的女儿,想那个刚满月的外孙,想那个笑眯眯的女婿。
还有那台会说话的冰箱。
她在心里笑自己,想女儿就想女儿,想冰箱干什么。
但她知道,这两样东西在她心里,已经分不开了。
女儿在中国过得好,中国的电器好。
这两样好,都是真的好。
第五章 文成的婚事
扫地机器人来阮氏清家三个月后,文成带回来一个姑娘。
姑娘叫阿香,是隔壁村的,在文成那个工厂上班。她个子不高,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第一次来家里的时候,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看起来文文静静的。
阮氏清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姑娘。
不是因为长得好,是因为她一进门就挽起袖子要帮忙干活。
“阿姨,我来扫地。”
“不用不用,有机器人呢。”阮氏清指着地上那个圆盒子。
阿香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个在地上跑来跑去的东西。
“这是……扫地机器人?”
“对,中国买的。”
阿香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脸上写满了好奇。她伸手摸了摸机器人的外壳,又看着它拐弯钻到沙发下面去了。
“它能钻到沙发下面?”
“能啊,扁扁的嘛,哪都能去。”
阿香笑了,那两个酒窝更深了。
阮氏清看着她笑,心里美滋滋的。她偷偷看了一眼老伴,老伴也在看阿香,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不少。
那天阮氏清做了一桌子菜,用新电饭煲煮的饭,用空气炸锅炸了鸡翅,还用新买的电磁炉煮了一个酸汤鱼。
阿香吃了三碗饭,吃得比文成还多。
“阿姨,您做的饭真好吃。”阿香说。
“不是我做的好吃,是锅好。”阮氏清指了指电饭煲,“这个锅煮出来的饭就是香。”
阿香看了看那个电饭煲,又看了看阮氏清,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吃完饭,阮氏清把阿香拉到房间里说悄悄话。
“阿香,你跟阿姨说实话,你对文成满意吗?”
阿香低下头,脸红了。
“文成人好,老实,对我好。”
“他家条件不好,你不嫌弃?”
“不嫌弃。”阿香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们一起努力,日子会好起来的。”
阮氏清拉着阿香的手,那只手有点粗糙,一看就是干活的。
“好孩子,阿姨喜欢你。”
阿香又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湿了。
阮氏清知道她在想什么。阿香的爸妈前两年相继走了,她现在一个人住,没人帮她张罗婚事。遇到文成之前,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现在好了,有文成了。
晚上送走阿香之后,阮氏清拉着文成在院子里说话。
“文成,你打算什么时候娶人家?”
文成挠挠头:“我还得攒钱。”
“攒多少?”
“彩礼、酒席、装修房子,加起来至少三千万。”
阮氏清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三千万越南盾,大概八千多人民币。不算多,但对文成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他在工厂一个月才挣四百多万,不吃不喝也要攒大半年。
“你姐说过,你结婚的时候她帮忙。”
“我不想用姐的钱。”文成低下头,“她在那边也不容易。”
阮氏清看着儿子,心里又酸又暖。文成从小就是这样,不爱说话,但心特别细。他从来不多要什么,也从来不抱怨什么。
“妈,其实我最想要的不是钱。”文成突然说。
“那你想什么?”
“我想像中国那样,有好的东西用,有好的日子过。”
阮氏清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就要学,学人家怎么干的,学人家怎么拼的。”
文成点点头。
第二天,阮氏清给阿梅打了个电话。用微信打的,视频通话,是阿梅教她的。一开始她怎么也学不会,后来阿梅在电话那头一步一步教,她终于学会了。
屏幕里出现了阿梅的脸,后面是何勇抱着孩子。
“妈,想我了吗?”阿梅笑着说。
“想了,想外孙了。”阮氏清看着屏幕里那个胖乎乎的小家伙,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妈,文成是不是有对象了?我昨天看他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
“有了,叫阿香,挺好的姑娘。”
“那就好,那就好。”阿梅笑了,“妈,您跟文成说,结婚的时候我帮他,让他别操心。”
“他自己说不想用你的钱。”
“这孩子,跟姐姐还客气什么。”
阮氏清挂了电话,站在院子里发了一会儿呆。
远处有人在放牛,牛铃铛叮叮当当响着。田里的稻子快熟了,金黄金黄的一片。天上的云很白,一朵一朵的,像棉花糖。
她突然觉得日子有盼头了。
不是因为她有了什么,而是因为她看到了可能。
扫地机器人可能在不久的将来不再稀奇,电饭煲可能不再是奢侈品,好日子可能不再是别人的专利。
她不信命,她信手。
手能干活,能挣钱,能一点一点把日子过好。
就像中国人那样。
又过了一个月,文成和阿香订婚了。
没有大操大办,就是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阮氏清做了十个菜,用新电器一个接一个做出来,又快又好。
阿香的叔叔是村里的小学老师,他端起酒杯说了一番话。
“文成这孩子老实,阿香跟了他不会吃苦。现在条件差一点没关系,两个人都年轻,肯干,日子一定能过好。”
阮氏清也端起酒杯,敬了阿香的叔叔。
“你放心,阿香进了我家的门,我不会让她受委屈。”
阿香坐在文成旁边,低着头,脸红红的。她的手放在桌子下面,和文成的手握在一起。
阮氏清看见了,没说什么,嘴角翘了一下。
吃完饭,阿香的叔叔在屋里转了转,看了看那些电器。
“这些都是中国货?”
