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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快与渡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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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五十三年的杭州梅雨时节。

雨是绵绵的,得像牛毛得像蛛网着整个西子湖远山近水都朦朦胧胧绿化不开石板路被雨水油亮滑腻腻的,空气里弥漫着苔藓潮湿木头栀子花将败未败的复杂气味。

钱塘县衙门的西跨院,是捕快歇脚点卯分派事务的地方。院子不大,墙角一棵老槐树枝叶被雨打得蔫头耷脑。屋里,烟气汗味劣质茶叶味和潮湿皂靴在一起,得人头晕

年轻的捕快傅青书皱着眉,用一块灰扑扑的布,反复擦拭着他那柄腰刀鲨鱼皮刀鞘。他二十三四年纪,身量颀长,面容清俊,尤其一双眼,黑白分明沉静时像深潭锐利时如寒星。这模样,不像个舞刀弄棍的捕快,倒像个读书人。事实上,他也确实念过几年私塾,能写会算,因家道中落,才走了顶替父亲捕快缺的路子。在一众粗豪的同行里,他显得格格不入,也因此不太合群。

青书你那破刀屁用!还能擦出花儿来?”一个满脸横肉敞着怀胖捕快着牙,含糊地嚷道,“有这功夫,不如跟王哥我去醉仙楼喝两盅,听听曲儿!”

旁边几个捕快哄笑起来。傅青书不抬,只是擦拭的动作更慢更仔细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行了王胖子说两句。”坐在角落里,一直闷头抽着旱烟袋的老捕快鲁坤了敲烟锅沙哑着嗓子开口。鲁坤五十多岁干瘦佝偻,脸上皱纹得能夹死苍蝇,左脸颊一道蜈蚣似的旧疤,从眼角一直拉到嘴角,让他看上去阴沉凶悍。他是衙门里资格最老的捕快,据说手上功夫极硬,年轻时是绿林中有名号的狠角色,后来不知怎的洗手上岸,吃了公门饭。他寡言孤僻,除了分内的公事,从不与人多话,对傅青书这个“秀才捕快”,尤其看不上眼。

王胖子讪讪闭了嘴,显然对鲁坤有些忌惮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惶急的喊叫:“快!快!出事了!运河边,柳林渡,捞上来个死人!

屋里懒散的气氛一扫而空。捕头李头是个黑脸精壮汉子,地站起:“着了!王胖子赵四钱老八,你们几个,跟我走!鲁爷,您年纪大,歇着吧。傅青书,你也留下看家!”

傅青书了抿嘴,站起身默默将腰刀好。鲁坤却慢吞吞地磕净了烟灰,将烟杆别在腰后也站了起来,了傅青书一眼,淡淡道:“一起看看。老头子还没动不了的地步。”

柳林渡,是京杭大运河杭州段一处比较偏僻河湾,岸边遍植垂柳,此时柳丝被雨打得湿漉漉的,低垂着。河滩上,已经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几个衙役拦着,不让人靠近。

地上,一领破草席盖着。李头上前,掀开草席一角,只看了一眼,眉头紧锁起来。傅青书站在稍后,也看清了:是个女子年纪很轻,十七八岁模样,面容被水肿胀发白,但依稀能看出清秀的轮廓。她身上穿着粗布碎花衫子,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最扎眼的,是她的脖颈上,有一道深紫色勒痕狰狞可怖。显然不是失足落水

案的渔夫呢?”李头沉声问。

一个瑟瑟发抖的、穿着蓑衣老渔夫被带了上来,结结巴巴地说,他是清早下游撒网,网到了这女尸,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到岸边,就来报官了。

认识吗?”李头问周围围观百姓。

人们纷纷摇头。这河段偏僻,附近住户不多,且这女子面生,不像本地人。

仔细搜搜她身上,看有没有证明身份的东西。”李头吩咐。

一个老练仵作上前,小心检查。女子身上空空如也没有荷包,没有首饰,连根束发的簪子都没有。鞋子只剩一只,是寻常粗布鞋。就在众人以为一无所获时,仵作在女子紧紧攥着右手里,发现了东西。