“对,女儿从中国带回来的。”阮氏清说。
“好东西啊。”阿香的叔叔摸了摸那个扫地机器人,“我去年去河内开会,见过类似的,贵得要命。”
阮氏清没接话。她不想说这些东西是女儿送的,说了好像在显摆。
她只是笑了笑,把话题岔开了。
送走客人之后,阮氏清一个人在厨房收拾。她把碗筷放进新买的消毒柜里,按下开关,紫外线灯光亮起来,碗筷在里面慢慢转着。
她站在消毒柜前面,看着那些碗筷在蓝光里转动,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阿梅结婚的时候,她给阿梅的嫁妆里有一台电饭煲,是越南本地牌子的,花了五十多万越南盾。那时候她觉得很好了,已经很好了。
现在想想,那个电饭煲和阿梅家那个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
不是她当初不舍得花钱,是那时候她根本不知道有更好的东西存在。
人就是这样,没见过好的,就觉得自己的已经很好了。
见过了好的,才知道自己以前过的什么日子。
阮氏清关了消毒柜,走出厨房。
文成和阿香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的是一部中国电视剧,配音是越南语。剧里的人穿着古装,飞来飞去的,阿香看得入了迷。
阮氏清在旁边坐下来,看着电视上那些飞来飞去的人。
她突然想,如果有一天,越南也能拍出这样的电视剧,也能造出这样的电器,那该多好。
但那一天太远了。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让自己的日子好一点,让孩子的日子好一点。
一点一点地好。
第六章 风扇转过的夏天
河内的夏天,热得人不想动弹。
阮氏清坐在客厅里,新风扇对着她吹,风柔和均匀,但吹不散她心里的燥热。
不是天气的原因,是文成的婚事。
订婚之后,文成和阿香开始准备结婚的事情。房子要刷,家具要买,酒席要定,哪样都要钱。文成的工资一个月四百多万,阿香三百多万,两个人加起来不到八百万。
省着花,也要攒大半年。
阮氏清不是没想过办法。她想把家里的地种上经济作物,但年纪大了干不动。她想养点鸡鸭,但饲料贵,卖不上价。
想来想去,想不到什么好办法。
老伴看出她的心事,抽着烟说了一句。
“实在不行,就跟阿梅开口吧。她是姐姐,帮弟弟是应该的。”
阮氏清没接话。她不想跟阿梅开口,不是怕阿梅不帮忙,而是怕阿梅为难。阿梅在那边虽然日子好,但也不是大富大贵,何勇也就是个上班的,工资高不到哪去。
可她转念一想,文成不结婚,这辈子可能就打光棍了。
咬咬牙,她还是打了那个电话。
阿梅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做饭,厨房里叮叮当当响。何勇在那边喊了一声“妈”,阮氏清应了一声。
“妈,怎么了?是不是家里出事了?”阿梅听出她的声音不对。
“没事,就是……文成结婚的事,还差一点钱。”
阿梅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让阮氏清愣住了。
“妈,我在京东上给文成订了一套家电。冰箱、洗衣机、电视机、空调,全套的,中国的牌子,下个月就能送到。”
阮氏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您别心疼钱。文成就结一次婚,东西买好的,用得住,以后不用再换了。”
“可是……”
“妈,没有可是。”阿梅的语气很坚定,“我是他姐,这是我该做的。”
挂了电话,阮氏清在客厅坐了很久。
老伴问她怎么了,她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难过的,是感动的。
一个月后,一辆货车开进了村子。
货车上装满了纸箱子,大大小小十几个。司机是个越南人,但车上的货是中国来的。村口的人看见那辆车,都跑出来看热闹。
“阿清家又来中国货了!”
“这回是什么?”
“看样子是大家电,冰箱洗衣机都有!”
阮氏清站在家门口,看着工人们把那些纸箱子一个一个搬进屋里。她看着那些箱子上的中文,虽然不认识,但看着就亲切。
文成从工厂请假赶回来,看见那些箱子,眼眶红了。
“姐给买的。”阮氏清说。
文成没说话,走过去摸那些箱子,一个一个摸,像在摸什么宝贝一样。
阿香也来了,站在旁边看着,手捂着嘴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阿香,以后这些就是你们用的了。”阮氏清拉着阿香的手,“你姐在那边惦记着你们。”
阿香点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工人们把电器一件一件安装好。冰箱是双开门的,白色的,比阮氏清在南宁见过的那个小一点,但也是同款的。洗衣机是滚筒的,洗烘一体,和南宁那个一模一样。电视机是五十五寸的,挂在墙上,比阮氏清家那个老电视大了好几圈。空调是变频的,安在文成和阿香将来的房间里。
全部装好之后,文成按下电视机的开关。
屏幕亮了,画面清晰得跟镜子似的。文成又打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里面干干净净,没有冰霜。他又按下洗衣机的开关,滚筒转起来,声音很小。
他站在那些电器中间,像个孩子一样,转着圈看。
“妈,这些东西……都是咱家的了?”
“都是咱家的了。”阮氏清看着儿子,笑着说。
那天晚上,文成请了几个好朋友来家里吃饭,用新冰箱冰了啤酒,用新电饭煲煮了饭,用新电磁炉涮了火锅。
几个年轻人在屋里喝酒聊天,热气腾腾的。新空调吹着凉风,客厅里一点都不热。
阮氏清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想,这大概就是好日子的样子吧。
不是多有钱,不是多富贵,而是有盼头,有希望,知道明天会比今天好一点。
老伴坐在她旁边,也在看那些年轻人。
“他爸,你还记得咱们结婚的时候吗?”阮氏清突然问。
“记得,什么都没有,就一间土房。”
“那时候也过来了。”
“那时候是那时候,现在是现在。”老伴说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话,“日子总要往前过的。”
阮氏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送走客人之后,阮氏清帮文成收拾桌子。文成把碗筷放进消毒柜,按下开关,紫外线灯光亮起来。
“妈,等我和阿香结婚了,您就少操点心,多享享福。”
“我享什么福,我能动就多动动,不动就生锈了。”
文成笑了。
阮氏清看着儿子的笑脸,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
她想让文成学点技术。
不是现在这种工厂里的流水线活,而是真本事,像黄明强那样的技术员,懂电器,懂机械,能修能装。
但她没说,怕给文成压力。
晚上躺在床上,阮氏清翻来覆去睡不着。
空调开着二十六度,被子软软的,枕头不高不矮。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他爸,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说文成以后能不能像中国人那样,造出好的东西来?”
老伴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但他至少能用上好东西了。”
阮氏清想了想,觉得也对。
能用上,就已经很好了。
至于能不能造出来,那是下一代的事,下下一代的事。
她闭上眼睛,耳边是空调的嗡嗡声,很轻很轻。
窗外的蛙鸣一阵一阵的,像摇篮曲一样。
她慢慢睡着了,睡得很沉。
第七章 黄明强又来了
黄明强第二次来阮氏清家,是在文成结婚前一个月。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一个同事,也是个技术员,姓陈,叫陈文龙。两个人都骑着摩托车,风尘仆仆地从河内赶过来,脸上晒得黑红。
“阿姨,又来打扰您了。”黄明强笑着说,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不打扰不打扰,快进来坐。”阮氏清把他们让进屋,倒了茶,又切了一个西瓜。
黄明强坐下来,喝了一口茶,眼睛就开始到处看。他在找那些新电器。
“阿姨,文成要结婚了?”
“是啊,下个月。”
“听说您女儿从中国又寄了一批电器回来?”