不是金银,不是纸条,而是几根细细的、漆黑的、油光发亮鸟类羽毛质地坚硬,根部带着血丝,显然是被用力抓下来的。

这是……乌鸦毛?”王胖子凑近看了看,嫌恶撇撇嘴

是渡鸦。”一个低沉的、沙哑的声音响起。是鲁坤。他不知何时在了尸体旁边,伸出两根枯瘦的、指节粗大的手指,起一根羽毛,到眼前,着那只好眼,仔细端详。“渡鸦的毛,比家鸦更透亮,翅羽根部蓝紫色金属光泽。这杭州城里,渡鸦不多见。”

傅青书心头一动。他也留意到了那羽毛的不同寻常,但远不如鲁坤看得仔细,说得肯定。这老捕快,果然有点门道。

几根鸟毛,能什么用?”王胖子不以为然

鲁坤没理他,只是缓缓站起身,目光河滩柳林,最后运河浑浊的、缓缓流动的水面上,眼神变得幽深起来。“不是在这里的水。是从上游漂下来的。脖子上的勒痕边缘小的、平行擦伤,不是绳子,是……铁丝,或者极细的、坚韧金属线。”他自言自语般说着,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还有,”鲁坤下身,指向女尸另一只光着的脚,“脚底很干净没有多少泥沙擦伤。她落水前,没走多少路,甚至可能……是被人屋里车上直接带到水边的。”

李头眼睛亮了:“鲁爷,您的意思是……”

移尸。”鲁坤吐出两个字,“第一现场,不在这儿。得往上游找。还有,查最近城里码头,有没有报失踪年轻女子尤其外地来的。”

差事很快分配下来。李头带人沿河往上查访,询问船家、住户。王胖子、赵四他们,被派城里和各处码头,打听失踪人口。傅青书,则被留下,和鲁坤一起,看守尸体,并等仵作更详细检验

雨,渐渐小了,变成了牛毛般的雨丝。围观的百姓渐渐散了。河滩上,只剩下两个衙役,傅青书鲁坤,以及地上那具冰冷女尸。仵作在临时搭起的草棚下忙碌。

傅青书柳树下,看着沉默在河边,盯着河水发呆的鲁坤,犹豫了一下,还是了过去。

鲁爷,”他开口,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清晰,“您……怎么看出是铁丝勒的?还有,那渡鸦毛……”

鲁坤没回头依旧看着河水,半晌,才沙哑道:“了,自然知道了。三十年前,在沧州,见过一模一样的。也是年轻女子溺毙上有痕,手里几根黑毛。不过,那次是毛。”

傅青书一震:“那案子……”

没破。”鲁坤打断他,语气干涩,“苦主外地卖唱的父女无人追究,上面不让深查,不了了之。”他终于转过头,用那只完好的、却浑浊右眼深深看了傅青书一眼,“一行,腌臜了。有些事,不是你想查,能查下去的。”

傅青书紧了腰刀的刀柄,说话。他能感受到鲁坤话里的那股压抑的、积郁多年东西

,”鲁坤话锋一转,目光远方,“手里攥着东西,临死不放手,是话要说,是不甘渡鸦……这东西灵性记仇。在关外,都说渡鸦死神的信使,也有人说,它能看见冤屈,能记住仇人的脸。”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呀——呀——”几声粗哑啼叫。傅青书抬头,只见铅灰色天幕下,三两只巨大的、漆黑渡鸦,正绕着柳林渡上空低低地盘旋,叫声空旷的河滩上回荡凄厉不祥

鲁坤也抬头看着,脸上那道抽搐了一下。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小子想学东西吗?”

傅青书一愣,随即重重点头

想学,就光用眼睛看,用脑子想。”鲁坤走向草棚,声音过来,“,去看看仵作查出什么了。”

初步检验结果出来了:女子年纪十六到十八岁之间,死亡时间在昨日子时到丑时之间(深夜11点到凌晨3点)。死因窒息,脖颈勒痕符合细金属丝之类勒毙的特征,入水已死亡。女子右手指甲缝里,除了渡鸦羽毛,还有少量的、暗红色织物纤维,以及一点细微的、类似漆器或某种硬木家具上的碎屑。左手指甲断裂指缝里有泥沙水草,是落水挣扎所致。另外,女子衣着朴素,但皮肤较为细腻尤其是双手,并无多少劳作的老茧,不像寻常农家渔家**女。

像是……丫鬟,或者小户人家的女儿。”仵作推测道。

鲁坤不置可否,只是仔细查看了那些证物,尤其对着那几根渡鸦羽毛暗红色纤维看了很久。然后,他对傅青书说:“记住这两样东西。羽毛纤维还有死亡时间,子时丑时。这个时辰运河货船不多,但花船晚归客船,还是有的。上游……拱宸桥一带,码头多,客栈多,酒楼也多,夜里热闹。”