阮氏清指了指客厅里的冰箱和电视机:“就是这些,你们看看吧。”
黄明强和陈文龙像两个小孩看到了新玩具一样,立刻站起来走到冰箱前面。黄明强打开冰箱门,看里面的结构、风道、温控探头。陈文龙则趴在冰箱后面,看压缩机上的铭牌。
“这个压缩机是变频的,输入功率一百五十瓦,制冷量应该能到四百瓦以上。”陈文龙说。
“你看那个蒸发器的结构,跟咱们厂里的设计方案完全不一样。”黄明强指着冰箱内部,“他们的风道设计更合理,冷气分布更均匀。”
阮氏清站在旁边,听不太懂他们说什么,但她看得出他们是真懂行的人。
黄明强拿出那个小本子,又开始记录。这次他带了一个数码相机,对着冰箱的内部结构拍了很多照片。
“阿姨,您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你随便拍。”
拍了冰箱又拍洗衣机。他们把洗衣机的后盖拆开了,用螺丝刀和扳手,小心翼翼地拆,拆完又原样装回去。
“这个电机是直驱的,没有皮带,噪音小,寿命长。”黄明强指着洗衣机内部的电机说,“咱们厂里的还是皮带的,噪音大不说,用几年皮带就松了。”
陈文龙拿出一个万用表,测了几个点的电压和电阻,一边测一边在本子上记。
“这个控制板的集成度很高,用的是工业级的芯片。”陈文龙说,“咱们那个用消费级的,温度一高就容易出问题。”
黄明强叹了口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他们在阮氏清家待了三个多小时,把那几样新电器全部研究了一遍。走的时候,黄明强跟阮氏清说了一句话。
“阿姨,您女儿真有本事,能从中国买这么多好东西回来。”
阮氏清笑了笑:“不是我女儿有本事,是人家中国的东西好。”
黄明强点点头,骑上摩托车,和陈文龙一起走了。
阮氏清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忘了问黄明强,他们厂的电器到底怎么样,能不能用得住。
但她转念一想,没必要问了。
看他们俩那个认真劲,就知道他们厂的电器肯定不如中国的。
要是比得上,他们还用跑这么远来看吗?
晚上文成下班回来,阮氏清跟他说了黄明强来的事。
“他又来了?”文成有点惊讶。
“来了,还带了一个人,又拍又量弄了半天。”
“妈,他们是不是想仿制?”
“仿制?”阮氏清想了想,“可能吧,但他们说是学习。”
文成没再问了。
他走到冰箱前面,打开门,拿出一瓶水喝了一口。
“妈,你说咱们越南什么时候能自己造出这样的冰箱?”
阮氏清看着儿子,没有直接回答。
“你想造吗?”
文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就是个普工,哪会造冰箱。”
“普工也能学啊。”阮氏清说,“你那个朋友黄明强,不也是从普工干起来的吗?人家现在不是技术员了吗?”
文成沉默了。
他喝完了那瓶水,把瓶子扔进垃圾桶。
“妈,我想想。”
阮氏清没再催他。她知道这种事催不得,得自己想通了才行。
晚上睡觉前,阮氏清听见文成在房间里打电话。她没听清说什么,但听到他提到了“学习”和“技术”这两个词。
她躺下来,嘴角翘了一下。
老伴问她笑什么,她没说。
有些话,说出来就不灵了。
第二天早上,文成吃饭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
“妈,我想报个电工班。”
阮氏清放下筷子,看着他。
“厂里发的通知,河内那边有个培训班,周末上课,学电工基础。学完考试合格了发证,以后在厂里能多拿三百万。”
“去啊,为什么不去?”阮氏清说。
“学费要一百五十万。”
“妈给你出。”
文成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没再说话。
阮氏清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不是为了那多出来的三百万,而是为了他能迈出这一步。
她在南宁的时候,听阿梅说过一句话。阿梅说,何勇以前也就是个普通工人,后来自己学了技术,考了证书,才升了职加了薪。
“人得往前走,不能停在原地。”阿梅当时这样说。
阮氏清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现在她把这句话用在文成身上。
人得往前走,不能停在原地。
文成去报名的前一天晚上,阮氏清把那台扫地机器人拿出来,擦得干干净净。机器人已经用了快半年了,外壳上有些划痕,滤网也换过一次,但还是跑得很欢。
她把机器人放在文成面前。
“文成,你知道这台机器人里面有什么吗?”
文成摇摇头。
“有电机,有芯片,有传感器,有电池。这些东西,你学的电工班里面都会讲到。”
文成看着那个圆盒子,表情认真了起来。
“妈,您是想让我学这个?”