傅青书用心记下,问道:“鲁爷,我们接下来……”

他们打听的消息。”鲁坤河边的一块大石上,又摸出了他的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起来,烟雾融入蒙蒙雨丝中。“查案分靠分靠线索就像沙子里的金屑,你得知道什么才能一大堆没用的沙子里,把它出来。”

傍晚时分,出去打听的人陆续回来了。李头那边一无所获上游几个码头河段昨夜人听到异响或看到可疑之人。王胖子他们倒是带回一些消息三天前拱宸桥码头附近一家叫“悦来”的中等客栈,有个伙计报称,有个投宿的、自称嘉兴寻亲年轻姑娘独自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不见了,房钱也没结,行李只是小包袱)还在。客栈掌柜觉得晦气,又怕惹事没报官,只当是赖账跑了

那姑娘什么样?”傅青书问。

客栈伙计说,十六七岁模样清秀说话带着嘉兴那边的口音,穿着碎花布衫,怯生生的。对了,伙计隐约记得,那姑娘发髻上,好像着一支乌木簪子簪头一朵小小的梅花得挺别致。”王胖子回忆道。

乌木梅花簪……”傅青书喃喃道,看向鲁坤。

鲁坤了磕烟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去悦来客栈。”

悦来客栈拱宸桥码头东面,是栋两层木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木板。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一脸和气的中年人,姓。见到官差,尤其是脸上带疤眼神阴沉的鲁坤,孙掌柜笑容有点发僵

官爷官爷小店可是本分经营,那姑娘的小的真是不知情啊!她自己走的,房钱也没几个大子小的……”孙掌柜着汗解释

少废话。”鲁坤打断他,“我们去她过的房间当时伙计也叫来。”

房间二楼里面很小只有一床、一桌、一凳,窗户对着后院的天井。房间显然已经被打扫过,干干净净什么没留下。那个报信伙计,是个十六七岁半大小子,叫阿贵瘦瘦的,看起来很机灵,此刻有些紧张

鲁坤不说话,只是用他那双一样的眼睛,慢慢地、一寸一寸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地面墙壁床底桌缝……傅青书也着他的样子,仔细观察。忽然,他的目光在了床脚墙壁缝隙里。那里,似乎有一点暗红色的、不起眼的东西。他下身,用随身带的小镊子小心了出来。

一小缕头发丝粗不了多少暗红色丝线。和他之前在女尸指甲缝里看到的纤维颜色质地极其相似

鲁爷!您看!”傅青书丝线给鲁坤。

鲁坤接过到窗前光亮处,眯眼看了半晌,又鼻子了闻缓缓道:“状元红’的颜色江宁(南京)织造一种上好锦缎专供内务府和大户人家,市面上很少见。这丝线,应该是从衣服织纹勾**出来的。”

锦缎?那姑娘穿着粗布衣服……”傅青书疑惑

自己没穿不代表没接触穿这种料子。”鲁坤伙计阿贵,“那姑娘住店那天,有什么特别的事?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阿贵努力回想:“特别……好像没什么特别。她下午来的,只要一壶热水,晚上也没叫吃食,对了!晚上大概亥时(晚上9点到11点)左右,我热水上去,听见她房里好像有说话声,声音很低,说话,但我敲门,她又说没事不用热水了。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她自己嘀咕呢。”



说话声?的?”傅青书追问。

听不清……好像的,又好像的,很低。”阿贵摇头

窗户呢?晚上还是着?”鲁坤问。

……小的不记得了。不过那晚下雨一般人都会关窗吧。”

鲁坤走到那扇对着后院的窗户前。窗户是旧式支摘窗窗纸有些破损。他推开窗,后院的景象映入眼帘:是个不大天井着些杂物墙角一棵半枯老槐树枝叶伸到了二楼屋檐下。对面,是客栈的后墙,墙外是一条狭窄的、僻静小巷

鲁坤的目光在了窗台外侧,靠近插销地方。那里,有几道的、新鲜划痕,像是金属尖端那里用力过。他伸出手指,了摸那划痕,又凑近闻了闻,眉头了起来。

阿贵,”鲁坤突然问,“你们这客栈,或者这附近,有大鸟吗?比如……渡鸦?”

阿贵愣了一下摇头:“渡鸦听说过。乌鸦倒是有,后院那棵老槐树上,有个乌鸦窝老是‘呀呀’叫,烦人。”

昨晚听到乌鸦叫吗?”

昨晚那么大,好像……注意。应该有吧?平时夜里常**叫。”

鲁坤不再问话。他傅青书仔细将房间又搜了一遍,尤其床下柜顶这些角落最后,在桌子后面地板缝里,傅青书找到了一点深褐色的、硬硬碎屑,像是干涸,又像某种木头的碎渣

收好。”鲁坤说了两个字。

离开悦来客栈,天色完全黑了下来。雨了,街巷里升起朦胧的雾气灯笼的光一团团黄晕

鲁爷,我们现在……”傅青书觉得线索多了,却乱了。乌木簪暗红锦缎丝线窗户撬痕木屑渡鸦毛……这些碎片如何拼凑?

鲁坤客栈后门的小巷口,看着那条漆黑狭窄蜿蜒小巷。小巷一头通向运河边,另一头没在沉沉夜色雾气中。

分头。”鲁坤沉声道,“你,沿着这巷子,往运河方向走,仔细看,尤其墙角水沟找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簪子,或者其他。我,去别处看看。一个时辰后,衙门碰头。”说完,他不待傅青书回答,转身进了雾气里,佝偻的背影很快消失不见。

傅青书深吸一口气,点亮了随身带的牛角灯走进小巷。小巷很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远处隐隐的更鼓声。他得很仔细地面墙壁泥地满是积水杂物散发出一股霉烂的气味。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快到巷口、能看到运河停泊船只黑影时,灯光一晃,到了墙角一处堆放破烂竹筐后面**。

那里,似乎一点乌黑的、反光的东西。

傅青书一跳快步上前,拨开竹筐。只见潮湿墙角静静着一支簪子乌木簪身簪头雕成一朵小巧梅花雕工果然精细。只是,那簪子上,已经变成黑褐色血迹簪身也有几道新鲜的划痕

小心地用将簪子起。就在他直起腰刹那头顶突然传来“扑棱棱”一阵翅膀扇动的声音,伴随着“呀——”一声粗哑啼叫

傅青书猛地抬头,只见一只巨大的、漆黑渡鸦,正站在巷子一侧高墙墙头上,,用一双在黑暗中幽幽发亮的、猩红眼睛盯着他!那眼神,冰冷锐利,带着一种难以言喻审视不像鸟,倒像

傅青书后背寒毛了起来。他紧了腰刀,那只渡鸦对视着。渡鸦怕,那么看着他,看了足足有五六息的时间,然后,再次发出一声短促的“”,振翅飞起,融入漆黑夜空消失不见。

傅青书站在原地,如鼓。他看着手中那支带血的乌木簪,又回想女尸手中的渡鸦羽毛客栈窗台上的撬痕暗红色锦缎丝线死亡时间……一个个碎片,在脑海疯狂旋转,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寒而栗轮廓**。

一个时辰后,傅青书匆匆县衙。鲁坤已经回来了,坐在西跨院台阶上,昏暗灯笼光,手里一样东西发呆。那一小片深褐色的、硬硬的、卷曲东西,像是某种树皮,又像……

鲁爷,我找到了这个!”傅青书步上前,乌木簪的布包,看到渡鸦的事说了

鲁坤接过布包,打开带血乌木簪脸上皱纹似乎更深了。他自己手中东西,给傅青书。“认得**吗?”

傅青书过,灯光细看,又了闻。那东西一股淡淡的、奇特味,混合木头气息。“这……”

血竭了的血竭。”鲁坤声音干涩,“止血金疮药里,常到这味药。这东西,是从拱宸桥三里外,清波门附近一家保元堂’的老药铺后门阴沟找到的。旁边,还有这个。”他又掏出一块很小的、碎布暗红色质地光滑,正是那“状元红锦缎