“我不是让你学这个,我是让你学本事。有了本事,你将来不只能在工厂打工,你还能修机器,能装机器,甚至能造机器。”
文成沉默了很久。
“妈,我懂了。”
阮氏清把机器人放到地上,按下开关。机器人嗡嗡嗡地转起来,开始在屋里到处跑。
文成看着它,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新鲜玩具的眼神,而是看一个值得研究的东西的眼神。
阮氏清看在眼里,心里想:这个儿子,开窍了。
她在心里默默感谢了一下中国的那些电器。
不是因为它们好用,而是因为它们让文成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一个人,只有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才会有不一样的念头。
有了不一样的念头,才会有不一样的活法。
这是阮氏清这辈子悟出来的最深的道理。
第八章 婚礼上的中国电器
文成和阿香的婚礼定在十月。
越南的十月,雨季刚过,天气开始转凉。稻田里的稻子已经收了,田里空荡荡的,露出干裂的泥土。远处的山还是绿的,天上的云很高很淡。
阮氏清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
她把家里的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老墙重新刷了白,虽然刷得不太平整,但比之前好看多了。地上铺了新的水泥,文成和他爸自己拌的砂浆,自己抹的,抹得不太平,但比以前那起砂的地面强。
最重要的是那些中国电器。
冰箱擦得锃亮,洗衣机摆得整整齐齐,电视机挂在墙上正中间。文成的房间里,空调已经装好了,白色的内机挂在墙上,遥控器放在床头柜上。
阿香来看过一回,站在那个房间里,转着圈看了好久。
“以后这就是你们的房间了。”阮氏清说。
阿香没说话,脸红了。
婚礼那天,来了很多人。
村里的人,阿香娘家的人,文成厂里的同事,满满当当坐了十几桌。酒席摆在院子里和门口的晒谷场上,桌椅板凳是租来的,碗筷瓢盆是借来的。
菜是阮氏清和几个邻居一起做的,用新电饭煲煮了一大锅饭,用新电磁炉和空气炸锅做了好几道菜。红烧肉、炸春卷、酸汤鱼、炒青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最引人注意的不是菜,是那些电器。
酒席刚开始,阿香的叔叔就拉着文成到客厅里去看电视。
“这个电视多大?”
“五十五寸。”
“多少钱?”
“不知道,我姐从中国买的。”
阿香的叔叔看着电视上那些清晰的画面,啧啧称奇。
旁边一个年轻人问:“这个冰箱多少钱?我也想买一个。”
文成摇摇头:“我不清楚价钱,但中国的牌子,应该不便宜。”
“能不能帮你买一个?”
文成有点为难,阮氏清在旁边听见了,走过来解围。
“先让我家用用看,好用了再帮你问。”
那年轻人点点头,没再追问。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有人开始唱歌,有人开始跳舞,有人开始灌新郎酒。文成被灌得脸通红,但还是笑眯眯的。
阮氏清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里百感交集。
她想,如果阿梅在这里就好了。
阿梅没来,因为孩子太小,坐不了长途飞机。但她寄了一个红包过来,厚厚的一个,够文成和阿香用一阵子的了。
阮氏清拿出手机,给阿梅发了一条视频通话。
阿梅接了,屏幕里出现她的脸,还有何勇抱着孩子。
“妈,婚礼热闹吗?”
“热闹热闹,你爸都喝多了。”
阿梅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妈,我真想回去。”
“别回来了,孩子太小,路上折腾。等孩子大一点再回来。”
阿梅点了点头,抹了抹眼睛。
阮氏清把手机转了一圈,让阿梅看看婚礼的场面。阿梅看见了那些中国电器,看见了那台冰箱,那台洗衣机,那台电视机。
“妈,电器还够用吗?”
“够用够用,太多了。”
“那就好。”阿梅笑了,“妈,您告诉文成,好好过日子,姐姐在那边看着呢。”
阮氏清把手机递给文成。文成接过手机,看见屏幕里的姐姐,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
“姐。”
“文成,恭喜你。”
“谢谢姐。”
“以后要对阿香好,对爸妈好,对自己也好。”
“我会的。”
挂了电话,文成把手机还给阮氏清。他的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笑着的。
阿香走过来,挽着他的胳膊,小声问了一句。
“你姐说了什么?”