傅青书脑子里“”的一声,所有线索,在这一刻瞬间贯通了!悦来客栈姑娘子时左右房间里有说话声,窗户撬痕可能认识凶手,甚至主动开的窗,或者凶手撬窗而入!凶手用铁丝(或金属线勒毙了她,过程中姑娘挣扎,下了凶手衣服上的锦缎丝线也许抓伤了凶手,所以凶手用了血竭止血!然后,凶手用某种方式(比如用马车直接扛着),将尸体运到运河抛尸抛尸前,或许在挣扎中,姑娘乌木簪掉在了小巷里。而渡鸦……渡鸦可能一直附近看到行凶过程,甚至攻击了凶手,所以姑娘手里渡鸦羽毛!凶手受伤,去保元堂买药(或自己有药),处理伤口丢弃沾血血竭可能沾血的碎布

保元堂……锦缎……凶手应该家境不错,或者身份的人!他受伤了!”傅青书激动地说。

鲁坤缓缓点头眼神更加阴沉。“还有客栈伙计听到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凶手可能故意压嗓子听出来。而且,亥时子时,能出入客栈,引起怀疑,甚至能姑娘开门开窗的……”

客栈里的!或者,是姑娘认识的、知道她住在这里的!”傅青书脱口而出

掌柜伙计住客。”鲁坤一字一顿道,“掌柜孙胖子,看着不像。伙计阿贵,年纪小,像能有那种锦缎衣服的。住客……”他起身,“,再去悦来客栈住客簿子!”

悦来客栈,已是深夜孙掌柜睡眼惺忪被叫醒听说又要了,但不敢违抗,拿出住宿登记簿

三天前,也就是那姑娘入住的那天,客栈总共住了拨客人。除了那姑娘,还有行商走亲戚老太太探亲中年夫妇游学书生个,是独自住宿的中年男子,登记的名字是“柳文渊”,来自“江宁”,事由是“访友”。

柳文渊……”鲁坤着这个名字,手指在“江宁”两个字上了敲。“状元红锦缎,江宁织造的。他哪间房?呢?”



住在二楼号房,在……在那姑娘房间的斜对面!”孙掌柜忙不迭地说,“……昨天一早就退房走了。”

长相穿着?”

长相……斯文的,四十来岁白净,留着短须,穿着……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暗纹绸缎袍子,气派的。说话客气。”

暗红色绸缎袍子!傅青书和鲁坤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亮光

“他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比如……手上?”傅青书问。

?”孙掌柜皱眉回想,“好像……注意。哦,对了!他结账时候,是左手拿银子,右手一直袖子里。我当时纳闷呢,这人怎么左手给钱……”

住过的房间打扫?”鲁坤问。

了,被褥了……”

我们去!现在!”

天字三号房,比那姑娘的房间宽敞不少。同样已被打扫干净。鲁坤直奔床脸盆架。他被褥仔细检查褥子床板没有。他又检查脸盆架,甚至脸盆起来,盆底。依然没有。

傅青书则在检查桌椅地面突然,他的目光桌子下面着的、一小块深色污渍吸引了。那污渍颜色很淡,不仔细根本发现不了。他下身,用指甲刮了一点,鼻子了闻——一股极淡的、混合血腥药粉气味

鲁爷!这里!”

鲁坤过来闻了闻,眼神锐利如刀。“血,混合金疮药很少,应该是不小心滴落的,打扫弄干净。”他起身,目光扫视房间,最后定格在窗户上。这间房的窗户对着后院。他推开窗,外面沉沉的夜色缓缓道:“这扇窗,能看到对面那姑娘房间的窗户亥时下雨看到姑娘开窗(或者窗),姑娘开了(或被撬开)。他进去,或许交谈,或许争执,然后行凶。用随身携带的、类似琴弦或特制金属线勒毙姑娘姑娘挣扎中,下了他袍子上的丝线可能抓伤了他的(所以用左手付钱)。他处理伤口,用某种方法(可能用床单包裹)尸体出房间(深夜下雨客栈容易避开耳目),后门或后院矮墙出去,用事先准备的马车或者就在附近),尸体运河掉。抛尸时,或许渡鸦血腥动静吸引,攻击了他,姑娘挣扎住了渡鸦羽毛。他丢弃可能沾血的衣物所以姑娘手中只有丝线没有大块布料),处理血竭痕迹第二天一早,从容退房离开。”

鲁坤的叙述冰冷清晰仿佛亲眼所见。傅青书手心冒汗

可是……动机呢?他为什么一个素不相识的、外地来的姑娘?”傅青书

鲁坤沉默了。他边,拿起那本住宿登记簿,柳文渊那一页,看着三个字,眼神变幻。“柳文渊……江宁……锦缎商人?访友访什么友?那姑娘嘉兴来,说是寻亲……嘉兴江宁…………”他猛地抬头,“阿贵!那姑娘登记时,名字什么?”

阿贵一直在旁边道:“……小莲’。写了个小莲写姓。”

小莲………………”鲁坤喃喃道,眼中闪过一道骇人的光芒,“!拿纸笔来!”

纸笔取来。鲁坤他那只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着笔,纸上下了“柳文渊”和“小莲”两个名字。然后,他”字旁边,了一个“”字旁,又在“小莲”的“”字下面,重重了一笔。

旁。头。”他声音干涩仿佛用尽了力气,“三十年前沧州那桩没破悬案……被害卖唱女小名……就叫‘小草’。她,是个弹弦子瞎子,姓……姓。”他抬起头,看着傅青书,眼中是无边疲惫某种令人心悸了悟,“案子,现场发现了毛。瞎子杨三弦特制钢弦杀人后,他勒痕铁丝很像。当时以为仇杀劫财……后来听说瞎子杨不姓杨,他原籍……似乎嘉兴。他年轻时,好像江宁一家户人家做过乐师后来不知怎的被赶了出来,弄瞎眼睛流落江湖。他有个女儿,很小人了,给了嘉兴的一户……什么来着**的人家……”

傅青书感到一股寒意脚底升起:“是说……柳文渊可能就是当年江宁那大户人家的?甚至可能就是瞎子杨?而小莲,是瞎子杨女儿长大后,不知怎么知道身世杭州这个柳文渊然后……”

灭口。”鲁坤吐出两个字,语气冰冷。“如果真是这样,这柳文渊手上不止这一条人命了。三十年前瞎子杨恐怕的。小莲他,或许认亲或许质问触动了他心中于是……杀人灭口。”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立刻派人,连夜江宁这个柳文渊还有通知各城门、码头,严查四十岁上下、手上新伤衣着体面、可能男子!他昨天一早离开未必走远!尤其水路!”

整个钱塘县衙了起来。李头亲自带人,快马直奔江宁。其他捕快衙役,各处关卡码头。鲁坤和傅青书,则坐镇衙门,消息。鲁坤显得异常疲惫椅背上,着眼,脸上灯光跳动着。傅青书心中****

翻江倒海。他没想到,一桩看似简单的河滩女尸案,竟然可能牵扯三十年前旧案背后隐情如此曲折黑暗**。

鲁爷,”傅青书不住,“您怎么……突然三十年前案子了?因为勒痕鸟毛?”

鲁坤开眼,眼中布满血丝。“。是感觉了这一行几十年,有些味道知道了。三十年前,我是个愣头青看着瞎子杨和他闺女尸体草草掩埋,心里像堵了块石头后来,我私下听过,知道了点瞎子杨往事……用。微言上面石头,在我心里三十年。”他旱烟袋,手却有些发抖几次着。“今天,看到那姑娘,看到那勒痕,那鸟毛……石头,了。也许……也许天意**吧。”

三天后,江宁传来消息柳文渊此人,是江宁一家不大不小绸缎庄云锦轩”的二掌柜确实数日家,说是去杭州访友”,至今未归。云锦轩老掌柜,姓,是柳文渊族叔重要老掌柜三十多年前江宁织造一名管事!而瞎子杨当年就是养的乐师据说,是因柳家一位女眷私情事情败露,柳家私下处置,弄瞎眼睛了出去。那女眷不久也“病故”了。

一切,似乎都对了。

过了两天杭州武林门码头的眼线传来消息:有船家回忆起,大概五六天前,符合柳文渊相貌特征中年男子,了他的,说要去绍兴。那男子船时,右手确实举止有些慌张。船到绍兴后,那人就下了,向。

绍兴……”鲁坤看着地图,手指绍兴嘉兴杭州之间动。“他可能嘉兴,可能别处海捕文书,影图形,嘉兴绍兴宁波各府县,柳文渊**!”

通缉文书画像雪花了出去。但柳文渊,却人间蒸发了,杳无音信

日子一天天过去,案子似乎陷入了僵局小莲杨小莲?)的尸体被暂厝在义庄等待亲属认领。但嘉兴的“养父母早已搬走,不知去向。瞎子杨更是了无踪迹。柳文渊不见踪影。

傅青书有些焦躁天除了行公事,去地那些证物乌木簪锦缎丝线血竭碎屑,还有几根漆黑渡鸦羽毛。他觉得,差了点什么渡鸦什么出现在小巷什么那种眼神看他?瞎子杨什么关系**?