“她让我们好好过日子。”
阿香点了点头,笑了笑,两个酒窝深深的。
天黑之后,婚礼还在继续。
有人在院子里放了烟花,烟花在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照亮了半边天。孩子们在烟花下面跑来跑去,大人们站在旁边看着笑着。
阮氏清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烟花。
老伴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水。
“累了吧?”
“不累,高兴。”
老伴没再说话,站在她旁边,一起看烟花。
烟花放完了,人群渐渐散去。阮氏清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关上了院门。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那些酒席上的桌椅板凳还没收拾,碗筷堆了一桌子。
阮氏清看着那一堆碗筷,叹了口气。
“明天再收拾吧。”老伴说。
“不行,今天不收拾明天更不想收拾了。”
她走进厨房,打开消毒柜,把碗筷一个一个放进去。新的消毒柜容量大,一次能放几十个碗,比以前那个好用多了。
文成和阿香也过来帮忙,三个人一起收拾,很快就弄完了。
阮氏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
月光照在地上,照在那台新冰箱上。冰箱的外壳在月光下泛着白光,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守护神一样站在客厅的角落里。
“妈,您去休息吧,剩下的我来。”阿香走过来说。
阮氏清看了看这个新儿媳妇,心里暖洋洋的。
“好,那就辛苦你了。”
“不辛苦,应该的。”
阮氏清走进房间,躺下来。老伴已经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声。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着今天的画面。
文成穿西装的样子,阿香穿奥黛的样子,阿香的叔叔端着酒杯讲话的样子,那些年轻人围着冰箱拍照的样子,阿梅在手机屏幕里笑着的样子。
还有那些中国电器。
冰箱、洗衣机、电视机、空调、电饭煲、电磁炉、空气炸锅、消毒柜、扫地机器人。
它们不是今天的主角,但它们在每一个角落里,见证着这一切。
阮氏清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蛙鸣还是一浪接一浪,和以前一样。
但很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九章 电工班的第一天
文成的电工班在河内,每周六上一天课。
婚礼之后的第一个周六,文成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穿了一件干净的T恤,背上一个旧书包。书包里装着笔记本、笔、一瓶水,还有阮氏清给他准备的几个糯米团子。
“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电话。”阮氏清站在门口,看着儿子骑上摩托车。
文成点了点头,戴上头盔,发动了车子。
摩托车突突突地响着,渐渐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
阮氏清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那声音完全听不见了才转身回屋。
老伴已经起来了,坐在院子里抽烟。
“走了?”老伴问。
“走了。”
“你说他能学出来吗?”
“能。”阮氏清说得很肯定。
老伴没再问了,继续抽烟。
下午四点多,文成回来了。
摩托车还没停稳,阮氏清就听见他在喊。
“妈!妈!”
阮氏清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文成脸上全是笑。
“怎么了?这么高兴?”
“妈,你知道吗,今天上课用的那个电动机,我在咱家的扫地机器人里面见过!”
阮氏清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老师说,电动机的原理都差不多,只是大小和用途不一样。学懂了基础的,就能看懂各种电器的原理。”
文成说着,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给阮氏清看。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好多东西,有些是字,有些是图,阮氏清看不太懂,但她看得出文成很认真。
“今天老师讲的是直流电机和交流电机的区别。直流电机转速稳,适合扫地机器人这种需要精确控制的。交流电机力气大,适合冰箱压缩机这种需要大扭矩的。”
阮氏清听着,虽然不太懂,但觉得儿子说这些的时候,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妈,我还跟老师说了咱家的扫地机器人,老师让我下周带来给他看看。”
“带去啊,小心别摔坏了就行。”
“不会的。”文成把笔记本小心地放回书包,“妈,我先去帮阿香干活了,她今天在田里忙了一天。”
阮氏清看着儿子跑出去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
这个儿子,以前下班回来就知道躺着玩手机,现在知道学习了,知道帮阿香干活了,知道珍惜东西了。
她不知道是电工班改变了他,还是那些中国电器改变了他。
也许都有吧。
接下来的几个周六,文成每次都兴冲冲地去,兴冲冲地回。他学会了看电路图,学会了用万用表,学会了判断电机的好坏,学会了简单的故障排查。
有一天,阿香说家里的电风扇不转了。那是一台老式的落地扇,用了很多年,扇叶不转,电机嗡嗡响。
文成把风扇拆开,用万用表测了一下,发现是启动电容坏了。他去镇上买了一个电容,花了五块钱,换上之后风扇又转了。
阿香看着那台风扇重新转动,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电工班学的。”文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得意。
阿香笑了,抱了抱他。
阮氏清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翘得老高。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阿梅。阿梅在电话那头听了,笑得很大声。
“妈,文成这是开窍了。”
“是啊,开了窍了。”阮氏清说,“你说,等他学完了,能不能去电器厂上班?”
“能啊,为什么不能?有技术到哪里都吃香。”
阮氏清挂了电话,心里盘算着。
文成现在在工厂一个月挣四百多万,学完电工拿到证,换个工作至少能挣到六百万。再干几年,有了经验,说不定能挣到八百万甚至一千万。
到那时候,日子就好过了。
她不是指望儿子发财,她只是希望儿子能有本事,能在这个世界上站住脚。
就像那些中国电器一样,不管是走到哪里,都能用得住,靠得住。
电工班上了三个月,文成参加了考试。
考试分理论和实操两部分。理论考的是电工基础知识,电路原理、安全规范这些。实操考的是故障排查,给你一个有毛病的电路,让你找出问题修好。
文成说实操考试的时候,考官给了一个不通电的电路板,他测了一下就知道是保险丝烧了。换了保险丝,通电正常,考官当场给了他满分。
成绩出来那天,文成从河内回来,手里拿着一张证书。
电工证,中级。
阮氏清接过那张证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上面的字她大多不认识,但有一个词她认识——合格。
“合格了?”她问。
“合格了。”
“那你现在是电工了?”
“中级电工。”文成笑着说,“还不是高级,还要继续学。”
“继续学,妈支持你。”
阮氏清把那张证书收好,放在柜子里,跟那些电器说明书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文成请黄明强来家里吃饭。
黄明强带了半只烤鸭,两瓶啤酒。三个人坐在院子里,边吃边聊。
“文成,你拿到证了,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黄明强问。
“想是想,但不知道去哪。”
“我们厂最近在招电工,你来不来?”
文成看了一眼阮氏清。阮氏清冲他点了点头。
“来。”文成说。
黄明强端起啤酒杯:“欢迎你,文成。”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阮氏清坐在旁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
她想,这一切都是从那台扫地机器人开始的。
如果没有那台小东西,文成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去学电工,不会考证书,不会换工作,不会有机会。
一台小机器,改变了一个人。
一个人,改变了一个家。
一个家,也许能改变更多。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她知道现在比以前好。
这就够了。
第十章 河内的中国电器店
文成去黄明强那个电机厂上班的第一天,阮氏清一个人在家待了很久。
她把那台扫地机器人拿出来,擦了又擦。
机器人已经用了一年了,外壳上多了不少划痕,滤网换过两次,边刷换过一次,但跑起来还是那么利索。碰到墙会拐弯,钻到沙发下面会自动出来,没电了自己会回去充电。
阮氏清看着它,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第一次在南宁看到它的时候,自己蹲下来跟在它后面走了一圈。想起把它带回越南的时候,在海关担心被扣下来。想起第一次在自家地上启动它的时候,文成跟在他后面看。
一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阿梅打电话来的时候,阮氏清正在给机器人清理滚刷。
“妈,文成上班了吗?”
“上班了,今天第一天。”
“怎么样?”
“黄明强带他去的,应该没问题。”
阿梅在那头笑了:“妈,您有没有想过,开一个中国电器的店?”
阮氏清愣了一下。
“什么店?”
“就是卖中国电器的店。咱们这边很多人想买,但是买不到。您帮他们从中国进货,赚点差价。”
阮氏清沉默了。
她从来没想过做生意。她这辈子就是种地、养鸡、带孩子,没做过别的。
“妈,您不用急着回答,先想想。”阿梅说,“我认识一个做跨境物流的朋友,运费不贵。货源这边我可以帮您找,京东淘宝上都有。”
挂了电话,阮氏清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久的呆。
老伴从外面回来,看见她坐着不动,问了一句。
“怎么了?”
“阿梅让我开个店,卖中国电器。”
老伴也愣了一下,然后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你觉得呢?”阮氏清问他。
“你想开就开。”
“你就不怕赔钱?”