一个细雨蒙蒙下午,傅青书又独柳林渡女尸被发现的地方,早已恢复了平静,只有河水默淌。他河滩上,浑浊河水一片茫然。

呀——呀——

粗哑啼叫再次响起。傅青书抬头,只见那只巨大的渡鸦不知何时,出现在老柳树枝头用那双猩红眼睛定定着他。

这次,傅青书没有害怕。他也定定渡鸦。突然渡鸦展起,去,而是在他头顶盘旋了两圈,然后,运河游方向,缓缓去。飞一段上,回头两声,仿佛等**他。

一个疯狂念头住了傅青书。他犹豫跟**了上去。

渡鸦保持在傅青书视线可及的范围内。沿着河岸,游,穿人烟稀少的荒滩偏。大约走了四五里地,来到一处河湾。这里芦苇丛生,地势隐蔽,岸边废弃的、塌的砖窑**。

渡鸦砖窑上空盘旋几圈然后一头扎进了砖窑黑乎乎的窑口消失不见。

傅青书加速。他紧了腰刀,心翼翼地砖窑。窑口发着味和尘土味。他去,里面光线昏暗,真切。他火折子亮,了进去。

空间不小,破烂砖坯杂物。火光动,角落里,似乎蜷缩着一个人影

傅青书惕地道:“什么人?!”

人影动了微弱呻吟。傅青书火折子慢慢靠近。火光亮了那人的脸——苍白消瘦胡子拉碴正是通缉文书柳文渊模样!他身上那件暗红色锦缎袍子,污秽不堪破损。他的手,脏兮兮的布条,隐隐渗出。他蜷缩角落浑身发抖眼神涣散,喃喃不知说着什么**。

柳文渊!”傅青书指**着他。

……过来…………着我……总是着我……”柳文渊惊恐身子恐惧顶。

傅青书抬头,只见那只渡鸦,知何时,已站顶一处破洞透下的光柱中,静静地,那双猩红眼睛俯视下方

小莲?”傅青书问。

小莲……小莲……”柳文渊浑身一震,眼神充满痛苦恐惧,“……来索命的……知道了……拿着簪子……她娘的……她娘……婉娘……”他语无伦次似乎崩溃**。

婉娘瞎子杨的妻子发生了什么瞎子杨女儿?”傅青书道**。

…………”柳文渊痛哭流涕,“年……柳家账房……婉娘妻子……她太美了……老爷(柳家老掌柜了她……事情败露,老爷口……我……的主意,弄瞎眼睛……婉娘不从,尽了……以为事情去了……想到,想到女儿还活着……来了,婉娘簪子官……怕啊……不能家…………掐住脖子……古琴的……”他颤抖的、右手仿佛血**。

那渡鸦呢?”傅青书问。

……那鸟……她****

窗户进来的……我……我……抓着毛…………着我…………着我……”柳文渊恐惧顶的渡鸦癫狂**。

真相终于。傅青书心中太多喜悦,只有一种沉重悲凉。为小莲,为瞎子杨,为婉娘眼前这个崩溃的、丑陋手。

随身携带的绳索柳文渊。时,生!

柳文渊眼中闪,受伤突然背后抽寒光闪闪首,傅青书来!傅青书防,避,手臂鲜血直流

回去回去放过!”柳文渊虎,首,扑**来。

空间狭小,傅青书施展开,乱。危急关头,一直着的渡鸦一声尖锐啸,一支箭,俯冲而下,柳文渊门**!

!”柳文渊一声渡鸦锋利子,鲜血迸溅

柳文渊痛,踉跄地上块,倒在地。他脑,尖锐窑砖棱角

一切下来

渡鸦落一旁梳理着羽毛猩红睛,地上柳文渊

傅青书手臂气,柳文渊——

渡鸦渡鸦然后它展翅膀蒙蒙消失

结局

柳文渊拒捕意外”于钱塘县小莲杨小莲意外然****

三十年前什么渡鸦”的江宁柳文渊”,族谱仿人**。

瞎子杨婉娘往事小莲尸体乌木梅花簪踪**。

捕快鲁坤便自己使小莲他****

),怀渡鸦:“……。”

傅青书小莲手臂柳文渊便

傅青书钱塘县捕快鲁坤渡鸦的、**

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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