“怕有什么用?总得试试。”
阮氏清看着老伴,突然觉得他今天说话特别好听。
她又在心里想了一天一夜,最后还是决定开。
不是因为她想发财,而是因为她觉得这个事能成。村里那几个人天天问她的电器哪里买的,多少钱,能不能帮他们买一个。要是真有个店,专门卖这些,肯定有人来买。
文成知道这个决定后,第一个支持。
“妈,我下了班帮您看店。”
阿香也说:“我也来帮忙。”
一家人就这么定了下来。
阿梅帮阮氏清联系好了货源,第一批货不多,十几个电饭煲、几台扫地机器人、几台空气炸锅,还有一些小东西。货从南宁发货,走陆运到河内,再从河内转运到村里。
阮氏清把自家院子临街的那间屋子收拾出来,粉刷了一遍,装了一盏新灯。文成用木板钉了几个货架,阿香用布做了几个帘子遮灰。
店名是阿香想的,叫“阿清中国电器”。牌子是文成找镇上的广告店做的,白底红字,挂在门口很显眼。
开业那天,阮氏清没搞什么仪式。
她就是打开门,把电器摆上货架,然后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
鞭炮响过之后,邻居们就来了。
“阿清,你真的开店了?”
“真的开了,进来看看。”
阮氏莲第一个进来,她看上了那台电饭煲。
“这个多少钱?”
“一百五十万。”
阮氏莲犹豫了一下,还是掏了钱。她相信阮氏清,不会骗她。
电饭煲卖出去的那一刻,阮氏清的心砰砰跳了好几下。
不是紧张,是激动。
她这辈子第一次做生意,第一次靠自己挣钱。
不,不是靠自己,是靠那些中国电器。
接下来的日子,店里陆陆续续来了人。有的是听说了来买的,有的是路过看见进来的,还有的是从别的村子慕名而来的。
阮氏清不太会推销,她的方式就是把自己家用的那些电器给人家看,让人家亲眼看看好不好用。
“你看这个扫地机器人,我家里用了一年了,没出过毛病。”
“这个电饭煲煮的饭就是香,你闻闻。”
客人尝了用新电饭煲煮的饭,十有八九都会买。
生意就这么慢慢做起来了。
一个月下来,阮氏清算了算账,刨去成本,赚了三百多万。不多,但比她种地强多了。
她把钱存起来,准备进第二批货。
第二批货里,她特意加了几台电风扇。马上就是夏天了,风扇肯定好卖。
果然,风扇一到货就被抢光了。阮氏莲买了两台,一台给自己,一台给娘家。
“阿清,下次多进点,不够卖。”
阮氏清笑着点点头。
她知道,这个店算是开起来了。
有一天,黄明强路过村子,特意来看阮氏清的店。他在店里转了一圈,问了很多问题。进价多少,运费多少,卖价多少,卖得怎么样。
阮氏清一一回答了他。
黄明强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阿姨,您这个店,不只是卖电器。”
“那还能是什么?”
“您是在改变这个地方。”
阮氏清不太明白他的话,但她记住了这句话。
晚上躺在床上,阮氏清回想这一年多的事情。
从去南宁照顾阿梅坐月子,到第一次看到那些中国电器,到带了一台扫地机器人回来,到文成学了电工,到阿香嫁过来,到开了这个小店。
每一步,都像安排好了一样。
但她知道不是安排的,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每一步都有犹豫,都有害怕,都有不确定。
但每一步都走过来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床尾那台新买的电风扇上。风扇没有开,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白色的外壳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阮氏清翻了个身,看着老伴的背影。
老伴的背有点驼了,头发也白了,但睡得还是那么沉,鼾声还是那么响。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背。
“嗯?”老伴含糊地应了一声。
“没什么,睡吧。”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心跳很平稳,一下一下的,像那台扫地机器人在屋里走来走去的声音。
不是嗡嗡嗡,是噗通噗通。
明天还要早起,开店门,摆货架,擦电器。
后天还要进货,清点数目,算账。
日子还长着呢。
但她不慌了。
因为她知道,那些电器会陪着她。
白色的,亮亮的,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像一座桥,把她和那个更大的世界连在一起。
那个世界在北方,在中国的南方,在女儿住的那座城市里。
有会说话的冰箱,有洗完就干的洗衣机,有自己回家的扫地机器人。
还有女儿和女婿的笑脸。
阮氏清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全文完)
互动提问:
1. 如果让你给阮氏清推荐一款中国电器,你会推荐什么?为什么?
2. 你觉得中国小家电在东南亚市场最大的竞争力是什么?
本故事基于真实背景创作,人物和情节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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